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三没来,顾工先动了。林锐是后半夜被郑工的电话叫醒的。电话那头,郑工声音压着:标记闪了,顾工在清终端。林锐翻身下床,脑子里第一反应是看钟,周二,离周三还差一天。敌人比他的钟,快了一步。他边穿衣边想,顾工这一动,旧楼就空,半年追的线,断在最后一寸。半年了,从抠高建,到废方丽,到追唐振国,到锁顾工,他追的每一步,都像在和一只看不见的手掰腕。那只手,慢,稳,每次他以为赢了,手就缩回暗处,换只手指,接着掰。今夜,他要把这只手,按在桌上。
郑工盯着的标记,周二深夜就闪了:顾工的终端,反常地提前亮了。不是发续养,是在清日志,删摘要,拔设备。林锐看到预警,立刻明白,顾工嗅到风了,要毁证跑。等不到周三,现在不动,旧楼就空了。可顾工怎么会嗅到风?林锐关电源用的是行政检修名义,顾工不该疑。除非,所里另有一只眼,把风透给了他。林锐头皮一麻:牧不只有一个顾工,还有一只,替顾工望风,他还没抠出来。他立刻让郑工把旧楼周边监控调出来,看周二谁靠近过。调出一看,一个熟悉的背影,压帽,进了旧楼又出,和唐振国出逃前见的那个人,同一个身形。林锐心沉到底:牧的望风眼,就是唐振国逃前见的那个,所里另一只替眼,他以为废了方丽就断了耳,其实耳还有一只,一直替牧看着顾工。
他带周毅的人,封了旧楼两头。周毅带了四个,两个堵后窗,两个跟他上,林锐自己走前。行动方案就一句:进门,按住顾工,保住终端。林锐特意交代,顾工年纪大,别伤,要活的,他要顾工的嘴,不要顾工的命。这老头,是牧的嘴,嘴在,才能顺到牧的手。门还留着那道缝,林锐这次不再悄,直接撞开。楼道里回声炸开,二层机房门紧闭,里头灯亮,键盘声急。林锐贴墙听,键盘不是打字,是删,一下一下,像在剁自己的尾巴。他给周毅比手势,两人一左一右,周毅数三下,肩撞。老锁经不住,门框一震,开了一半。里头顾工回头,手还按在删键上,屏幕上蓝幽幽的光,照得他脸像纸。林锐一眼看见碎纸机刀口卡着的半张摘要,两步抢前,指尖捏住纸边,往外一扯。机器嗡了一声,停。那半张纸在他手里,墨迹新,末尾的雀,翅膀收着,和方丽投的卡、顾工发的摘要,同一个记号。一张网,从活卡到收翅雀,今夜,被他扯在了指尖。
顾工,开门。林锐拍门,所里检修。
门里静了一瞬,键盘敲得更急。林锐给周毅使眼色,周毅退后一步,肩撞门。锁是老锁,一声闷响,门开了。顾工坐在终端前,屏幕蓝着,手指在删键上停住,回头,脸上是被人从梦里拽出来的空。
门开刹那,顾工手边的碎纸机正转,半张摘要卡在刀口。林锐扑过去,抢在下一张前,把那半张扯出。纸上二字,墨迹新,批语,和唐振国残页上的一行,对上了。顾工连林锐的废,都亲自写。
顾工,别删了。林锐说,你删的,我都逆得回来。
顾工不挣扎了,肩塌下来。那一瞬,照片墙上那个硬字前辈,塌成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头。林锐看着他,心里没有快意,只有冷。二十年,就为这一刻。一个管信息化的老高工,所里信了半生,转身是牧的嘴,每月发续养,养着要所里命的网。林锐忽然觉得,办案最疼的,不是抓到敌人,是抓到敌人时,发现他原是自己人。
小林?顾工竟还笑,笑得颤,这么晚,查设备?
