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离开柳溪镇的第二天,官府的人到了。
一行十余人,骑着高头大马从官道方向拐进镇口。
马蹄踏在青石板街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把午后的寂静踩得稀碎。
为首的是个穿玄色官袍的中年人,腰间挂着铁牌,面色沉肃。
下马之后没有跟任何人寒暄,直接带着两个随从走向告示栏。
站在告示前面仔细端详了片刻,跟画像比对了什么,然后转身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十余名衙役散开,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
老刘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到一半听见外面有人喊开门,官府查人。
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慢慢把斧头放下来搁在木桩上,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衙役,腰间挂着刀,手里捏着一卷告示的副本。
旁边院子住的是什么人?
衙役开门见山,目光越过老刘的肩膀往院里扫了一圈。
老刘站在门框里,没有让开,脸上褶子堆着。
之前住着两个外乡人,来镇上找活干的,昨儿个走了…
走了?
衙役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走的?
昨儿天黑之前…
老刘低头说着,听说是去南边投亲戚了,具体去哪儿没说…
衙役听着,盯着老刘看了两息。
手里的告示卷了卷又展开,画像上那两张脸在午后的日光里清清楚楚。
老刘站在那里没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侧着身让出一条缝,让衙役能看见他家院子里的光景。
院子里晾着衣裳,柴垛码得整齐,鸡在墙角刨食,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你之前见过他们没有?
衙役把告示竖起来对着老刘。
老刘看了一眼那张告示上的画像。
镇上生面孔多,来来去去的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有两个年轻人住过几天,长的什么模样没细看…
衙役又看了几息,然后收回了告示。
要是记起来了就来镇公所报一声,上头说了,提供线索赏银五百两,窝藏包庇的同罪…
说完,转身走了。
老刘把门合上,插门栓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站在门,隔着门板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沿着青石板街一路往南去了。
中间停了几回,敲门,问话,然后是同样的没注意不太清楚的回答。
声音渐渐远了,从镇南边转到镇西头,又从镇西头往镇外去了。
老刘重新回到院子里,拿起搁在木桩上的斧头,对准面前那截木柴劈了下去。
斧刃切入木纹的声音清脆利落,木柴从中间裂成两半,断口处露出新鲜的白茬。
弯腰把劈好的柴捡起来码到墙根底下,又拿了一截新的放上木桩,举起斧头,再次劈下。
动作平稳。
劈完第三根柴,直起腰来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然后朝院墙外面望了一眼。
旁边的院子安静的很,阳光照在空院子的墙头上,几只麻雀站在瓦片边缘啄着东西。
官府的人沿青石板街走了一遍,敲了半数的门,问了相似的话,得到了大同小异的回答。
在镇口集合清点了人数,为首的那个玄色官袍中年人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小镇,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收回目光,扯了一下马缰,带着人沿官道朝西面去了。
马蹄声在街面上渐渐远了,最后彻底消失在镇口外那片杨树林的后方。
柳溪镇重新安静下来。
青石板上留着马蹄踩过后翻起的细碎泥土,和几片被踢落的杨树叶。
此时的潇沉,离着柳溪镇有一段距离了。
穿过一片矮松林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面前是一道绵延的山脊线,沿着山脊线往远处望去,八卦山的轮廓在薄雾里显现出来。
曾经浓得的灵气如今已经散了大半。
山体的轮廓还是那个轮廓,青灰色的峰峦叠嶂连成一片,但空气中少了的气息。
以前站在百里之外都能感觉到山里涌出来的灵气,此刻,那种感觉消失了。
整座山像一具被抽空了内脏的巨大躯壳,骨架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没了。
潇沉站在矮松林边缘,望着八卦山的方向,看了很久。
随后收回视线,继续赶路。
八卦山上灵气渐空,但山脚和山腰处那些残破的景象更让人心堵。
玄门的山门还在,只是倒了大半。
两根粗石柱一横一斜架在碎石堆上,牌坊顶上那几个大字歪歪朝着地面,像是被人掰歪了脖子的旧匾额。
山门后面的主阶碎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也布满了深色的裂纹和干涸的血迹印痕。
几场雨冲刷之后,褪成淡淡的铁锈色,嵌在石纹的缝隙里,擦不掉。
主殿前方广场上的方砖碎了大半,十二根青石柱断了七根。
