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49章 空山残阳旧人稀
  潇沉离开柳溪镇的第二天,官府的人到了。
  一行十余人,骑着高头大马从官道方向拐进镇口。
  马蹄踏在青石板街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把午后的寂静踩得稀碎。
  为首的是个穿玄色官袍的中年人,腰间挂着铁牌,面色沉肃。
  下马之后没有跟任何人寒暄,直接带着两个随从走向告示栏。
  站在告示前面仔细端详了片刻,跟画像比对了什么,然后转身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十余名衙役散开,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
  老刘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到一半听见外面有人喊开门,官府查人。
  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慢慢把斧头放下来搁在木桩上,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衙役,腰间挂着刀,手里捏着一卷告示的副本。
  旁边院子住的是什么人?
  衙役开门见山,目光越过老刘的肩膀往院里扫了一圈。
  老刘站在门框里,没有让开,脸上褶子堆着。
  之前住着两个外乡人,来镇上找活干的,昨儿个走了…
  走了?
  衙役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走的?
  昨儿天黑之前…
  老刘低头说着,听说是去南边投亲戚了,具体去哪儿没说…
  衙役听着,盯着老刘看了两息。
  手里的告示卷了卷又展开,画像上那两张脸在午后的日光里清清楚楚。
  老刘站在那里没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侧着身让出一条缝,让衙役能看见他家院子里的光景。
  院子里晾着衣裳,柴垛码得整齐,鸡在墙角刨食,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你之前见过他们没有?
  衙役把告示竖起来对着老刘。
  老刘看了一眼那张告示上的画像。
  镇上生面孔多,来来去去的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有两个年轻人住过几天,长的什么模样没细看…
  衙役又看了几息,然后收回了告示。
  要是记起来了就来镇公所报一声,上头说了,提供线索赏银五百两,窝藏包庇的同罪…
  说完,转身走了。
  老刘把门合上,插门栓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站在门,隔着门板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沿着青石板街一路往南去了。
  中间停了几回,敲门,问话,然后是同样的没注意不太清楚的回答。
  声音渐渐远了,从镇南边转到镇西头,又从镇西头往镇外去了。
  老刘重新回到院子里,拿起搁在木桩上的斧头,对准面前那截木柴劈了下去。
  斧刃切入木纹的声音清脆利落,木柴从中间裂成两半,断口处露出新鲜的白茬。
  弯腰把劈好的柴捡起来码到墙根底下,又拿了一截新的放上木桩,举起斧头,再次劈下。
  动作平稳。
  劈完第三根柴,直起腰来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然后朝院墙外面望了一眼。
  旁边的院子安静的很,阳光照在空院子的墙头上,几只麻雀站在瓦片边缘啄着东西。
  官府的人沿青石板街走了一遍,敲了半数的门,问了相似的话,得到了大同小异的回答。
  在镇口集合清点了人数,为首的那个玄色官袍中年人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小镇,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收回目光,扯了一下马缰,带着人沿官道朝西面去了。
  马蹄声在街面上渐渐远了,最后彻底消失在镇口外那片杨树林的后方。
  柳溪镇重新安静下来。
  青石板上留着马蹄踩过后翻起的细碎泥土,和几片被踢落的杨树叶。
  此时的潇沉,离着柳溪镇有一段距离了。
  穿过一片矮松林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面前是一道绵延的山脊线,沿着山脊线往远处望去,八卦山的轮廓在薄雾里显现出来。
  曾经浓得的灵气如今已经散了大半。
  山体的轮廓还是那个轮廓,青灰色的峰峦叠嶂连成一片,但空气中少了的气息。
  以前站在百里之外都能感觉到山里涌出来的灵气,此刻,那种感觉消失了。
  整座山像一具被抽空了内脏的巨大躯壳,骨架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没了。
  潇沉站在矮松林边缘,望着八卦山的方向,看了很久。
  随后收回视线,继续赶路。
  八卦山上灵气渐空,但山脚和山腰处那些残破的景象更让人心堵。
  玄门的山门还在,只是倒了大半。
  两根粗石柱一横一斜架在碎石堆上,牌坊顶上那几个大字歪歪朝着地面,像是被人掰歪了脖子的旧匾额。
  山门后面的主阶碎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也布满了深色的裂纹和干涸的血迹印痕。
  几场雨冲刷之后,褪成淡淡的铁锈色,嵌在石纹的缝隙里,擦不掉。
  主殿前方广场上的方砖碎了大半,十二根青石柱断了七根。
