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工作人员端着两个白瓷碗走出来，碗里各卧着十个剥了皮的煮鸡蛋，热气腾腾往上冒。
张主任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拿起两个鸡蛋，往瓷盘边上轻轻一磕。
先磕的是赵老四送的样，蛋壳一碎，蛋白稀得顺着指缝往下淌，蛋黄浅得发灰，跟掺了水似的，一点蛋香都没有。
再磕王立柱的样，蛋壳薄而脆，剥开之后蛋白紧实弹嫩，蛋黄是透亮的橙红色，油润润的，刚掰开一股鲜香味就飘了满屋子。
“这……”张主任愣了愣，拿起一半递到嘴边咬了一口，眼睛立马亮了，“香，真鲜！这蛋黄都出油了，比市面上卖的散养土鸡蛋还地道。”
赵老四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往前凑了凑，盯着盘子里的鸡蛋，脑子嗡的一声。
不对啊！他小舅子明明往饲料里掺了半袋碎米糠和细沙子，鸡吃了那玩意儿，下的蛋蛋黄肯定发淡，蛋白也稀，咋还能这么好？
“不可能！”赵老四一拍桌子站起来，嗓门提得老高，“张主任，他指定是提前换了样品！拿好鸡蛋来蒙事，真喂出来的蛋根本不可能这样！”
王立柱靠在椅背上，叼着烟慢悠悠吐了个圈，嗤笑一声。
“赵老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样品是当着你面封的，工作人员亲自拿厨房煮的，我上哪换去？”
“我看你是自己心里有鬼，才觉得别人都跟你一样玩阴的吧？”
赵老四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嚷嚷：“你少血口喷人！谁玩阴的了？你拿出证据来！”
“证据？”王立柱弹了弹烟灰，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倒出半袋碎米糠，还有一张拓好的脚印纸，“这是昨儿后半夜，有人摸进合作社饲料房，留下的脚印和没撒完的糠。”
“赵老板，你家糠房磨的糠，是不是都掺着细沙子？这脚印四十三码，解放鞋，鞋边缺了一块，跟你小舅子天天穿的那双，一模一样吧？”
正说着，化验室的小干事拿着报告单跑了进来，喘着气说：“张主任，结果出来了。一号样蛋白含量偏低，还有微量的土霉素残留；二号样各项指标全优，蛋白含量比普通鸡蛋高两成，没有任何药物残留，完全符合优质蛋标准。”
张主任拿起报告单扫了一眼，气得手都抖了，指着赵老四的鼻子骂：“好啊你赵老四，不光玩阴的害人，你自己的蛋还喂违禁药？我看你这养鸡场是不想开了！”
赵老四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嘴还硬着：“不是我！凭啥说是我小舅子？穿解放鞋的多了去了！”
“嘴硬是吧？”王立柱冷笑一声，“屯口看小卖铺的老吴头，昨儿后半夜起夜，亲眼瞅见你小舅子扛着半袋东西摸进合作社后院，要不要我把人喊来当面对质？”
“真闹到派出所，告你个恶意破坏生产，你那养鸡场还想开不想开？”
这话一出口，赵老四瞬间蔫了，额头上的汗唰就下来了。
他心里清楚，真闹到派出所，这事一查一个准，不光竞标黄了，养鸡场都得受牵连，搞不好还要罚款。
张主任气得直喘气，指着赵老四的鼻子骂：“赵老四啊赵老四，我还念着点亲戚情分，你就干这种缺德事？就你这人品，我供销社敢要你的货？”
“从今天起，你家鸡蛋彻底退出供销社采购名录，以后永远不合作！”
“别啊张主任！”赵老四赶紧赔笑，脸挤得跟包子似的，“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张主任冷哼一声，转头看向王立柱，脸色立马缓和不少，“王立柱，你们合作社的蛋，品质全达标，口感也好，这一年的供应合同，就给你了。”
“价钱就按你说的市场价，一分不压，明天咱就签正式合同，后天开始送货，咋样？”
王立柱掐了烟屁股，站起身伸出手：“谢谢张主任信任，您放心，我们合作社的蛋，保证个个新鲜，品质只高不低，出一点问题您随时找我。”
俩人握了握手，这事就算定了。
赵老四站在边上，脸一阵红一阵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狠狠瞪了王立柱一眼，咬着牙撂下句狠话。
“王立柱，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拎着空筐子，灰溜溜地推门走了，脚步踉跄，差点撞在门框上。
王立柱压根没把他的威胁当回事，跟张主任又唠了几句供货细节，揣着意向书就出了供销社。
骑上二八大杠，风刮在脸上都觉得顺，他满脑子都是回家给媳妇报喜，想象樱桃看见合同笑的样子，嘴角都压不住。
刚进屯子口，还没等拐进自家胡同，就见王二赖颠颠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急色，老远就喊。
“柱子老弟！不好了！赵老四那瘪犊子回去之后，在镇上到处放话，说要让咱果品加工厂也开不成，还说要找人堵咱送蛋的车！”
王立柱捏着车把的手猛地一紧，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好个赵老四，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既然他主动找死，那就别怪自己不客气，新仇旧恨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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