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视线,抬脚往街对面走去。
经过街角时,余光扫了一下。
那个狼狈男子还靠在墙根底下坐着,位置比昨天挪了半丈,从墙根移到了旁边一个屋檐底下,好歹能遮点日头。
右腿伸着,膝盖上裹着一条脏兮兮的布带,带着暗褐色的血痕。
伤比昨天好些了,至少那条腿不再肿得像发面馒头。
靠着墙,闭着眼,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浅慢。
面前地上摆着一只破碗,空的,连一枚铜板也没有。
潇沉看了眼,走了。
这世上苦命人多了去了,救不过来。
何况现在身份特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沿着主街往南走了半里地,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有间茶馆,门面不大,黑漆招牌上写着两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掀帘进去,一股热腾腾的茶香扑面而来,混着烟草气和汗味儿。
大堂里坐了五六桌人,三三两两喝着茶,花生壳瓜子皮铺了一地。
潇沉挑了角落里一张空桌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把茶碗端起来慢慢抿着。
没正眼看任何人,但耳朵一直竖着。
左手边那桌是两个行脚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正在聊货价。
右手边靠窗那桌坐着一个道士一个书生,道士在捋胡子,书生在翻一本册子,两人偶尔低语几句。
正中间那桌坐了三个人,一个穿短打的汉子,一个白面无须的瘦高个,一个穿绿衫的妇人。
三人嗓门都不小,聊得热闹,花生壳嗑得噼啪响。
听说了没有?神庭那位要来了…
短打汉子把一粒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哪位?
还能是哪位,静月御座,廖无痕…
瘦高个把茶碗搁下,抹了一把嘴。
廖无痕?来三川城做什么?这地方要什么没什么,连座像样的神庙都没有…
绿衫妇人笑了声,人家是御座,你管得着?
贺兰山那老流寇肯让神庭的人来?
短打汉子明显不信。
怎么不肯?廖无痕又不是来打架的,人家走到哪儿都跟春风似的,谁见了不给几分薄面?
潇沉听过这个名字。
天光神庭四大御座之一,静月御座廖无痕,也是四人里面唯一一位女性。
廖无痕在四人中最特殊,她只干一件事。
走。
到处走。
在荒年里带着粮食去灾区,在瘟疫时带着药材去疫区,在一座又一座城邦村镇里搭台讲经。
神庭的教义经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比旁人讲的温和三分,不急不躁。
她不一定是四大御座里最能打的,但一定是天下人最喜欢的那一个。
那边的谈话还在继续。
廖无痕来了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后面那两位…
绿衫妇人压低了些声音,我有个亲戚在驿站当差,说程万里的车驾已经出了洛京,张景渊的船也快到渡口了,前后脚的事儿…
短打汉子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花生停在半空没往嘴里送,程万里?玄天鉴的那个程万里?
玄周还有第二个程万里?
他来干什么?还有张景渊,这位大人多少年没出过洛京了?
白面瘦高个也来了兴致,身子往前探了探,你这话当真?他们两个也要来?
我亲戚说的,假不了…
绿衫妇人又把声音压低了一截,而且两人不是一起来的,程万里走的陆路,张景渊走的水路,你们说这什么意思?
三人同时沉默了一阵。
短打汉子把手里那粒花生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廖无痕来传教还说得过去,程万里和张景渊,一个是玄天鉴首座,一个是玄周宰相,他们来干什么?
会不会跟玄门的事有关?
绿衫妇人忽然说了一句。
话音一落,桌上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再接话。
潇沉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送到嘴边。
他知道他们在顾忌什么。
玄门封山的事已经传遍了天下,八卦山灵脉被毁、弟子死伤惨重、掌教玄微子断臂、坤静死于天下剑下。
普通人听到的是玄门出了叛徒,叛徒叫潇沉,杀了坤静毁了大阵害死了几千号人。
但真正在江湖上走得久了的人,心里都有本账,那本账上写的跟外头传的未必一样。
潇沉把茶碗放下,又续了一碗。
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把方才听到的东西翻来覆去过了两遍。
廖无痕、程万里、张景渊,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三川城。
巧合?
不太像。
可若说有什么事儿能把这三个人凑到一块儿…
脑子里闪过一长串可能性,但每一个都不太站得住脚。
廖无痕不是打架的性子,程万里那身份地位不至于跑来跟一群江湖人争高低,张景渊一个文臣宰相,七老八十了跑来三川城干什么?
