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立柱就把联合社的几个骨干喊到合作社开会。
炕桌上摆着炒瓜子和热水,人到齐了,他直接把办夜校的想法说了出来。
王二赖第一个举手赞成,巴掌拍得啪啪响。
“早该整了!咱屯那几个懒汉,天天下了工就凑代销点赌钱,输了就打媳妇,闹得四邻不安。学点东西,也省得他们天天瞎晃悠。”
大壮也跟着点头,粗嗓门瓮声瓮气的。
“我赞成!好多社员不认字,签个合同领个分红都得找人念,太不方便了,认俩字总没坏处。”
剩下几个人也纷纷附和,全票通过了这事。
当天下午就动手收拾屋子,把合作社西边那间空仓库腾出来,堆着的农具和麻袋全挪去后院。
几个人擦窗户、扫地面,忙了一下午,把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
桌椅找屯里的张木匠定做,二十多张长条桌配长板凳,算好工分,三天就能做完。
黑板是找了块厚木板,刷了三遍墨汁,往墙上一钉,还真像那么回事。
老师的人选,王立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村小学的林秀莲林老师。
她高中毕业后回村教书,文化水平高,性子又耐心,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晚上抽空教俩钟头,正好合适。
王立柱上门找林秀莲的时候,她正趴在炕桌上批改学生作业,屋里煤炉烧得旺,飘着淡淡的墨水味。
听王立柱说明来意,林秀莲有点犹豫,指尖捏着笔杆晃了晃。
“王社长,我怕教不好社员们。都是大人了,跟小孩不一样,坐不住也管不住。”
“林老师你放心,就教认字、简单算账,都是实用的东西,没那么多讲究。”
王立柱语气诚恳,坐在凳子上慢慢跟她说。
“纪律我来管,谁敢在课堂上胡闹,直接就撵出去。工资按双工分算,每个月再给你发五块钱补助,辛苦你每天跑一趟。”
林秀莲见他真心实意替大伙着想,也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行,那我试试。要是教得不好,你可别笑话我。”
告示贴在合作社门口的墙上当天,报名的人就挤破了门。
本来以为也就十来个年轻人愿意来,结果来了快五十号人。
有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大姑娘,想多学点本事以后进厂;还有四五十岁的婶子大叔,说认俩字以后看分红账不用求人。
连六十多的老周头都拄着拐来了,说要学写自己名字,省得领钱签字总按手印。
以前天天蹲代销点赌钱的几个懒汉,被媳妇撵着来报名,不来就不让进门。
一开始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的,可上了两节课,也都慢慢听进去了。
林秀莲先教大家写自己的名字,再教常用的数字、尺寸,讲得浅显易懂,一点不生硬。
才开了三天夜校,屯子里赌钱的都少了一多半。
晚上吃完饭,大伙都往合作社跑,哪怕坐那儿听俩钟头,跟邻里唠唠嗑,也比在家耍钱强。
屯里风气一下就正了,老支书天天在屯口晃悠,逢人就夸王立柱办了件大好事。
这天刘樱桃拎着洗衣盆去河边洗衣服,刚拐过墙角,就听见张寡妇跟两个老娘们蹲在树底下唠嗑。
声音不大不小,顺着风刚好飘进她耳朵里。
“你说王立柱好好的办啥夜校?我看啊,就是冲着林老师去的。”
“俩人天天晚上凑一块儿,孤男寡女的,谁知道背地里干啥呢。”
“可不是嘛,林老师年轻轻的,长得又周正,换谁不多看两眼。他家刘樱桃也是心大,也不管管自己男人。”
几句话飘过来,刘樱桃脸瞬间沉了下来,端着盆走过去,咚的一声把洗衣墩在地上。
水花溅起来,溅了俩人一裤子水。
“张婶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刘樱桃语气不高,却带着股硬劲,“立柱办夜校是为了大伙学本事,你再瞎编排,我就去找老支书评理。”
她往前站了半步,眼神直直盯着对方:“当着全屯人的面掰扯清楚,看谁脸上不好看。”
张寡妇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硬道:“我又没指名道姓,你急啥?”
“你说谁心里清楚。”刘樱桃半点不退让,“再让我听见你背后嚼舌根,坏我男人名声,别怪我不客气。”
张寡妇被她的气势镇住,撇了撇嘴,拎着菜篮子灰溜溜走了。
另外两个老娘们也没趣地散了,旁边洗衣服的婶子都夸刘樱桃厉害,说张寡妇就是欠收拾。
刘樱桃没多说,蹲下来搓衣服,心里却一点没往那方面想。
她信王立柱的为人,也信林老师的本分。
晚上王立柱陪她一起去夜校,俩人坐在最后一排的长凳上,跟着林老师写生字。
刘樱桃握笔的姿势不对,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小虫子爬似的。
王立柱从后面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写,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暖乎乎的。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尖,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麻酥酥的。
“这样写,笔锋往下压。”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俩人能听见。
刘樱桃耳朵一下就红了,想往回缩手,被他轻轻攥着没挣开。
心跳得咚咚的,跟揣了个兔子似的,连字都忘了怎么写。
一节课下来,她字没认几个,脸倒是烫了一整节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都不敢抬头看旁边的人。
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窗外突然刮起了大风,雪片子砸得窗户哗哗响,跟小石子似的。
风裹着雪往窗缝里钻,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王立柱皱了皱眉,心里咯噔一下。
屯东头那几户孤寡老人住的都是老土坯房,房顶的草都朽了,这么大的雪,别再漏了压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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