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城,比潇沉想象的大得多。
穿过城门洞之后,主街向前延伸很长一段路。
街面宽阔得足够并排走四五辆马车,两侧的铺面和屋檐层层叠叠向后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青石板铺的路面被无数双脚和车轮磨得光滑发亮,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暗青色光泽。
街上的人流密集但不拥挤,各色面孔和装束交错着从身边经过。
有裹着南疆深蓝头巾的妇人挎着竹篮沿街叫卖鲜果,篮子里码着不知名的紫红色果子,果皮上还凝着水珠。
有穿着玄周样式青布长衫的书生模样的人蹲在路边跟满脸胡须的商贩争价钱,两个人各说各的方言,手势比话还多。
几个腰间别着弯刀的汉子大摇大摆地从路中间穿过去,靴底踩在石板上,又重又稳。
街上的人瞧见,让了让道,很快恢复了原先的走动。
裘钟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在主街中段拐进了一条略窄的横街,又沿着横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在一座酒楼门口停住脚步。
酒楼门面不小,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招牌。
上书鸿宾楼三个金色大字,招牌的边角镀了一层薄铜,在日光里泛着微亮的光泽。
门面两侧各挂着一串红灯笼,夜里用来照明,此刻还没有点亮。
门口人来人往,进出的人穿着各色衣裳。
有的佩着兵器,有的空着手,有的谈笑着走进去,有的沉着脸走出来。
裘钟偏头朝潇沉方向看了眼,到了,先住下…
两个人进了酒楼大堂。
大堂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宽敞。
正中摆着几张方桌,桌面上铺着洁净的布巾。
角落里摆着几盆半人高的绿植,叶片肥厚油亮,被从侧窗照进来的日光晒得微微反光。
柜台后面站着个瘦长脸的中年掌柜,穿着一件半新的灰绸衫,手里捏着算盘珠子拨得嗒嗒响。
抬眼看见裘钟进来,脸上堆起笑容,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裘钟点点头,摸出银子放在柜面上,两间房,挨着的,住几天…
掌柜麻利收了银子,从柜台下面摸出两把黄铜钥匙,递过来,朝楼上方向指了指,天字号,甲三甲四,隔壁挨着,楼上有人送热水。爷有什么吩咐喊一声就行,阿福,招呼着…
裘钟接过钥匙,随手递了一把给潇沉,自己拿了另一把。
店小二连忙过来,躬身请着二人。
裘钟没有多跟掌柜寒暄,转身沿着楼梯往楼上走。
楼梯是上好的松木搭的,踩上去只有极轻微的吱呀声。
楼上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的门都是深色木料做的,门框边上镶着铜质的门牌号。
裘钟在甲三门口停住脚步,开了门。
进去扫了一圈,看向潇沉,自己小心点儿,我有事出去一趟,别惹事儿…
潇沉站在房间门口,应了一声好。
裘钟没有再说什么,沿着楼梯下去。
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渐行渐远,很快被大堂里的嘈杂盖了过去。
潇沉推开甲四的门,走了进去。
屋子比外面看起来宽敞,靠窗摆着一张八仙桌。
桌面上放着茶壶茶碗,旁边是一张铺了干净被褥的木床,窗台上有几盆叫不出名字的绿植。
叶尖稍微有些发黄,像是浇水不太及时。
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把包袱搁在桌上,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
在窗边站了几息,转身出了房间,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在转角处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一楼大堂的一部分,又不会太显眼。
店里的伙计正在给几桌客人上菜,桌上的碗碟排得密集。
酒壶的塞子被拔开了放在桌面上,酒液的香气顺着热菜的白气一起升起来,飘散在大堂的空气里。
大堂里,几桌客人各自说着话。
临窗那一桌坐着三个穿玄周样式道袍的中年人,衣料偏旧但洗得干净,其中一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旁边两个人不时点一下头。
旁边一桌是两个南疆打扮的商人,正对着账本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着数字。
靠门那一桌坐着的人最多,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碟子空了,酒壶也歪了。
说话的声音飘忽不定,没等飘到楼梯口,便被大堂里其他噪音搅碎了,只能偶尔抓住几个成型的片段。
听说这次来的人比去年多了一半不止…
天下会武…
各宗门都派人来了,听说连神庭那边都…
还有说南疆那边的几家也到了…
南疆估计当不得真…
潇沉坐在楼梯口安静听着。
虽然断断续续,但还是抓住了天下会武这几个字。
这时,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店小二端着一只托盘从后厨方向走出来,托盘里搁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和两碟小菜。
那店小二看样子二十出头,圆脸,鼻头有些汗,走路时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似的,一溜烟就到了楼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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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看见潇沉坐在那儿,咧嘴笑了一下,客官还没用饭吧?您是在房里吃还是在楼下?
