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73章 茶烟客影各西东
  收回视线,抬脚往街对面走去。
  经过街角时,余光扫了一下。
  那个狼狈男子还靠在墙根底下坐着,位置比昨天挪了半丈,从墙根移到了旁边一个屋檐底下,好歹能遮点日头。
  右腿伸着,膝盖上裹着一条脏兮兮的布带,带着暗褐色的血痕。
  伤比昨天好些了,至少那条腿不再肿得像发面馒头。
  靠着墙,闭着眼,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浅慢。
  面前地上摆着一只破碗,空的,连一枚铜板也没有。
  潇沉看了眼,走了。
  这世上苦命人多了去了,救不过来。
  何况现在身份特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沿着主街往南走了半里地,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有间茶馆,门面不大,黑漆招牌上写着两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掀帘进去,一股热腾腾的茶香扑面而来,混着烟草气和汗味儿。
  大堂里坐了五六桌人,三三两两喝着茶,花生壳瓜子皮铺了一地。
  潇沉挑了角落里一张空桌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把茶碗端起来慢慢抿着。
  没正眼看任何人,但耳朵一直竖着。
  左手边那桌是两个行脚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正在聊货价。
  右手边靠窗那桌坐着一个道士一个书生,道士在捋胡子,书生在翻一本册子,两人偶尔低语几句。
  正中间那桌坐了三个人,一个穿短打的汉子,一个白面无须的瘦高个,一个穿绿衫的妇人。
  三人嗓门都不小,聊得热闹,花生壳嗑得噼啪响。
  听说了没有?神庭那位要来了…
  短打汉子把一粒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哪位?
  还能是哪位,静月御座,廖无痕…
  瘦高个把茶碗搁下,抹了一把嘴。
  廖无痕?来三川城做什么?这地方要什么没什么,连座像样的神庙都没有…
  绿衫妇人笑了声,人家是御座,你管得着?
  贺兰山那老流寇肯让神庭的人来?
  短打汉子明显不信。
  怎么不肯?廖无痕又不是来打架的,人家走到哪儿都跟春风似的,谁见了不给几分薄面?
  潇沉听过这个名字。
  天光神庭四大御座之一,静月御座廖无痕,也是四人里面唯一一位女性。
  廖无痕在四人中最特殊,她只干一件事。
  走。
  到处走。
  在荒年里带着粮食去灾区,在瘟疫时带着药材去疫区,在一座又一座城邦村镇里搭台讲经。
  神庭的教义经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比旁人讲的温和三分,不急不躁。
  她不一定是四大御座里最能打的,但一定是天下人最喜欢的那一个。
  那边的谈话还在继续。
  廖无痕来了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后面那两位…
  绿衫妇人压低了些声音,我有个亲戚在驿站当差,说程万里的车驾已经出了洛京,张景渊的船也快到渡口了,前后脚的事儿…
  短打汉子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花生停在半空没往嘴里送,程万里?玄天鉴的那个程万里?
  玄周还有第二个程万里?
  他来干什么?还有张景渊,这位大人多少年没出过洛京了?
  白面瘦高个也来了兴致,身子往前探了探,你这话当真?他们两个也要来?
  我亲戚说的,假不了…
  绿衫妇人又把声音压低了一截,而且两人不是一起来的,程万里走的陆路,张景渊走的水路,你们说这什么意思?
  三人同时沉默了一阵。
  短打汉子把手里那粒花生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廖无痕来传教还说得过去,程万里和张景渊,一个是玄天鉴首座,一个是玄周宰相,他们来干什么?
  会不会跟玄门的事有关?
  绿衫妇人忽然说了一句。
  话音一落,桌上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再接话。
  潇沉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送到嘴边。
  他知道他们在顾忌什么。
  玄门封山的事已经传遍了天下,八卦山灵脉被毁、弟子死伤惨重、掌教玄微子断臂、坤静死于天下剑下。
  普通人听到的是玄门出了叛徒,叛徒叫潇沉,杀了坤静毁了大阵害死了几千号人。
  但真正在江湖上走得久了的人,心里都有本账,那本账上写的跟外头传的未必一样。
  潇沉把茶碗放下,又续了一碗。
  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把方才听到的东西翻来覆去过了两遍。
  廖无痕、程万里、张景渊,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三川城。
  巧合?
  不太像。
  可若说有什么事儿能把这三个人凑到一块儿…
  脑子里闪过一长串可能性,但每一个都不太站得住脚。
  廖无痕不是打架的性子,程万里那身份地位不至于跑来跟一群江湖人争高低,张景渊一个文臣宰相,七老八十了跑来三川城干什么?