断裂面的茬口参差不齐,柱基周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
那几棵被拍断的古树被人锯走了主干,但根部还留着,巨大的树桩截面暴露在日光底下,年轮一圈一圈裸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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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外圈是新鲜木茬,最内圈发黑腐朽。
檐角的铜铃还在,可铜绿斑驳。
被风一吹,发出断断续续的叮当声,干涩清冷,像是在给谁送葬。
衔玉堂的屋顶漏了大洞,里面积了灰尘和落叶。
乾殿后山的竹林烧了大半,焦黑的竹竿密密麻麻倒在泥土里。
新生的竹笋从焦土中挤出来几根,嫩绿和焦黑交错着长在一起,像一块刚结痂的伤口,旁边长出了新的肉芽。
离殿只剩半面墙,符纸残片被风吹散。
山坡上,泥地里。
墨迹融化,变成一片片模糊的暗色斑块,
坎殿的院子还算完整,但门窗七零八落。
坤殿是受损最严重的地方。
东苑住处被推平了大半,残垣断壁间,偶尔能看见曾经挂在窗前的风铃碎片。
坤静常去的偏殿塌了房顶。
殿门还立着,门楣上的木雕花被火焰燎黑一半,剩下的一半依稀能看出原本雕刻的莲瓣纹样。
殿前的石阶上留着两道深色的拖痕,不知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去留下的。
拖痕中间还有一小摊凝固了的血,颜色发黑。
有人,正在收拾那些残骸。
远处殿宇间,几个穿着玄门道袍的身影缓慢搬动着碎石和断木。
把还能用的材料归拢到一边,把已经完全损毁的碎片运到山脚下去倾倒。
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抗拒着什么。
没人说话,搬石头的时候,只听得见石料碰撞的沉闷声响和偶尔有人咳嗽两声的动静。
广场边缘,一个年轻弟子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
蹲了很久,可捡起来的东西只是几块青砖的碎角。
每捡一块,都翻来覆去看一会儿才放进旁边的箩筐里。
那些碎砖以前是大殿的地面。
可能曾经走过,认得那些砖的纹路。
可如今,它们碎了。
他一块一块的捡,像是在把一段自己不想放手的日子收进筐里,等着风干。
这些东西都可以修。
石阶可以重新铺,殿宇可以重新盖,柱子和瓦片可以换新的,被烧焦的竹林可以等来年重新长出来。
几年或者十几年之后,八卦山上也许又会重新矗立起一座座殿宇,屋檐下的铜铃又会叮当作响,新的弟子又会在廊檐底下奔走和说笑。
但是死去的人永远活不过来了。
坤静不会回来了,乾元子不会回来了,那些年轻的面孔,不会再出现在早课的队列里了。
那些在夜幕下尖叫着倒下的…
被埋在废墟下挖出来时已经凉透了的…
在魔宗刀锋下来不及说出最后一句话的…
全部不在了。
天光从山脊线西侧斜照过来,把残垣断壁的影子拉得很长。
废墟间弯腰捡拾的身影,也被拉成了一道道细长的黑线。
投在碎石和泥地上,彼此交错,像一幅被涂抹得乱七八糟的旧画稿。
晚风从谷口的方向灌进来,把檐角残存的铜铃吹得晃了晃。
东苑,还剩下两间房子没倒。
其中一间门口,陆方正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望着不远处的竹海。
面前的地面上放着一柄剑,坊市买的那把。
剑鞘上溅了几点洗不掉的暗色旧渍,拿布擦了很久,也没擦干净。
坤殿原本的人就不多。
加上坤静师太在内统共三十几个,在整个玄门各殿里算最小的。
但这些人在日常相处中反而比那些大殿的弟子之间更熟悉,更亲近。
陆方记得刚入坤殿的时候,坤静师太给他指的住处就在东苑最里面那间。
门口种着几竿青竹,夏天的时候竹影落在窗纸上的样子很好看。
旁边住的是两个比他早两年入门的师兄,会在后山的石阶上煮茶,每次看见他路过都会招呼他坐下来喝一杯。
再往前一个院子,住着的是林之一。
如今那两间住着师兄的屋子塌了,里面的人,被埋在了废墟里。
如今整个坤殿活着的人只剩两个。
他一个,静云一个。
静云这几天不怎么出门,把自己关在堂屋里。
陆方跟她说过两次话,每次都是简短的几个来回。
吃饭了吗…
吃了…
那早点休息…
你也是…
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很短,但那些话落下去的时候,像石子沉进深水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陆方望着竹海,又发了会儿呆。
可脑子里,却不断浮现另一个画面。
后山石室。
坤静仰面躺着。
潇沉站在旁边,握着天下,魔气弥漫。
那个画面…
每次想起,心里总会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他不想看那个画面,想把它从脑子里挖出去扔了。
可是挖不掉。
它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小刺,不深。
但每次碰到,整个人都会顿一下。
陆方在玄门的朋友不算多,潇沉恰好是其中一个。
可秘境里的事一件一件发生,自己一次次看见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
想着,把脸埋进了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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