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47章 雨夜闲话旧时盟
  把椅子挪挪,凑近了些,你能不能说句话?再这么下去,我都要以为我带着一具尸体呢…
  潇沉没动,也没有开口。
  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睫毛被檐外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上方沾着一层水汽。
  牧善之看着潇沉的样子,嘴角无奈笑意又深了几分。
  看着廊外的雨幕,不再说话。
  目光越过院子里那棵被雨水打歪了的石榴树的枝桠,落在镇子南边那片柳溪边的芦苇荡上方灰蒙蒙的天空里,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安静了会儿,伸手端起方桌上那碗药汤,试了试温度,刚好入口。
  碗递到躺椅旁边,碗沿凑近了那张苍白的脸。
  喝了…
  潇沉听着,慢慢抬起了右手。
  接过碗,把药汤送到唇边。
  皱了皱眉,喝了下去。
  牧善之在旁边看见潇沉喝完,伸手接过,把空碗搁回桌上。
  潇沉喝完药之后,又靠回椅背的凹陷里。
  眼皮依旧半闭着,目光透过廊檐雨帘,落在地面上。
  脑海中,又出现了石室里的那一幕。
  那握着天下的手,和转身离开的背影。
  这时,眼皮微微动了下。
  随后,闭上了眼睛。
  牧善之坐在旁边,看着潇沉那副模样,叹了口气。
  也望着廊外的雨发呆,两人的呼吸在雨声中慢慢同步。
  雨不停下着,从灰蒙蒙的天顶垂到青瓦屋顶上,再顺着檐角滴下来,把整个柳溪镇罩进了一层模糊的水幕里。
  镇南边这两间相邻的小院在雨中各自安静,一边睡着打鼾的行脚商,一边坐着两个没有睡意的年轻人。
  没有人知道,隔壁院子里的人就是那些道听途说的消息里被反复提起的那个。
  半晌后,廊檐下的青砖被水汽浸得泛起一层暗沉的光。
  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石阶上,发出细碎声响。
  和积水的涟漪声混在一起,仿佛一首没有起伏的曲子。
  牧善之从竹椅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肩头被檐风带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了些。
  把腰间的折扇抽出来合拢又插回去,开口道:
  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找点儿东西…
  说着,往廊下走了两步,又侧过头来,你消停待着,别瞎跑…
  说完,抬腿便朝着外面走去。
  这时,潇沉终于开口了。
  去找吉祥天吧…
  牧善之听见,脚顿住了。
  踩在石砖上的靴底保持着半落地的姿势,停在了空中,随后,慢慢落了回去。
  偏过头,嘴角浮上了一抹笑意。
  走回来,盯着潇沉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我真以为你哑巴了呢…
  说话时候,整个人的气息松了下来。
  潇沉没有看牧善之,依旧盯着地面上的水洼。
  嘴唇又动了下,声音有些哑。
  我没事儿了,你该忙什么就去忙…
  牧善之听着,没接话茬。
  坐回躺椅,两条腿随意伸着。
  偏头看了眼潇沉,开口道:
  到底怎么回事?坤静师太怎么会死?
  他不信潇沉会杀坤静。
  授业之恩在,传功之情在,林之一跟坤静之间的师徒关系也在…
  而潇沉这种人,嘴上再冷再疏离,心里那条线画得比谁都清楚。
  潇沉听着,沉默了会儿。
  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开口道:
  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说完,叹了口气。
  牧善之听得懂。
  坤静死在天下剑下,天下是潇沉的剑,这件事本身就够把罪名钉死。
  再加上秘境里跟魔宗的人同行被人看见…
  体内万化归元功的气息当众爆发…
  玄门在妖兽夜袭和秘境爆炸之后的满目疮痍…
  这些事情叠在一起,根本不需要现场有第三人这个事实补充。
  就算潇沉把那个真正握剑的人的名字说出来,谁会信?
  在一个身怀魔宗镇宗功法的人嘴里说出的另有凶手这四个字,落到任何人耳朵里,都只会变成他在狡辩他在推脱他在找替罪羊。
  这算计太狠了…
  牧善之的声音又响起来,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算好了踩过来的人会落在哪里,秘境里的那些事也好,帝隐拿走龙骸也好,坤静师太的也好,它们不需要是同一个计划里的东西,只需要在时间上叠在一起,就足够把你和玄门压死了…
  潇沉听着,没出声儿。
  牧善之偏头看了一眼。
  魔宗弄这么一出,难不成真跟金汗合作了?
  潇沉微微点了点头。
  当初颜画心和苗赤练杀害金汗皇子的事早就证明了…
  声音从躺椅里传出来,魔宗在金汗那边有根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只是这回他们把主意打到了玄门身上,玄门一倒,八卦山封山,金汗立刻就跟玄周全面开战了,时间点卡得这么准,要说两边没有通气过,你信吗?
