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重重揉了揉赵彻的发顶,动作间竟透着几分难得的温情。
  随即,他转头看向蒙毅,眼神骤冷:“烧了。”
  蒙毅身形一僵,目光落在那卷即将化为灰烬的竹简上。
  他懂了。
  这不仅仅是拒绝,这是决裂。
  对长公子扶苏,父皇彻底死了心。
  这一切,其实都在蒙毅的预料之中。
  分封制?
  哪怕扶苏把话说得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它已是历史尘埃的事实。
  大秦如今正值开疆拓土之际,万象更新,任何试图让帝国重蹈周室衰微覆辙的思想,都是对始皇帝宏图霸业的。
  周王室确实苟延残喘了一千年。
  可那是一千年的磕磕绊绊,是一千年的礼崩乐坏。
  以始皇帝前无古人的赫赫武功,以这德高三皇、功盖五帝的伟业!
  难道要让后世子孙,像周朝末代君王那样,衣不蔽体、口衔玉璧,跪在敌国脚下乞求怜悯吗?
  一千年?
  始皇帝早已立下誓言: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这句豪言壮语,究竟是狂妄还是愿景?
  无论真假,这都是嬴政用一生去践行的信仰。
  扶苏此刻提出分封,潜台词便是:爹,你做不到万世永固;爹,咱们还是走老路吧,好歹能多活几百年。
  这不仅是否定当下的成就,更是质疑父亲的能力与志向。
  这种父子间的理念背道而驰,才是嬴政心中无法释怀的死结。
  所以,蒙毅并不惊讶。
  只是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与不甘。
  扶苏仁厚宽和,人格魅力毋庸置疑。
  在蒙毅看来,扶苏若登基,必是一位守成明君,虽不及始皇帝雄才大略,却足以安抚天下。
  他曾劝过扶苏,蒙恬劝过,孟西白三位老将军也都苦口婆心。
  明明已经竭尽全力,却依旧无力回天。
  眼睁睁看着最敬重的长公子亲手葬送自己的未来,这种感觉,比刀割还难受。
  但随着奏折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飞灰,蒙毅明白:从这一刻起,太子之位,已与他人再无瓜葛。
  庆幸的是,小公子赵彻并未受此牵连。
  凭借【亲和】天赋加持,加之始皇帝平日里的溺爱,更因赵彻刚刚巧妙化解了陛下的怒意,甚至这次危机,也是赵彻暗中为扶苏争取的一线生机。
  风暴中心,反而成了避风港。
  三岁的稚子被稳稳揽在怀中,蒙毅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小家伙眉眼舒展,显然并未因长公子扶苏的抗命而受半分牵连,始皇帝那如墨般的宠溺依旧浓烈得化不开。
  然而,风向已变。
  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站在风暴中心的扶苏,彻底失去了重返权力核心的资格。
  “散了吧。”
  始皇帝声音低沉,目光却柔和地落在怀中的幼童身上,方才因上书事件激起的阴霾散去大半,“淳于越,斩。
  至于扶苏……让他回陇西。”
  这一道旨意,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三千儒生联名上书,试图以古非今,在大秦帝国的铁腕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对于这位志在万世基业、心志坚如磐石的君主而言,任何动摇国本的建议都是徒劳。
  分封与郡县之争,早已没有讨论的余地。
  淳于越求仁得仁,赴死是他早就预料好的结局。
  蒙毅垂首领命,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淡淡的惋惜与遗憾。
  他不争对错,只叹世事无常。
  “全凭小公子一句解围。”
  蒙毅暗自摇头叹息。
  若非这孩子无心插柳,扶苏此番恐怕难逃更严厉的惩处。
  如今能退回陇西,尚有兄长蒙恬照拂,已是陛下法外开恩。
  ……
  殿内气氛稍缓,赵彻眨了眨眼,心中却有些错愕。
  按常理推断,秦始皇对忤逆者的容忍度极低。
  若是旁人,第二次犯上足以招致杀身之祸或流放岭南。
  在原历史的轨迹中,扶苏贬谪北疆后,至死未归咸阳半步。
  可这次,陛下竟选择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
  赵彻并不完全清楚其中的深意,但他敏锐地察觉到,父皇对扶苏的失望,并非源于政见不合,而是源于情感上的疏离。
  始皇帝看着眼前这个尚且年幼、却懂得维护自己威严的乖孙,眼底笑意更深。
  他与扶苏的根本矛盾,从来不是制度之争,而是理解与否。
  他曾亲口言明,德行超越三皇,功绩盖过五帝;他曾立下宏愿,要让大秦江山千秋万代。
  这是他的信念,是他的骄傲。
  而扶苏呢?堂堂储君,竟当面质疑父亲的判断,甚至试图用所谓的“仁义”
  来否定的霸业。
  这就好比一个雄心勃勃的企业家立志要打造百年老店,下属却当众嘲讽:“老板别做梦了,能保本就不错了。”
  这种挑战权威的行为,等同于撕破脸皮。
  相比之下,年仅三岁的赵彻虽然不懂朝堂博弈,却本能地站在他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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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扶苏搬出三皇五帝说教时,是赵彻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僵局,暗示着长辈不可被晚辈教导。
