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今越注意到抽屉在动。
  准确来说,是她坐在折叠椅上发呆发到一半,余光捕捉到右手边有什么东西缓慢位移。
  她转头看过去,最右边的不锈钢柜抽屉滑出来一小截,旁边几个也跟着歪歪扭扭地往外探头。
  时今越站起来,走过去。
  大厅里庄立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镜已经把脸埋进了膝盖。
  他们真的很想说,要不别去了呢,但是……嗯,是时今越,所以似乎并不需要他们来操心。
  时今越伸手把第一个抽屉推回去,推的一瞬间,里面那截苍白的手指嗖地一下缩走。
  速度很快,所以她没看见。
  她推的时候只觉得滑轨很顺,内心给这个抽屉的做工评了个高分。废弃这么多年还能自己滑出来,说明当初采购的人挺有眼光。
  要不是她家里用不上,她还真想买一个。
  她推第二个的时候往里面扫了一眼,手电照进去,托盘上散着一缕黑色长发。
  时今越皱眉。
  “头发?”
  她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到旁边,嫌弃地甩了甩手指,然后把抽屉推上。
  “这医院之前的卫生条件也不是很好嘛。”
  不,就这么碰吗?
  观众迷茫,观众震惊,弹幕一下子刷过去好多条。
  【头发???那个只是单纯的头发吗???】
  【那是鬼的头发啊姐姐!!!】
  【她拨了,她竟然用手拨了】
  【一开始我看到了还会震惊,现在我的感觉就是,麻了,随便吧】
  【我说实话,就算不是鬼的头发,我也不敢这么直接碰】
  弹幕还在讨论头发的时候,时今越一个接一个地推,十几个抽屉全部归位,手法熟练,就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她瞥了眼弹幕,正好看到有人问她怎么这么熟练。
  “正常啊,那有些家具质量是好,之前我在另一个地方也是,好几个柜子滑出来,就是上次推进去的时候有点卡住了,弄了半天,不像这次。”
  正好说完的时候她也推完了,时今越拍拍手,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滑轨质量是真不错,废弃这么久润滑度还可以,也不知道做不做正常家具。”
  大厅里,庄立嘴唇动了动,发现自己居然无话可说。
  这就是好心态决定人的一生吗?
  不对,不具体,应该说这就是从来没正面见过鬼的人的好心态吗?
  眼镜终于从膝盖里抬起头,他鼓起勇气按住对讲机:“时今越,那些抽屉……”是不是有点问题呢?
  后面的话他还没说出来,时今越秒回:“滑轨的问题,别怕。”
  眼镜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疑惑,他怕吗?
  他仔细回忆了进来之后的种种,好吧,他确实怕。
  庄立拍拍他的肩膀:“别问了兄弟,问就是质量一绝。”
  时今越推完抽屉回到折叠椅上坐好,马上又恢复了发呆模式。
  太平间安安静静的,十几个抽屉也老老实实。
  但才安静了大概两分钟,垃圾桶又开始猛晃。
  先是轻轻地,几乎看不出来,接着幅度越来越大,桶里那团被她卷得好好的塑料布正试图往外爬。
  它的一角探出了桶沿,在空中飘飘忽忽地晃,从观众的角度看,那一角隐约有半张脸的轮廓。
  时今越余光瞥到了,她走过去面无表情地用手把它按回去。
  “静电这么严重吗?”
  【静电吗?那这静电很厉害了】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鬼呢?】
  【静电做不到这样吧】
  【没准呢,万一呢?万一那真的就是鬼呢?】
  【我以为你们彻底被主播洗脑了,相信那不是鬼了】
  【哈哈……万一呢】
  垃圾桶消停了几秒钟,然后又开始晃,而且这次晃得更厉害,那塑料布几乎整个飘了出来,在半空中展开,比刚才大了一圈,边缘还在抖动,像是攒足了劲要逃跑。
  时今越这次认真了。
  她看了看垃圾桶,又看了看折叠椅,脑子里迅速规划出一个方案。
  她把垃圾桶搬到折叠椅旁边,然后抬起椅子,把一条椅腿戳着塑料布直接怼进垃圾桶里面,最后她自己坐上去。
  嗯,物理封印。
  克服不了静电,她可以克服塑料布啊!
  垃圾桶纹丝不动了,也动不了了。
  塑料布也不飘了,安安静静地窝在桶底,一动不动,像是认命了。
  【物理超度】
  【第一次见到这样封印鬼的】
  【好奇那个鬼现在在桶里是什么心情啊】
  【它大概在反思鬼生】
  【头顶一条椅子腿,上面还坐了个人,最惨的是这个人根本不知道它是鬼】
  【我要是这个鬼我也认命了】
  大厅里的气氛完全是诡异了,众人无语凝噎。
  庄立攥着桃木剑不放,手心全是汗。眼镜抱着一摞黄色符纸缩在角落,嘴唇一直在动,也不知道念的是什么。
  孟姐盯着显示器上时今越用椅腿压垃圾桶的画面缓缓开口。
  “她在干什么?”
  庄立想了半天,找到一个精准的词:“封印。”
  “什么?”