  牧善之的眉梢动了一下。
  天地玄门虽然不是玄周朝廷的直属力量,但它在八卦山上镇守一方、牵制周边宗门势力、为朝廷输送修行高手的作用是实打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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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门一倒,朝廷便少了一个重要的后援支撑点。
  金汗选在这个时间点发动全面进攻,摆明了是踩着玄门倒下的余震往前推。
  釜底抽薪…
  牧善之轻声说了句,魔宗把玄门的根拔了,金汗在西边摁住朝廷的主力,北冥蛮子从北方蚕食,玄周就算底子厚,同时漏风也撑不了太久…
  而且以魔宗的性子…
  潇沉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冷意,这种事既然做了第一回就一定会有第二回,玄门是他们的第一刀,后面不知会落在谁身上…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
  雨声从密集变成稀疏,不一会儿,又从稀疏恢复密集。
  春雨就是这样,一阵一阵没有定性。
  牧善之伸手接了一捧雨水洗了洗手,甩干了,重新靠着廊柱坐好。
  潇沉瞧见,又一次开口道:
  你该忙就忙吧,找吉祥天也好,回安宁看看也好,或者去洛京也行,待在我身边没意义…
  牧善之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后脑勺靠在廊柱上,仰着脸望了一会儿廊檐外灰蒙蒙的夜空。
  外面的世界确实乱,金汗跟玄周开战,北冥蛮子南下,魔宗在各处搅事,神庭又在跟朝廷扯皮…我这段时间跑了不少地方,哪儿都是差不多的光景…
  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下,还真有点儿想安宁了…
  潇沉在躺椅里,点了点头。
  我也是…
  后面打算怎么办?你这身体情况,大地母气经还能治好吗?
  潇沉想了想,点了点头:能,之前在秘境里万化归元功跟死气一起爆发,把大地母气经之前替我修补好的那些经脉又冲坏了,后面再练回去还是可以的…
  牧善之听到万化归元功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犹豫了下,还是问了出来:你这身魔功是在秘境里学的?
  潇沉没有回避。
  你不是挺聪明的吗?
  牧善之说着,声音里带着无奈,再说了,你也不差这一部魔功吧?你身上原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不够你折腾的?弄这一身骚干什么?
  潇沉听着,叹了口气。
  没办法…
  牧善之瘪了瘪嘴,听得出潇沉的身不由己。
  那会不会有影响?别哪天真的修炼得六亲不认了,到时候我可得亲自动手宰你…
  这问题,让潇沉沉默了一会儿。
  万化归元功还在体内运转,即使在伤势最重的那几天,也始终没有停过。
  它不需要特意去调息、去引导、去耗费心神催动,自己就会一圈一圈地走。
  像是身体里多出了一条独立的河流,流速不快不慢但昼夜不息。
  潇沉不知道边界在哪里,也不确定这个情况能持续多久。
  不知道…
  牧善之盯着潇沉看了一会儿,随后无奈笑了笑。
  刚才问你后面怎么办,还没给句话呢…
  潇沉听得出牧善之的意思。
  如果在找吉祥天和帮自己之间做一个选择,他会选择后者。
  潇沉没有正面接。
  把头往椅背里靠了靠,让后脑勺陷进藤编的凹槽里:用不到你,需要动手的时候不差你一个,想事儿也不差你一个,我这儿够用…
  牧善之瞧见,翻了个白眼。
  扬手在潇沉肩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还吹呢,让人算计这么惨,再说了,你瞅你那德行,像谁愿意跟着你似的…
  潇沉听着,笑了笑,开口道:
  对了,你也小心些,你那天把我从玄门劫出来估计得罪了人不少,玄门虽然封了山,但在外面游历的弟子还有不少…
  牧善之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没事儿,大不了就出卖你呗…
  说完,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看了一眼天色。
  雨比方才小了些,天幕边缘透出一线淡灰的白,那是快要天亮的征兆。
  朝院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目光落在躺椅旁边方桌上那柄黑白双色的长剑上面。
  天下安静横放在桌角,剑身映着廊下油灯的光。
  潇沉的视线也落在了剑上。
  手搁在扶手上,没有抬起来,
  只是看着那柄剑,在灯影里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黑白的纹路在剑身上交错延伸,像一条岔路分成了两道方向相反的路,各自走向看不见的终点。
  牧善之看了潇沉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推开院门,走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青灰长衫的背影很快融进了细雨和天色交界处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脚步声在青石板街面上渐渐远了,最后被雨声盖住。
  潇沉独自坐在廊下,望着方桌上的剑。
  雨水被风卷进廊檐底,落在了剑身上。
  沿着锋刃的弧度滑落,在剑尖汇成一颗水珠,悬了片刻,然后坠了下去。
  砸在青砖地面上,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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