  潇沉把这些念头一个个按下去,在桌上搁下三枚铜板,起身走了。
  出了茶馆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出来时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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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子还在转。
  张景渊跟自己见过,程万里跟自己也算有点交情,虽然那交情底下藏着算计。
  这两个人若在城中认出自己来,事情就麻烦了。
  而且程万里是玄天鉴首座,看人看物有自己的法子,跟寻常人肉眼凡胎不一样。
  想着,回了鸿宾楼。
  门一开,孟元素正从里面出来。
  看见潇沉,连忙抬手招呼:燕兄弟!巧了,正要吃饭,一块儿?
  潇沉本想推辞,但孟元素一把拽住自己袖子往里带。
  力道不大,但架不住动作快。
  边拽边回头冲掌柜喊,加副碗筷!多添两个菜!
  潇沉被按在靠窗那张桌上,面前瞬间摆满了碟子碗。
  一顿饭的工夫,孟元素的嘴就没停过。
  一会儿说三川城哪家铺子的点心最好吃,一会儿说天下会武有个使双锤的把自己锤飞了,一会儿又说到他老家那座宅子后院养了九只猫,每只都有自己的名字。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语气轻快,话里带着一股子自来熟的亲切感,让人想板着脸都不太好意思。
  潇沉嘴里应着,,,手上扒着饭,把每一句回应都压在三五个字以内。
  没多说什么,怕说多了露底。
  孟元素这人看着大大咧咧,但能跟三个破五境高手出行的人,耳根子不可能真的软到哪儿去。
  吃到一半,那姓孟的管家来了。
  听孟元素喊他,这人叫孟川。
  孟川站在桌边,腰弯着,目光先在潇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凑近孟元素耳边,嘴唇翕动。
  孟元素嫌弃的躲了躲,别避着,燕兄弟不是外人,什么事直说…
  孟川直起身,看了潇沉一眼。
  潇沉面上没什么变化,低头喝汤。
  孟川清了清嗓子,张景渊的车驾已经过了潼口渡,明日午前能到,程首座走陆路,前后脚的工夫,已经派人去城门口候着了…
  顿了一下,目光又扫了潇沉一眼。
  犹豫了下,另外,红姑娘那边也有消息,说是可能会来,但底下的信报不准,不敢确认…
  听见红姑娘三个字,潇沉的筷子没停,汤碗也没放下,面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但心里,忽然紧了些。
  不过红姑娘这三个字也不一定就是浣红衣。
  江湖上穿红衣服、姓红、或者外号里带红字的女人多了去了。
  没多想,把汤喝完,放下碗。
  孟元素却不一样。
  眼睛猛的亮了,当真?
  声音都高了半度,真来?
  说不准,但底下的信报说,她在潼关露过面,之后往南走了,三川城在南边,有可能会过来…
  孟元素听着,嘴角压都压不住。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拿袖子擦了擦嘴,拍了拍孟川的肩膀,你忙去吧,多派两个人盯着,有消息立刻报我…
  孟川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孟元素转回来,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到潇沉碗里。
  燕兄弟吃鱼…
  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劲儿。
  燕兄弟,平日里在哪里高就?
  问得随意。
  潇沉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
  到处跑,哪里有活干就去哪儿…
  孟元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潇洒…
  饭后,潇沉回了房间。
  门一关,盘腿坐下,闭目运功。
  大地母气经走了两圈,周天通畅。
  万化归元功自行流转,不争不抢。
  约莫一个时辰,收了功,窗外天色暗了下去。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响了两声,推门出了屋。
  出了客栈,小乞丐走了。
  潇沉扫了眼,朝着街角走去。
  路上人还不少,摆摊的收摊,下工的往家走。
  几个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追着一只皮球,差点撞到。
  侧身让了让,继续走。
  拐了三条巷子,上了通往城东山道。
  走了一会儿,人烟渐渐稀了。
  到了老地方,天色彻底暗了。
  静心观里亮着灯。
  院墙里,一道瘦小身影正举着剑,一趟一趟走架。
  还在练。
  潇沉在树上看着,轻轻摇了摇头。
  进展很一般。
  柳丫练了足足半个时辰,前四式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
  到后面几趟,终于有了点模样。
  至少第三式手腕不翻了,第五式腰能送到了,第六式也勉强能走完。
  天赋确实差。
  前四式才算勉强站稳,离练透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时,青禾从堂屋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水。
  柳丫瞧见,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低头。
  师父,我还是…
  不急…
  青禾把水碗递过去,慢慢来,步子走稳比走得快要紧…
  柳丫接过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把剑靠在墙根,揉了揉右腕。
  青禾走过去,伸手帮她揉了揉。
  潇沉在树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
  收回视线,准备下山。
  就在这时,瞧见前面岔路口有人。
  蹲在路边的矮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像几块石头。
  都穿着深色衣裳,蹲在那儿,跟旁边的阴影融为一体。
  若非潇沉眼神好,根本注意不到那几个人。
  神识探去,四个人气息都压得很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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