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苏挽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那冰凉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试图挣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风雪小了许多,变成了纷纷扬扬的细碎雪末。
徐长青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苏挽雪在小院里碰了头。
两人昨晚几乎一夜没睡,在那个简陋的隔音结界里,将所有能想到的细节和应对方案,翻来覆去地推演了十几遍。
这种感觉,像极了他上辈子项目上线前夕,带着团队通宵debug,每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变量错误,都可能导致整个程序的崩溃。
而现在,赌上的不是项目奖金,是他们两个的小命。
看着苏挽雪那张依旧清冷,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疲惫的脸,徐长青没来由地有点心疼。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塞了一个到她手里。
“先垫垫肚子,今天有的忙了。”
苏挽雪拿着温热的包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准备这个。
包子皮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油纸,传到她冰凉的指尖,带来一种很实在的暖意。
她默默地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
吃完这顿简单的早饭,两人分头行动。
苏挽雪直接去了任务堂。
任务堂内一如既往地人来人往,外门弟子们围着巨大的任务光壁,寻找着适合自己的差事。
苏挽雪的出现,像是一块万载玄冰掉进了沸水里,瞬间让整个大堂安静了半分。
真传弟子,特别是玄霜峰这位以冷艳和强大着称的苏师姐,极少会亲自来这种地方。
她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径直走到执事台前,声音清冷地开口:“发布一个指定任务。”
那名负责登记的内门执事连忙站起身,恭敬地躬身:“苏师姐请讲。”
“前往锁龙涧,采集五十株寒心草。任务时限,一日。指定记名弟子,徐长青,协助完成。”
执事闻言一怔。
锁龙涧?
那鬼地方灵气紊乱,常有低阶妖兽出没,而且偏僻得要死,油水又少,属于典型的“狗都不去”系列任务。
至于寒心草,那玩意儿虽然是几种低阶丹药的辅材,但产量不低,药园里就有,根本没必要跑那么远去采野生的。
更何况,堂堂真传弟子,居然指定一个记名弟子协助?还点名道姓?
不过,他心里再怎么嘀咕,脸上也不敢露出半分。
真传弟子的行事,还轮不到他来置喙。
他只当是这位苏师姐想找个借口,提携一下自己的“夫君”,这种事在宗门里也算不上新鲜。
“是,师姐。不过……”执事还是善意地提醒了一句,“徐师弟只是记名弟子,按规定,领取此等外出任务,需缴纳一笔灵石作为押金,或是有内门弟子作保。”
“我替他保了。”苏挽雪丢下一块代表身份的玉牌,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任务很快发布,并被锁定。整个过程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半个时辰后,徐长青在自己的小院里,从苏挽雪手中接过了那枚刻着任务详情的玉简。
“搞定。理由是,你对药草熟悉,能辨别野生寒心草的优劣年份。”苏挽雪言简意赅。
“专业对口,没毛病。”徐长青笑了笑,将玉简收好。
他现在玄霜峰记名弟子里,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药童”,这个理由很充分。
“直接去吗?”苏挽雪问道。
“不急。”徐长青摇了摇头,眼神里闪烁着属于程序员的缜密光芒,“戏要做全套。如果锁龙涧真有埋伏,我们不仅要活着回来,还得回来得‘合情合理’。走,先去一趟坊市。”
两人没有御剑,依旧是步行,悄然离开了宗门范围,来到了山脚下的坊市。
坊市里龙蛇混杂,比宗门内要喧闹得多。
徐长青轻车熟路,带着苏挽雪直奔几家丹药铺子。
他没有去买那些昂贵的高阶丹药,而是专门挑最普通、最大路货的“回气散”和“金疮药”,而且一买就是一大包,像是准备出门远行的新手佣兵。
“我们又不缺丹药,买这些做什么?”苏挽雪有些不解。
“演戏的道具。”徐长青一边付灵石,一边低声解释,“你想想,如果我们俩在锁龙涧‘遭遇意外’,身受重伤,勉强逃回来。结果一查我们的储物袋,里面全是极品疗伤丹,却一粒没用,反而浑身是伤,这说得过去吗?这叫人设崩塌,BUG太大。”
苏挽雪恍然大悟。
接着,徐长青又拉着她去了一家法器店,同样没看那些精品,专门买了三张做工粗糙,但激发后声光效果十足的一次性“厚土符”,还有两件刻着基础防御阵纹的皮甲。