那笑,和照片墙上一个样,可眼底空了,是被人从二十年梦里拽醒的空。林锐没回笑,只说:顾工,你所里后辈,今夜来请前辈,去说清楚。
周毅反剪了顾工,铐上。设备没全毁。技术组从残骸里捞数据,捞出大半。其中有一条,没删净,是顾工和佐藤直连的信道残片。残片里一句,林锐读了,瞳孔缩:
猎人已在门口,但田还在。
发信人,顾工,代号,第一次出现在档案里:牧。
牧。总管家代号,叫。牧田的牧,养眼的牧。林锐嚼这字,齿根发酸。佐藤把总管家叫牧,把所里这些人叫田里的苗,把顾工叫放羊的。一个字,把所有人都当了牲口。他翻出残盘母本,总表底注总管家,另册旁边,有个小字,当时他当是笔误。如今对上,那不是笔误,是牧自己落的款。总管家给自己的田,署了名。敌人嚣张到,在自己的养殖日志上,署名。林锐把那小字描在纸上,和顾工摘要末尾的雀放一起,一只收翅雀,旁边一个牧,像牧场主在栏头挂的牌。这家牧场,养了二十年,养到了所里心头。
牧说,田还在。肖处听完残片,沉声,意思是,顾工抓了,他这环废了,可田里还有苗,还有别的牧。
林锐点头。残片里,牧对佐藤汇报的,不止国内。湄公河口那头,陈志远接的鸢数据,牧也管;唐越那颗苗,牧也浇。牧是国内这窝的总牧,上头是佐藤,下头是顾工发令、方丽传声、唐越那几颗苗。一张田,一个牧,一群眼。林锐把残片里那句猎人已在门口,但田还在翻来覆去读。猎人,是牧对他自己的称呼,牧知道他在追,知道他到了门口,却说田还在,意思是,你进门抓了我一只嘴,可田里的苗、别的牧、第三国的鸢,都还在。牧这是在对佐藤交差,也是在给林锐下战书:你进门了,可门后,还有门。林锐越读越冷,牧不是慌,是笃定,笃定到,把猎人进门当成计划内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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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这字,林锐在残盘里见过一回,那时只当总表旁一个无关的小注。如今才懂,那小注,是牧在田头插的牌子,写着此田有主。敌人嚣张到,在自己的养殖日志上,署名。
他让技术组把残片里的信道顺回去,看能不能摸到佐藤那头。可残片太碎,只够确认牧的存在,摸不到佐藤。林锐不急,牧露了头,就跑不了。肖处却提醒:牧只是嘴,抓了嘴,牧的手还在发令,换只嘴就行。你要的,是牧的手,和牧上头的总表。林锐懂。顾工落网,是斩了一节,可这窝无头,节节能当头。他要顺牧的信道,摸到总表,摸到一个有名字的人,不是代号。代号是壳,名字才是人。林锐让技术组把牧的信道残片,和残盘母本并案,顺这个款,倒查总表在哪台终端、哪个IP。他猜,总表不在顾工这栋旧楼,在牧更深的窝,或许就是唐振国逃前见的那个望风眼手里,或许在第三国佐藤手。可不论在哪,牧落了款,就留了痕,痕在,人就在。
顾工被押走前,林锐问他一句:你上头,还有谁。
顾工低头,半晌,说:我只接牧的令。牧是谁,我没见过。牧说,见了,就活不长。他顿了顿,牧每年只联系我三四次,都是周三,都是深夜,发摘要,画雀。我退休前,他就在这楼里给我留了终端,说以后所里用得着我。我当是老关系,帮个忙,没想到是养眼。等懂了,所里门禁、内网的后门,都在我手里,退不出了。林锐听着,和方丽的话一个调:先给甜,再套进来,等懂,已退不出。牧挑人,挑的就是这种退不出的人。
林锐闭了下眼。牧藏在顾工上头,顾工到死只见代号。这窝,一层层,牧是最深露脸的一只,可牧上头,还有佐藤,佐藤上头,或许还有更深的。他追到的,是牧的嘴,不是牧的手,更不是佐藤的脑。可嘴一废,牧的网就聋了一只,唐越那颗苗,暂时浇不进活水。林锐想起二层机房还温着的灯,和唐越工位上那盆绿萝,一颗差点被养成的苗,今夜,被人从土里,先护住了根。
旧楼清了。纸篓里烧了一半的摘要,林锐拼起来,末尾那只雀,墨迹干透,硬得像顾工这个人。他忽然想起,顾工去年所庆拍他肩说的那句所里靠你们,和这字,同一种力道。前辈的壳,裹着牧的核。
他给郑工发:牧的信道残片,全逆;顾工口供入库;照片墙那排,按牧的名单过。另,唐越的饵,加一道,牧若换人发令,必露。
发完,他站在空了的二层机房。终端黑着,灯灭了,可墙上那道缝里,还透进旧楼外的光。林锐想,顾工抓了,牧废了一只嘴,可田还在,苗还在,网永远比他多一只。牧那句猎人已在门口,说的就是他。可牧料到了猎人在门口,却没料到,猎人这一回,进门了。
他走出旧楼,天快亮了。牧那句猎人已在门口,但田还在,像根刺。牧知道猎人在门口,却没慌,说明牧留了后手,田里还有没露的苗,和没点的眼。林锐追进门的这一步,牧早算到了,算到的,还有林锐追进门后,会发现门后还有门。
下一步,顺牧的信道,摸到佐藤,摸到总表。可林锐知道,牧也只是节,斩了牧,还有别的牧。这窝,端一只,生一只。而门后那道门,今夜,还关着,等着他,接着敲。林锐回望旧楼,铁门在晨光里黑着,像一只合翅的雀。牧废了嘴,可田还在,苗还在,牧上头,还有佐藤,佐藤上头,或许还有更深的。他追进门,门后还有门,他敲开一道,里头还有一道。可林锐不怕门多,他怕的,是门后那只眼,早就算到了他会敲门,所以在最后一道门后,留了给他看的,最后一张卡。
*(第一百九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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