  断裂面的茬口参差不齐,柱基周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
  那几棵被拍断的古树被人锯走了主干,但根部还留着,巨大的树桩截面暴露在日光底下,年轮一圈一圈裸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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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外圈是新鲜木茬,最内圈发黑腐朽。
  檐角的铜铃还在,可铜绿斑驳。
  被风一吹,发出断断续续的叮当声,干涩清冷,像是在给谁送葬。
  衔玉堂的屋顶漏了大洞,里面积了灰尘和落叶。
  乾殿后山的竹林烧了大半,焦黑的竹竿密密麻麻倒在泥土里。
  新生的竹笋从焦土中挤出来几根,嫩绿和焦黑交错着长在一起,像一块刚结痂的伤口,旁边长出了新的肉芽。
  离殿只剩半面墙,符纸残片被风吹散。
  山坡上,泥地里。
  墨迹融化,变成一片片模糊的暗色斑块,
  坎殿的院子还算完整,但门窗七零八落。
  坤殿是受损最严重的地方。
  东苑住处被推平了大半,残垣断壁间,偶尔能看见曾经挂在窗前的风铃碎片。
  坤静常去的偏殿塌了房顶。
  殿门还立着,门楣上的木雕花被火焰燎黑一半,剩下的一半依稀能看出原本雕刻的莲瓣纹样。
  殿前的石阶上留着两道深色的拖痕,不知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去留下的。
  拖痕中间还有一小摊凝固了的血,颜色发黑。
  有人,正在收拾那些残骸。
  远处殿宇间,几个穿着玄门道袍的身影缓慢搬动着碎石和断木。
  把还能用的材料归拢到一边,把已经完全损毁的碎片运到山脚下去倾倒。
  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抗拒着什么。
  没人说话,搬石头的时候,只听得见石料碰撞的沉闷声响和偶尔有人咳嗽两声的动静。
  广场边缘,一个年轻弟子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
  蹲了很久,可捡起来的东西只是几块青砖的碎角。
  每捡一块,都翻来覆去看一会儿才放进旁边的箩筐里。
  那些碎砖以前是大殿的地面。
  可能曾经走过,认得那些砖的纹路。
  可如今,它们碎了。
  他一块一块的捡,像是在把一段自己不想放手的日子收进筐里,等着风干。
  这些东西都可以修。
  石阶可以重新铺,殿宇可以重新盖,柱子和瓦片可以换新的,被烧焦的竹林可以等来年重新长出来。
  几年或者十几年之后,八卦山上也许又会重新矗立起一座座殿宇,屋檐下的铜铃又会叮当作响,新的弟子又会在廊檐底下奔走和说笑。
  但是死去的人永远活不过来了。
  坤静不会回来了,乾元子不会回来了,那些年轻的面孔,不会再出现在早课的队列里了。
  那些在夜幕下尖叫着倒下的…
  被埋在废墟下挖出来时已经凉透了的…
  在魔宗刀锋下来不及说出最后一句话的…
  全部不在了。
  天光从山脊线西侧斜照过来,把残垣断壁的影子拉得很长。
  废墟间弯腰捡拾的身影,也被拉成了一道道细长的黑线。
  投在碎石和泥地上,彼此交错,像一幅被涂抹得乱七八糟的旧画稿。
  晚风从谷口的方向灌进来,把檐角残存的铜铃吹得晃了晃。
  东苑,还剩下两间房子没倒。
  其中一间门口,陆方正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望着不远处的竹海。
  面前的地面上放着一柄剑,坊市买的那把。
  剑鞘上溅了几点洗不掉的暗色旧渍,拿布擦了很久,也没擦干净。
  坤殿原本的人就不多。
  加上坤静师太在内统共三十几个,在整个玄门各殿里算最小的。
  但这些人在日常相处中反而比那些大殿的弟子之间更熟悉,更亲近。
  陆方记得刚入坤殿的时候,坤静师太给他指的住处就在东苑最里面那间。
  门口种着几竿青竹,夏天的时候竹影落在窗纸上的样子很好看。
  旁边住的是两个比他早两年入门的师兄,会在后山的石阶上煮茶,每次看见他路过都会招呼他坐下来喝一杯。
  再往前一个院子,住着的是林之一。
  如今那两间住着师兄的屋子塌了,里面的人,被埋在了废墟里。
  如今整个坤殿活着的人只剩两个。
  他一个,静云一个。
  静云这几天不怎么出门,把自己关在堂屋里。
  陆方跟她说过两次话,每次都是简短的几个来回。
  吃饭了吗…
  吃了…
  那早点休息…
  你也是…
  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很短,但那些话落下去的时候,像石子沉进深水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陆方望着竹海,又发了会儿呆。
  可脑子里,却不断浮现另一个画面。
  后山石室。
  坤静仰面躺着。
  潇沉站在旁边,握着天下,魔气弥漫。
  那个画面…
  每次想起,心里总会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他不想看那个画面,想把它从脑子里挖出去扔了。
  可是挖不掉。
  它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小刺,不深。
  但每次碰到,整个人都会顿一下。
  陆方在玄门的朋友不算多,潇沉恰好是其中一个。
  可秘境里的事一件一件发生,自己一次次看见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
  想着,把脸埋进了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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