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回答“可不可以”这种问题。一般都是季风要,她就给。没有什么可不可以。
但如果回答可以抚平她的愧疚的话。
“可以。”
反正也只是一个月而已。自己都已经浪费了她那么多时间,不差这一个月。
可以呀,当然可以。
卑鄙的趁人之危,在救赎里掺杂私欲。
季风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也知道虞白的回应是什么意思。
不能管那么多。
轻轻抱住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哭了。
粉饰的腐烂,总比一无所有好。至少还徒有其表。
已经临近终了了,还不舍得说爱。最痛苦莫过于这样的,肮脏而自知。
第51章立场合法性
这样她便有了立场爱她。
合法地走在她身边,合法地关心她吃药,合法地为她争取Healing。
还是在谈判,找汪华说,拿着那天虞白面试当面盗走的数据。
“季风,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天才了。”
汪华感到厌倦,但依旧保持耐心。
面对热情过分的狗,不能一下子泼冷水。
“我听小道消息说,你和她有些瓜葛。申请Healing,不过是因为私欲吧。”
她都知道了。
她怎么知道的?结霜?还是因为别人。
“个人的情感纠纷不能凌驾于团队之上,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汪华看着她,“有了这次的虞白,还会有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你是Faith的功臣,但我也不能无底线地纵容。”
“就这一次。我什么都能做,您想杀了我都可以。”季风意不择言。
“你的态度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汪华表现生气,坐直身体,“你知道你的价值可比她强太多了。你怎么能为了她不惜命呢?”
虞白帮当局狠狠整过Faith。就算有本事,也是养不亲的野种。
……价值?
所有人都认为她为虞白这样不值得,连虞白自己也这么觉得。
如果价值真的是用来衡量人的词汇,那么虞白是她的前提和基础。
她这样解释,别人会觉得可笑。
就像说她离了虞白不能活一样。
然而确实如此。
季风没有独立的人格了。她和她的关系,比寄生还要龌龊。
“董事会会看你的表现。好好配合结霜。”汪华摆摆手,示意送客。
话不能说死,会狗急跳墙。
用将好不好的空头支票吊着她,绝境的人,会当作圣旨一样攥着。
上位者的操控艺术。
没有人为情所困一生。季风早晚要走出来。
她是被最严苛培养的杀戮机器,感情对她来说都是奢侈的东西,更别提爱。
虞白只是她的瘾症,终有一天撕开了,就慢慢愈合了。
Healing的审批要走流程。不驳回,但卡在哪一步,季风不知道。
季风带新女友走的时候,又没有向梅请假。
因为虞白那天说要离开,季风意识到,她被囚禁太久了。
尘世声色迷眼的感觉,也不一定要用舌头去尝。季风终于有名分做回X,像从前一样和她随便逛逛,看风景。
看小摊打银器,看花鸟市场,看儿童游乐。
总是不合时宜地沉默,就像并不熟悉的情侣,互相尚未适应。
常青树春天就开始掉叶子,像动物换毛一样。
落在虞白头上,她就及时帮她拿掉。
呼吸新鲜空气对她有好处。至少可以让心绪平静一些。
季风知道她每一种病症,知道她难受。
造景的庙会,旅游胜地。翻修扩建的寺院,粗糙仿造古制的石桥,和平流千年的河水。
桥上有许多情侣在留影,挤得路不通畅。季风害怕被挤丢,拉着她的手。
很快穿过去。谁也不想在人多的地方逗留。
“从前我一个人来过这儿。”虞白忽然说话。
从前?
大概是很久很久之前,还没遇到X的时候。
那时她也没学会孤独。孤独就是理所当然、与生俱来的东西。
觉得人群吵闹,觉得那些情侣笑容浮夸,觉得河岸彩灯劣质庸俗,就是孤独。
“你来这儿做什么?”季风好奇。
一个人逛庙会。虞白不像是会去烧香的人。
“传言说巷尾有流传千年的手工甜品,用紫米蒸熟,包糯米纸,撒一点旧秋的桂花增香,最后放在铁板上煎一下,表壳焦脆,内心软糯。”
少见虞白心情这么好,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就知道她是呆不住家里的人,要人陪着出来逛逛。
“那你买到了吗?”季风了解她爱吃糯米。
“没有。”虞白说。
“传言是假的?”
