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名单
实验室的灯是冷白的。
林锐站在郑工身后，看着屏幕上那块碎硬盘恢复出来的目录树。芯片级读取做了四天，盘片没划伤，断掉的走线在显微镜下接回去，百分之六十三没能自擦除的数据，连同更早的历史记录，一层层被捞了上来。
主体文件不多。郑工说。陆鸣很干净，工作盘和私人盘分开。但工作盘里藏了个加密分区，密码是硬件绑定的，我们拿到他的笔记本才解的开。
目录展开。最底下有个文件夹，名字只有两个字：名册。
林锐的视线落在那两个字上。
郑工点开。里面是一份Excel，表格很规整，列标题是：代号、姓名或掩护身份、所属单位、评估分值、状态、备注。
这是佐藤的休眠候选人评估名单。郑工的声音压低了。不是已经激活的资产，是备用的。佐藤给他网络里每个重要节点，都备了一批万一出事可以顶上的人。这份名单，是陆鸣帮他维护的。
林锐一页页往下看。
名字大多是化名，配着单位和评估分。有些标着已激活，对应何建明、许志强那批；有些标着，是还没动用的备胎；还有一小批标着观察中，意思是盯上了，但还没接触。
他滑到表格靠后的位置，手指停住。
一行字，扎进眼里。
代号：未定。姓名或掩护身份：林锐。所属单位：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评估分值：八十七。状态：观察中。备注：背景干净，体制内技术岗，出入境简单，社会关系薄，适合长期经营。接触建议：暂缓，待时机。
林锐盯着那行字，好几秒没动。
林锐。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他的掩护身份。他用了十几年的那层皮。
佐藤把他写进了名单。
不是已经激活的资产。是备胎。是观察中的猎物。
郑工也看到了，沉默了。
他什么时候盯上你的。郑工问，声音很轻。
不知道。林锐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评估分八十七，很高。备注写得很准：背景干净，体制内技术岗，出入境简单，社会关系薄。佐藤派人选人，看的就是这些。一个看起来毫无破绽的研究员，正是最好的掩护，也正好是最值得发展的内线。
这份名单是陆鸣维护的。林锐慢慢说。陆鸣是技术端，他不接触人。他只负责把佐藤那边发来的评估表整理归档。也就是说，盯上我、给我打分的，是佐藤本人，或者陈志远。陆鸣只是记账的。
那他们盯你多久了。
这份表的格式，最早一条记录是二〇一七年。郑工翻了修改历史。林哥，你从哪年起用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这个身份。
进组就用了。林锐说。十一年。
两个人都没说话。
十一年。林锐用这个掩护身份，在发改委门口、在港口项目边上、在一场场看似普通的调研里，追了十一年。而同一段时间里，佐藤那边，有人把林锐，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写进了一张猎物表，打分八十七，状态观察中。
猎人和猎物，互相看着。
林锐想起赵国强在讯问室里那句近slip。想起曼谷咖啡馆门口那个窄脸的中国人。想起屏幕上那段还在跳的红色代码。现在又多了一行：他的名字，在佐藤的备胎名单上。
陈志远那边，有没有可能动过我。林锐问。
名单里你的状态是观察中，接触建议。郑工说。也就是说，到陆鸣被抓为止，他们还没正式接触你。一直在看，没上手。
一直在看。
林锐忽然想到苏晴。想到那个校门口的男人，窄脸，中年，中国籍。想到卡片背面那只灰雀。想到苏晴搬家用林锐安排的人护着。
如果佐藤的名单上写着林锐，观察中，那么苏晴和澄澄，就是林锐社会关系里最薄那层里，仅有的两个软点。那个去学校门口的男人，未必是冲小北去的。也许是冲林锐去的。是想看看，这个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的研究员，他的软肋长什么样。
苏晴那边。林锐拿起手机。郑工，你把名册里所有观察中已激活的名字，和我这些年的关系网做一次交叉。不光是我，是我周围所有人。苏晴，澄澄，陈雨薇，任何跟我走得近的。
已经在跑。
林锐走到窗边。实验室在地下一层，窗外是实墙，只看得见冷白的灯管反光。
十一年。他以为自己一直在暗处追光。现在知道，光的那头，也有人拿着镜子，照过他。
这份名单，能坐实陈志远和佐藤的关系吗。林锐问。
郑工把一份比对调出来。名册的加密分区，登录日志指向陈志远常用的那台设备。陆鸣只是录入。真正下评估、定状态的，是陈志远，再往上是佐藤。这份名单，就是佐藤国内备用线的人事档案。
林锐点头。赵国强说的陈老师管着国内的壳，陆鸣写的代码，加上这份名册，三条线拧成一股。佐藤留在国内最后的那根线，从根上被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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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自己的名字，还在那根线上，作为一个没被激活的钩子。
林哥。郑工犹豫了一下。你这名字在名单上，要不要往上报告。这涉及你本人
要报告。林锐说，没有犹豫。该报告的都报告。我名字在敌人名单上，不是丢人的事。但得让上面知道，佐藤这条线，曾经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只是还没落下去。
他坐回椅子，把那行字抄进笔记本。
林锐。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八十七分。观察中。
十一年前他选了这个身份，以为只是个壳。今天才知道，这个壳，也被人量过尺寸，记过价，摆在货架上，等一个。
佐藤输了。网破了。人抓的抓，跑的跑。但这张名册提醒林锐一件事：佐藤在输之前，已经把手伸向了追他的人。
那个校门口的男人，那张灰雀卡片，苏晴和澄澄受到的惊吓，原来都不只是冲小北。是冲他。
林锐合上笔记本。
郑工。他说。名册里其他人，一个一个查。尤其是观察中的那批。佐藤倒了，这些名字还在。名单上的人，未必知道自己在名单上。但名单在，线就还在。
明白。
林锐站起来，把证物袋里那块碎硬盘的最后一张恢复报告抽出来，夹进文件夹。
这一网，从赵国强落地开始，到陆鸣的硬盘结束。曼谷的第三个人找到了，二〇一六年的代码认了主，周志远背后的陈志远浮了上来，平行线确认了存在。
但最后一页，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林锐走出实验室。地下车库的灯惨白，照着空荡荡的车位。
他想起苏晴搬家那天，发来的一条消息，说在旧字帖里找到一把钥匙和一个不知去向的铁盒。他想，等这阵忙完，得亲自去看看那把钥匙开的是什么。
也许那铁盒里，也藏着一条他还没看见的线。
林锐拉开车门。后视镜里，实验室的白光在身后一点点退远。
佐藤的网破了。但名单上还有名字。
而他自己的名字，排在其中。
*（第一百七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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