  这份无需多言的认同感,让始皇帝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
  天下人皆可质疑他的政策,但绝不能质疑他作为父亲、作为领袖的绝对正确性。
  不能理解他的人,说得再多也是废话;理解他的人,哪怕只是孩童的一句歪理,也能抚平心中的褶皱。
  所以,惩罚扶苏,是为了立威;宽恕扶苏,则是为了安抚那颗渴望亲情却不得其法的长子之心,更是为了给眼前的乖孙一个交代。
  对于嬴政而言,将扶苏放逐陇西或流放岭南,不过是换一种“眼不见为净”
  的流放方式。
  在那深不可测的心湖中,长公子的名字早已从储君的候选名单里被无情抹去。
  留他在陇西不死不活,并非念及父子亲情,而是为了给那个尚在襁褓中的亲孙——赵彻,清扫出一片安全的领地。
  扶苏的反叛之举,彻底掐灭了嬴政心中仅存的最后一丝侥幸。
  若按常理,皇权传承莫过于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嬴政原本盘算的是:自己传位给扶苏,待时机成熟,再由扶苏平稳过渡给赵彻。
  然而,扶苏亲手撕毁了这张蓝图。
  既然这条路堵死了,嬴政便要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越过多子,直接将大秦帝国的重担甩给稚嫩的赵彻。
  但问题是,赵彻太年幼了。
  经历过主弱臣强、被权臣架空如提线木偶般的过往,嬴政绝不允许自己的血脉重蹈覆辙。
  他需要一个缓冲期,一个能让权力平稳交接的过渡地带。
  而让扶苏留在陇西,正是这出棋局中最完美的落子。
  儒家势力退出权力核心已成定局,这是必然的清洗。
  但对于蒙家,以及孟西白三氏和那些盘根错节的老氏族,嬴政不能操之过急。
  若此刻贸然将扶苏彻底流放岭南,等于直接宣告政治,必将引发剧烈的动荡。
  三岁孩童,何以收服这些桀骜不驯的老牌贵族?
  因此,扶苏必须存在,且必须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中。
  他要像一块吸满血肉的磁铁,继续吸引并留住那些支持者,让他们以为希望尚存。
  与此同时,嬴政要借扶苏之手,不动声色地剔除那些六国余孽、百家异端以及一切他不喜欢的杂质。
  扶苏身为长公子多年,根基深厚,但也因此沾染了太多污秽与野心。
  他背后那张网,肉多却腐坏之处亦不少。
  若此时强行夺走这块肥肉,只会引来群狼分食;唯有让扶苏继续握着刀柄,一点一点割掉烂肉,再在赵彻成长的过程中,将剩下的精纯血肉喂进孙儿的口中。
  这一切权谋算计,三岁的小赵彻自然懵懂不知。
  在他眼里,无论局势如何变幻,结局似乎并无二致。
  淳于越依旧难逃一死,如同历史既定轨迹般冷酷。
  而对于这位鲁儒之外的其他儒生,小赵彻心中并无太多偏见。
  他清楚淳于越是该死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保持一份的冷峻与客观。
  人心各有所向,既然有人甘愿为心中信念粉身碎骨,这份决绝便足以赢得敬意,无关对错。
  蒙毅捧着那卷沉甸甸的诏书,步履沉重地踏出宫门。
  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寒意。
  不远处的扶苏面色惨白,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一旁的老儒淳于越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复杂的学子们。
  “都散了吧。”
  这位年逾七旬的大师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解脱后的平静。
  人群开始如潮水般退去,唯有几道身影依旧倔强地伫立在原地,不肯离去。
  蒙毅停下脚步,挑眉看向那些滞留的人:“还不走?”
  无人应答,只有沉默在空气中发酵。
  淳于越张开双臂,示意蒙毅可以直接将自己带走,不再多言。
  扶苏站在原地,嘴唇微动,几次想要开口挽留,最终却只是死死盯着蒙毅,眼底是一片死灰般的迷茫。
  “老师不必自责,您已至古稀之年……”
  扶苏的声音沙哑。
  蒙毅没有看扶苏,只是淡淡说道:“旨意……烧了。”
  “可曾阅览?”
  扶苏追问。
  蒙毅点头。
  扶苏闻言,嘴角竟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随即又迅速隐没。
  “公子,回陇西吧。”
  蒙毅下了逐客令。
  扶苏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师被带走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那是用生命换来的转机,却被他亲手推开了。
  此刻的他,清晰无比地意识到: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这场盛大的归来,终究演变成了一场荒诞的闹剧。
  次日,蒙毅便将扶苏强行送出咸阳城,连最后一面也未能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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