潇沉把这些念头一个个按下去,在桌上搁下三枚铜板,起身走了。
出了茶馆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出来时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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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还在转。
张景渊跟自己见过,程万里跟自己也算有点交情,虽然那交情底下藏着算计。
这两个人若在城中认出自己来,事情就麻烦了。
而且程万里是玄天鉴首座,看人看物有自己的法子,跟寻常人肉眼凡胎不一样。
想着,回了鸿宾楼。
门一开,孟元素正从里面出来。
看见潇沉,连忙抬手招呼:燕兄弟!巧了,正要吃饭,一块儿?
潇沉本想推辞,但孟元素一把拽住自己袖子往里带。
力道不大,但架不住动作快。
边拽边回头冲掌柜喊,加副碗筷!多添两个菜!
潇沉被按在靠窗那张桌上,面前瞬间摆满了碟子碗。
一顿饭的工夫,孟元素的嘴就没停过。
一会儿说三川城哪家铺子的点心最好吃,一会儿说天下会武有个使双锤的把自己锤飞了,一会儿又说到他老家那座宅子后院养了九只猫,每只都有自己的名字。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语气轻快,话里带着一股子自来熟的亲切感,让人想板着脸都不太好意思。
潇沉嘴里应着,,,手上扒着饭,把每一句回应都压在三五个字以内。
没多说什么,怕说多了露底。
孟元素这人看着大大咧咧,但能跟三个破五境高手出行的人,耳根子不可能真的软到哪儿去。
吃到一半,那姓孟的管家来了。
听孟元素喊他,这人叫孟川。
孟川站在桌边,腰弯着,目光先在潇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凑近孟元素耳边,嘴唇翕动。
孟元素嫌弃的躲了躲,别避着,燕兄弟不是外人,什么事直说…
孟川直起身,看了潇沉一眼。
潇沉面上没什么变化,低头喝汤。
孟川清了清嗓子,张景渊的车驾已经过了潼口渡,明日午前能到,程首座走陆路,前后脚的工夫,已经派人去城门口候着了…
顿了一下,目光又扫了潇沉一眼。
犹豫了下,另外,红姑娘那边也有消息,说是可能会来,但底下的信报不准,不敢确认…
听见红姑娘三个字,潇沉的筷子没停,汤碗也没放下,面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但心里,忽然紧了些。
不过红姑娘这三个字也不一定就是浣红衣。
江湖上穿红衣服、姓红、或者外号里带红字的女人多了去了。
没多想,把汤喝完,放下碗。
孟元素却不一样。
眼睛猛的亮了,当真?
声音都高了半度,真来?
说不准,但底下的信报说,她在潼关露过面,之后往南走了,三川城在南边,有可能会过来…
孟元素听着,嘴角压都压不住。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拿袖子擦了擦嘴,拍了拍孟川的肩膀,你忙去吧,多派两个人盯着,有消息立刻报我…
孟川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孟元素转回来,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到潇沉碗里。
燕兄弟吃鱼…
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劲儿。
燕兄弟,平日里在哪里高就?
问得随意。
潇沉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
到处跑,哪里有活干就去哪儿…
孟元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潇洒…
饭后,潇沉回了房间。
门一关,盘腿坐下,闭目运功。
大地母气经走了两圈,周天通畅。
万化归元功自行流转,不争不抢。
约莫一个时辰,收了功,窗外天色暗了下去。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响了两声,推门出了屋。
出了客栈,小乞丐走了。
潇沉扫了眼,朝着街角走去。
路上人还不少,摆摊的收摊,下工的往家走。
几个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追着一只皮球,差点撞到。
侧身让了让,继续走。
拐了三条巷子,上了通往城东山道。
走了一会儿,人烟渐渐稀了。
到了老地方,天色彻底暗了。
静心观里亮着灯。
院墙里,一道瘦小身影正举着剑,一趟一趟走架。
还在练。
潇沉在树上看着,轻轻摇了摇头。
进展很一般。
柳丫练了足足半个时辰,前四式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
到后面几趟,终于有了点模样。
至少第三式手腕不翻了,第五式腰能送到了,第六式也勉强能走完。
天赋确实差。
前四式才算勉强站稳,离练透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时,青禾从堂屋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水。
柳丫瞧见,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低头。
师父,我还是…
不急…
青禾把水碗递过去,慢慢来,步子走稳比走得快要紧…
柳丫接过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把剑靠在墙根,揉了揉右腕。
青禾走过去,伸手帮她揉了揉。
潇沉在树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
收回视线,准备下山。
就在这时,瞧见前面岔路口有人。
蹲在路边的矮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像几块石头。
都穿着深色衣裳,蹲在那儿,跟旁边的阴影融为一体。
若非潇沉眼神好,根本注意不到那几个人。
神识探去,四个人气息都压得很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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