“这些东西,防御力约等于零,但关键时刻捏碎了,动静够大,留下的灵力残骸也足够逼真。”徐长-青将东西塞进一个单独的储物袋,“到时候,我们就说是靠着这些垃圾货色,才从‘强大妖兽’的爪下死里逃生。一个穷酸杂役和一个不善理财的冰山师姐形象,不就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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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雪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安排着这些琐碎却致命的细节,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彩。
准备工作完成,两人这才真正动身,朝着地图上标记的锁龙涧方向飞驰而去。
越是靠近,周遭的景物就越是荒凉。
参天古木逐渐被低矮的灌木和嶙峋的怪石取代,空气中的灵气也变得狂暴而驳杂,吸入一口,都感觉喉咙火辣辣的。
这里是护山大阵的边缘节点之一,紊乱的灵气让绝大多数修士敬而远之。
在一处山涧入口,徐长青抬手示意,停下了脚步。
苏挽雪立刻戒备起来,冰冷的剑意在体内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出鞘。
“别用神识。”徐长青低声提醒,“如果真有阵法陷阱,任何主动的灵力探查,都会像黑夜里的火炬一样,瞬间暴露我们。”
他蹲下身,目光扫过地面。
这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雪下是潮湿的、泛着黑色的泥土。
他伸出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混杂着草木腐烂和矿石腥气的味道。很正常。
但他没有就此罢休。
丹田深处,那片死寂的灰烬海洋,微微荡起一丝涟漪。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几乎无法被任何灵力察觉的灰烬气息,顺着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一小撮泥土之中。
“焚证”之力,发动!
这一次,他要验证的不是物质的过往,而是这片大地,在最近一段时间里,所承载过的所有“气息烙印”!
刹那间,徐长青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仿佛与这片大地融为了一体。
他“闻”到了风吹过的痕迹,“听”到了雪花落地的声音,更“看”到了地脉中那些狂乱的、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的灵力流。
一切都很正常。
但在这片正常的“背景音”之下,突兀地响起了几道不和谐的杂音。
就像在一首流畅的交响乐中,硬生生插入了几个刺耳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音符。
那是五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它们被一层极其高明的隐匿阵法压制着,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紊乱的灵力环境中。
若非“焚证”之力是直指本源,根本不可能察觉。
这些气息,冰冷、死寂,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它们就像五条蛰伏在雪地之下的毒蛇,收敛了所有的生命特征,只剩下最纯粹的、等待猎物上门的杀戮本能。
陷阱!
徐长青的后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赵乾那老狐狸,竟然真的在这里布下了杀局!
而且看样子,不是针对他们,而是常驻的,用来清除任何可能误闯此地的“意外”。
他们今天,就是这个“意外”。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不动声色,但眼底的寒意却已凝如实质。
他准备用一个事先约定好的眼神,示意苏挽雪计划有变,先行撤退。
钓鱼不成,差点被鱼给吃了,这趟买卖亏大了,必须重长计议。
然而,就在他即将转头的那一刻。
一个沉稳中略带威严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两人耳边。
“苏师侄,徐师弟,你们来锁龙涧这等危险之地,所为何事啊?”
徐长青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
他和苏挽雪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去。
只见在他们身后十几丈外的一块岩石上,阵法堂长老赵乾,正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老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仿佛长辈偶遇晚辈时的探究微笑。
那微笑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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