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当间的石桌上摆着尊半人高的铜佛,日头斜斜照下来,表层的假铜锈发着乌突突的光。
王立柱蹲在边上,手里攥着张细砂纸,顺着底座的纹路一点点磨。砂纸上沾了细碎的铜屑,他指尖发力稳,磨过的地方慢慢透出一层温润的金黄。
鸡圈里的老母鸡咯咯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跳到墙根。刘樱桃端着搪瓷缸子从灶房出来,缸子里晾着温白开,是给男人准备的。
她往石桌边一蹲,目光先落在王立柱沾了铜屑的手背上,再挪到铜佛磨开的地方,指尖轻轻碰了碰,凉丝丝的质感顺着指尖窜上来。
“这就是你昨儿说的鎏金?看着比供销社柜台里摆的金戒指还亮。”她收回手,把搪瓷缸往他手边推了推,“先喝口水,磨半天了,歇会儿。”
王立柱放下砂纸,端起缸子喝了两大口,抹了抹嘴角:“那可不,这是正经明代的老东西,外面特意包了层假铜皮做旧,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把铜佛小心翼翼翻了个身,底座刻着一圈细密的梵文,被铜锈盖了大半,磨开的地方字迹清晰,刀工利落。
“搁以前,这都是大户人家家里供的,差不了。”他指尖划过梵文,语气笃定。
院门外传来晃悠的脚步声,王二赖叼着根草棍进来,本来是想问饲料厂排班的事,一眼瞅见石桌上的铜佛,立马凑了过去。
他扒着石桌沿,伸手想摸又缩回来,挠着后脑勺直咧嘴:“柱子哥,这不是我前儿五十块钱收的那假佛吗?我还以为砸手里亏大了,合着里头藏着宝贝呢?”
“算你歪打正着。”王立柱笑了笑,指尖敲了敲佛身,“外层假锈做的糙,骗骗外行还行,真上手一掂分量就不对,比普通铜佛沉不少。”
王二赖瞪着眼,围着铜佛转了两圈,嘴里啧啧称奇:“我的娘,五十块收的,这得值多少钱啊?我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两声脆生生的吉普车喇叭声,嘀嘀两下,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显眼。
王二赖赶紧往门口跑,没两步又折回来,嗓门敞亮得能传到村头:“柱子哥!是苏老板的车!她还带了个戴眼镜的老先生,说是省城来的专家!”
王立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蹭了蹭手上的铜屑,刚要往门口迎,苏晚晴已经领着人进来了。
她穿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齐,脚下踩着双黑皮鞋,走在土路上也半点不拖沓。身后的老先生拎着个牛皮公文包,镜片厚得像瓶底,走路慢悠悠的,目光四处扫着。
“王大哥,我今天本来是过来跟你对接饲料厂玉米供应的事,顺道带张老师过来。”苏晚晴笑着开口,目光扫到石桌上的铜佛,眼睛一下就亮了,“这位是省博物馆的杂项专家张老师,正好帮你掌掌眼新收的货。这是?”
“刚收的铜佛,外面包了层假锈皮,我刚磨开点底座,看着像鎏金的。”王立柱把铜佛往张老师跟前递了递,“麻烦您给看看。”
张老师赶紧上前,小心翼翼接过铜佛,先掂了掂分量,又从包里掏出放大镜,凑到跟前一点点细看。
从佛身的衣纹褶皱,到底座的刻款,连佛脸的开脸神态都瞅了个遍,时不时点点头,眉头越看越舒展。
院里安安静静的,连王二赖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打扰。
足足瞅了快十分钟,张老师才直起腰,把放大镜收进包里,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笃定:“好东西,绝对是好东西。明代永乐年间的鎏金铜佛,品相完整,鎏金磨损极少,是民间供佛里的上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搁现在的收藏市场,这都是有价无市的玩意儿,私人藏家抢着要。”
苏晚晴眼睛亮得更厉害了,转头看向王立柱,语气干脆:“王大哥,这东西我收了,两万八。你看这个价合适不?合适我今天就直接拉走,钱当场给你点清。”
旁边的王二赖差点蹦起来,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五十块收的玩意儿,转手卖两万八?这差价够普通庄户人家挣五六年的!
王立柱没急着答应,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目光扫过铜佛,又落在张老师脸上。
“张老师都说是真品,这个价公道。”他笑了笑,语气爽快,“我也不绕弯子,就按你说的数,成交。”
刚敲定价格,院门外又冲进来个人,是大壮,脸上沾着灰,裤腿卷到膝盖,笑得合不拢嘴。
“柱子!好事!饲料厂主体墙全砌完了,房梁都架上了!工头说再有半个月,瓦铺完就能进设备了!比预期快了整整三天!”
鎏金佛卖了高价,饲料厂主体完工,俩喜事赶在一天撞了个满怀。
苏晚晴也跟着笑:“双喜临门啊王大哥。我这就给你开活期存折,下午银行就能取。佛我先让人搬上车,回头直接拉去省城库房放着。”
她当场从包里掏出空白存折,填了数目,连同写着密码的小纸条一起递给王立柱。数字清清楚楚,两万八,一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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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柱接过来,随手递给旁边的刘樱桃。刘樱桃愣了一下,赶紧接在手里,指尖都有点发僵。
忙活到太阳偏西,苏晚晴和张老师坐着吉普车走了,大壮和王二赖也各自回家,安排第二天的活计。院子里收拾干净,只剩夫妻俩。
晚上上了炕,刘樱桃把煤油灯挑亮,灯芯烧得噼啪响,暖黄的光铺满半面炕。她把存折放在炕桌上,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半天,指尖轻轻碰了碰,都有点发颤。
两万多块。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以前过年能揣五块压岁钱,都算顶阔气的了。
王立柱挨着她坐下,伸手把存折拿过来,直接塞进她手里,指节蹭过她的掌心,暖乎乎的。
“拿着,家里的钱全归你管。”他语气平常,像说今天吃什么一样自然,“以后不管是卖古董的钱,还是厂子分红,全存你名下。”
“你想咋花就咋花,想买布买布,想买雪花膏买雪花膏,不用跟我商量。”
刘樱桃捏着存折,纸页都被她攥出了褶子,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
“这么多钱,都放我这?你就不怕我乱花?”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敢信。
“我媳妇花我钱,天经地义。”王立柱往她身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暖意传过来,“跟着我受了那么些年苦,现在有钱了,就得让你管着,我才踏实。”
“以后家里你是掌柜的,我只管在外头挣钱养家。”
刘樱桃脸一下红了,低头捻着存折的边角,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侧身拉开炕头的红漆柜子,把存折放在最里面的木匣子里,锁得严严实实,跟藏着什么稀世宝贝似的。
俩人靠在炕头,唠着后续饲料厂设备进场的事,算着第一批饲料能出多少,能供多少养殖户。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还有小孩脆生生的喊声。
王立柱披衣下炕,开门一看,是老支书家的孙子小石头,扒着门框晃悠。
“王叔叔!我爷爷让我捎信!公社评年度致富带头人,你全票被提名了!”小石头仰着小脸,喊得响亮,“让你后天去乡里开表彰大会,上台领奖发言!”
王立柱应了一声,给小孩抓了把糖,把人打发走。
他转身回屋,就看见刘樱桃盯着他,眼里全是光,亮得晃人。
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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