  “没什么,她在压垃圾桶。”还是直白一点吧。
  孟姐沉默,她愣了好一下才拿起对讲机:“时今越,你为什么坐在垃圾桶上?”
  “我没坐在垃圾桶上,我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压着垃圾桶而已。”
  “为什么要压垃圾桶?”
  “里面有个塑料布老飘出来,可能是静电,我压住它就不飘了。”
  孟姐放下对讲机,把嘴里只剩薄薄一层的薄荷糖咬碎。
  她看向庄立:“你还有糖吗?”
  “没了。”
  “那你有烟吗?”
  “你不是不抽烟吗?”
  “我现在想学。”
  【孟姐被逼到要学抽烟了哈哈哈哈哈哈】
  【学吧学吧,看完时今越的直播什么都想学】
  【这俩的节目效果太好了是怎么回事】
  卫兰君一直没说话,她坐在显示器前,胳膊抱在胸前,盯着屏幕的眼神很专注。
  她注意到了一些别人没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时今越进去之后,太平间的温度似乎在缓慢下降。
  监控画面里,时今越呼出的气息从一开始的看不见,到现在隐约能看到一点白雾。
  但是现在似乎不适合说?
  她仔细思考了一下,这就像程序员写代码,能跑就行,至于具体跑成什么样,那随便吧。
  于是卫兰君只是默默检查了一下对讲机的电量。
  与此同时,医院外面的工作人员还在挣扎。
  弹幕发了几十条,带危险、出来、太平间等关键词的全部被吞。
  有人灵机一动,发了一条不带任何关键词的弹幕。
  【主播好美!建议去一楼大厅照镜子!】
  这条过了,而且顺利显示在了直播画面上。
  时今越看了一眼:“谢谢,不过照镜子和探险没关系吧,而且我任务还没完成。”
  现在重要的是任务吗?是人命啊!
  工作人员赶紧又发。
  【五楼空气不好!建议下楼透透气!】
  时今越想了想:“还行吧,我觉得这里空气挺好的,就是一股消毒水味,但是也正常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工作人员绝望了。
  一个工作人员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她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她就那样。”另一个工作人员有气无力地回答,他看过时今越以前的直播。
  “所以现在怎么办?”
  “继续打电话,打到通为止。”
  电话拨出去,还是白噪音。
  太平间里,时今越依旧坐在压着垃圾桶的椅子上,百无聊赖。
  她看了一眼时间,还剩八分钟。
  垃圾桶很安分,自从被椅腿压住之后就再也没动过。
  她偶尔低头看一眼,里面那团塑料布蜷在桶底,小小的一团,乖得不得了。
  “你看,”她自言自语,“压住就好了嘛,刚才飘来飘去多危险,万一飘到脸上呢。”
  观众:哇塞,竟然在跟鬼讲道理吗?!
  【她在教鬼注意安全】
  【鬼:好的,谢谢,我以后注意】
  【这个鬼估计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鬼了】
  【你们错了,她是在对塑料布讲!】
  【因为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疯一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对讲机里传来卫兰君的声音:“时今越,时间到了,可以出来了。”
  时今越站起来,把椅腿从垃圾桶里拔出来的瞬间,垃圾桶这次没有再动弹。
  里面的塑料布也安安静静,瞧着就是一团普通塑料布。
  没有飘,没有动,没有任何想要出来的意思。
  它好像真的被压服了。
  时今越把折叠椅放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抽屉关得严严实实,地面干干净净,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她点点头,觉得这次太平间任务属实没什么难度,甚至有点浪费时间。
  她转身走出去。
  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整个柜子似乎轻轻抖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
  垃圾桶里的那团塑料布也微微缩了缩,往桶底又陷了几分。
  时今越关上门,走廊里只剩下她的脚步声。
  门板上太平间三个字的墨迹已经干透。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底下出现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怕。”
  时今越没看到,因为她已经走远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掏出口袋里孟姐给的那根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还挺甜。
  她一边下楼一边想,太平间这个任务也就那样吧,待了三十分钟,除了几个滑轨松动的抽屉和一块乱飘的塑料布,什么都没发生。
  挺无聊的。
  她回到大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孟姐眼睛眨都没眨,庄立和眼镜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帽子哥帽檐压得很低但也微微抬了一下。
  卫兰君率先开口:“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无聊。”时今越嘴里含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回答。
  孟姐盯着她看了好久。
  “你真的什么都没遇到?”
  “遇到了啊,几个抽屉松了,一块塑料布乱飘。”
  “就这些?”
  “就这些。”
  孟姐深吸一口气,看向庄立。
  庄立看向眼镜。
  眼镜推了推眼镜,看向帽子哥。
  帽子哥帽檐又压下去了。
  几个人用眼神完成了一轮沉默的交流,最终得出一个共同的结论。
  要不还是不说了吧,说了也没用,之前也没说,不差这一次了。
  “下一个是谁?”
  闻言,眼镜的脸更白了。
  他的任务是六人里面要求最高的,不能用手电。
  如果像刚才时今越遇到的那样……
  他还有活下来的风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