潇沉从台阶上站起来,指了指楼上,送房里吧…
说着,侧身让了让,随口补了一句,对了,方才在楼下听人说什么天下会武,那是怎么回事儿?
店小二端着托盘往楼上走,听见这话脚步没停,但脸上笑意深了几分,带着一股子跑堂的见多识广之后才有的健谈劲儿。
客官您是从外地来的吧?天下会武您都不知道?那可是咱们三川城的大热闹!您稍等…
店小二说着,把食物送完,回到楼梯口,拍了拍手上油渍。
这天下会武说白了就是江湖上的高手们聚在一起切磋切磋,最后争个天下第一的名头…
店小二压低声音,刚好能听清,又不太影响别人。
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各大宗门的长老啊,南疆那边的隐世高手啊,还有朝廷里退下来的供奉啊,什么人都有,也没有什么规矩,谁觉得自己行谁就上,可以一开始就登台,也可以等到最后再出手,反正就是看本事,谁站到最后谁就是这一届的天下第一…
潇沉听着,脸上带着几分好奇,那得打多久?
少则三五天,多则十来天,看高手们的兴致呗…
店小二摸了摸后脑勺,像是在回想上次的情形,听说上一届的会武打了七八天才分出结果来,到最后那两天,青渊山那边停满了马车,城里客栈全空,全城人都去了,那叫一个热闹…
顿了顿,又补了句,这次来得人更多,听说连神庭那边都有人来,好像还说南疆那边的几家大寨子也派了人来,但真假不知道…
潇沉点点头,摸出一串铜钱递过去,谢了,长见识了…
店小二嘿嘿一笑,谢过潇沉,开口道:客官,您知道上届天下会武的胜者是谁不?
潇沉看得出店小二的心思,陪客人聊会天,总比上菜轻松。
潇沉也不点破,假装好奇道,谁啊?
店小二把托盘换了一只手端着,凑近半步,石九州!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您听听这名头的劲儿,就是那位天下第一大侠,一人独挡南疆匪患,上届会武,前面那些高手全让他一个人给收拾了…
说到这里,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下,听说过苍生没?那刀重得很,据说三千多斤,一刀下去大地都裂了缝…
潇沉听着点点头,开口道,真厉害…
店小二还要开口,底下传来了掌柜的叫喊声。
客官您歇着,有事儿喊我…
说着,一溜烟跑了下去。
潇沉又在楼梯口坐了一会儿,把店小二方才说的那些话放在心里过了几遍。
天下会武。
各大宗门…
隐世高手…
朝廷供奉…
还有神庭…
回了房间,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早,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澄亮。
街面上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比昨夜密了些,隔着窗板和墙壁传进来。
潇沉坐起来,在床边缓了一会儿,出门看了眼隔壁。
门关着,没有人走动和说话的声音。
裘钟一夜未归,不知去了哪里。
潇沉也不急,收拾了下,出了门。
早起的摊贩正在卸货摆摊,卖热汤面的铺子门口冒着白气,蹲在路边的人捧着粗瓷碗,呼噜呼噜的喝着什么。
走下鸿宾楼门前石阶,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石阶旁边的角落里。
那是一个小姑娘,面前摆着半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躺着两枚铜钱。
缩在一件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破衣裳里,灰扑扑的一团,跟墙角融在一起。
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那儿蹲着一个人。
潇沉走过,那小姑娘忽然动了。
头微微抬起,朝着潇沉脚步的方向偏了偏。
眼眶空空,眼窝凹陷,眼皮耷拉下来,覆住了底下的东西,看上去像是失明了很多年。
张了张嘴,声音又细又怯:大爷……赏几个钱吧…一天没吃东西了…
说着,把破碗往前推了推,碗沿磕在石阶边缘,发出脆响。
潇沉低头看了一眼,伸手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丢进了碗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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