“也不是。结果巷子里所有小吃摊都有卖这个东西,我不知道是哪一家,就都买了。”
是她的性格。
季风没忍住笑了一下。
季风会笑,虞白忽然开心。
看来自己做的傻事还能逗她。
“那好吃吗?”季风又问她。
虞白摇头。
“那天去得太晚,都是卖剩下的。表面有油,凉了,不脆还黏牙。店主不愿意帮我重新热一下。”顿了顿,“想知道哪一家是正品,就都吃了。结果吃多了,胃不舒服。”
她讲过去的事情,季风仿佛能看见她捧着托盘,挨家挨户地尝米糕。
一个人。
她有不规律的饮食作息,经常好久不吃,然后偶尔一顿把自己塞饱。季风还是X的时候就知道。
这样吃饭,胃肯定不好。
她是需要照顾的人。如果X是个家政仿生人就好了。
今天季风过分温柔。
是说春季的东风,也是她。虞白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笑也是微笑,说话不带棱角。
一个遍体鳞伤的人还有什么希求呢,能和她好好在一起,都是奢侈。
默默走到无光的巷子里。是老城区的民宅,大多都没有人住。不知怎么就晃了过来。
不想和她讨论方法论的课题,太过严肃,暴露内心凄惨。但沉默中满脑子都是哲学。
什么瘾性依赖,我其实爱你;没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请不要放弃。
“虞白。”忽然叫住她,欲言又止的感觉。
“什么?”
“如果我抹掉记忆,以X的身份在你身边,你还能接受吗?”
季风知道这不负责任。
自欺欺人抹除罪行,死皮赖脸地纠缠她。
装作那个残暴的季风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她放不下虞白,她害怕别人不能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害怕她得不到及时的保护。
还有不可原谅的私心,贪恋与她在一起的感觉。
如果Healing能够到手,如果虞白点点头。
……什么意思?虞白被她问得愣住。
季风要放弃自己的人格,做一个傀儡吗?为了她?
这和去死有什么区别呢。
季风的问题让虞白本能地感到抵触。本来就不值得为自己花费这么多心力,还投机取巧地命令自己成为她女友,让这些付出变得无话可说。
现在又提这种要求。
太过分了。
虞白记得季风的笑,众人面前,开心而开朗。不怒自威的气场,一呼百应的地位。多情善变,连为下位者折腰都带着风流的味道。
这么完美的人,这么无所不能的人,连说这种话都是在犯罪。抹掉记忆,以X的身份……
作为情侣的30天?还是指一直?直到虞白死。
自己听到都算是罪孽。
也许只是30天,想玩玩游戏吧。不必真的动气。
虞白又开始令人不安的沉默。
既然一言不发,就是不曾恩准。
季风后悔问这个问题。她知道朝圣之路辛苦,自己只是太辛苦了,不自觉地问了幼稚的捷径。
她会去死的。她会争取到Healing,然后让她的挚爱永远放心。
不会变成冒充她记忆里的X,鸠占鹊巢。
她低头看着虞白的时候,内心升腾起令人颤抖的幸福。就连黑色的终点也像仙境。死亡都带着温暖。
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走到小巷子尽头,有一家景区外的店。店主是个中年发福的女人。
季风让她把撒桂花的黑糯米糕重新热一热,切成小块。
虽然尝不出甜,但很香很香。
虞白咬着切成小块的米糕,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她曾经觉得有X的地方才是人间,而如今,有种X回到身边的错觉。
她蓦然意识到季风在不遗余力地满足她,她察觉到季风的心里甚至容不下别的任何东西,包括她自己。
这不是件好事。虽然她不知道季风是不是对每段感情都这么投入。但是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徒劳。不值得。没有意义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