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陌生人
放学铃响过十五分钟，校门口的人才稀下来。
苏晴把电动车停在梧桐树底下，摘了头盔，头发被汗黏在脖子上。广州的五月，闷，一场雨憋在天上没下来。她看了眼手表，四点五十。澄澄应该已经到门口了。
她往栅栏那边走。人群里没看见儿子，正要掏手机，余光扫到校门右侧的柱子旁边，站着个男人。
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瘦，脸窄，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站得离接孩子的家长有点远，像是专门空出来的位置。他低着头看手机，但苏晴走近两步就发现，他看的不是手机，是屏幕朝下扣在手里的，他是在看人。
看的是澄澄。
澄澄背着深蓝色书包从里面跑出来，看见苏晴，喊了声妈，要往这边扑。那男人忽然抬头，朝澄澄笑了一下，蹲下身，平视着孩子。
苏晴的脚钉在地上。
她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看见那男人伸手，澄澄歪了歪头，像是听进去了。男人从夹克里摸出一张卡片样的东西，递过去。澄澄接了。
苏晴几步冲过去，一把把儿子拉到身后。
你干什么。
男人站起来。他比苏晴高半个头，但不逼近，反而往后退了半步，两手摊开，示意自己没恶意。
嫂子别紧张。他笑了笑，笑意没到眼睛里。我是小北的朋友。出差经过广州，顺便看看孩子。这娃跟他爸小时候一个样。
苏晴的背嵴一阵发凉。
小北。他在监狱里。他身边的，苏晴一个都不认识。会面探监是有登记的，从来没有这么个人出现过。
我不认识你。苏晴把澄澄往身后又拢了拢。澄澄，过来。
妈，这个叔叔说他是爸爸的朋友。澄澄从背后探出半张脸。他还说爸爸让他给我带好。
男人的目光在苏晴脸上停了一秒。那秒里没有温度，像是在测量什么。
嫂子。他又叫了一声，这次没笑。小北在里面不容易。有些话，他不好亲口说。我替他捎个意思。你收着。他朝澄澄手里那张卡片抬了抬下巴。别怕。没人会为难你们。
他退后两步，转身，混进校门口还没散尽的人流里。走得不快，也不回头。
苏晴站在原地，心跳砸在耳朵里。她低头看澄澄手里的东西。一张普通的白色名片卡，硬纸，边角整齐。
他给的。澄澄说。叔叔说让我交给妈妈。
苏晴把卡片抽过来，翻看正反。正面什么都没印，空白。反面也没有字。她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跟你说了什么。苏晴蹲下来，抓着儿子的肩膀。
他说他是爸爸的朋友。他说爸爸让他问我要不要听话。澄澄被妈妈的表情吓到了，声音小下去。妈妈，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没有。苏晴把儿子搂过来，闻见他头发上的洗发水味。你什么都没做错。以后校门口，除了妈妈和认识的老师，谁给你东西都不要接，记不记得。
澄澄点头。
苏晴骑车载着儿子往家走。风是热的。她一路上回头看了三次，后视镜里没有那辆灰夹克。
到家把澄澄安顿在客厅画画，苏晴关上卧室门，拨了林锐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下就接了。
苏晴？
林锐。苏晴压着声音，怕澄澄听见。今天下午，有人在澄澄学校门口，说是小北的朋友。给了澄澄一张卡。他认识澄澄的名字，知道他长什么样。他站的位置，是专门等着看他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人还在吗。
走了。我拦下来问了，他说是出差经过，顺便看孩子。我没敢追。
卡片呢。
白的。什么都没印。
先别扔。林锐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苏晴，你听我说。这个人你没见过，小北在里头也不可能安排人出来。这不是普通的骚扰。
我报警吗。
报。先去派出所做份笔录。把长相说清楚，衣服颜色，站的位置，他跟澄澄说的原话。一样都别漏。
然后呢。
然后等我来。林锐顿了顿。苏晴，先别告诉澄澄太多。也别自己吓自己。但我得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是不是我们也在找的。
苏晴挂了电话，坐在床沿。窗外天暗了，雨终于落下来，打在空调外机上，和她去年在讯问室门外听到的声音一样。
她想起那张空白的卡片。空白的。太干净了。像是故意什么都不写，只让有人来过这件事本身留在她心里。
两小时后她带澄澄去了派出所。接待的民警是个年轻人，记了笔录，调了校门口的监控申请。但他说得很直白：对方没肢体接触，没威胁言语，是在公开场所和一个孩子正常交谈，还说是家属朋友，目前构不成案件。监控如果能拍到脸，先做人口比对，有结果再通知。
苏晴点头，把澄澄带出来。澄澄在派出所门口拉着妈妈的手，小声说：妈妈，那个叔叔是不是坏蛋。
苏晴蹲下，看着儿子的眼睛。妈妈在，不怕。
回家哄澄澄睡了，苏晴回到自己房间，关了灯，从包里把那张卡片摸出来。
她借着手机的光翻看。还是空白。但手指摸过边缘的时候，觉得背面有一点点凸。她把卡片翻过来，用指甲沿着那点凸起刮了刮。
不是印刷。是画上去的。很浅的铅笔印，被指甲一刮才显出来。
一只鸟。
翅尖圆钝，尾巴短，身子小小的。画的人线条很轻，像是怕被人一眼看见。苏晴盯着那只鸟，忽然想起小北案卷里她偷偷翻到过的几个字。那是她举报之后，在检察院门口等消息时，从一个工作人员漏在桌上的材料边缘扫到的。
灰雀。
她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当时只觉得像个代号。
现在这只小小的、圆钝的、藏在空白卡片背面的鸟，和那两个字叠在了一起。
苏晴把卡片按在掌心，手抖了一下。
那个男人，认识澄澄的名字，站好了等他放学，递出一张画着灰雀的卡片，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他不是小北的朋友。
他是来告诉她，有人还记得这一家。
*（第一百六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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