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胡亥的面子,同时也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他知道,随着胡亥地位的提升,自己与李斯之间的权力裂痕终将显现,但在当下,李斯依然是胡亥最坚实的政治靠山。
因此,即便内心倾向于拉拢胡亥,表面功夫也绝不能做绝,必须给足李斯及其阵营足够的尊重。
李斯这一退,彻底搅乱了咸阳宫的局势。
始皇帝尚在龙驭上宾之前,这储君之位便如悬顶之剑,赵高与胡亥这对师徒只能按兵不动,眼巴巴地等着风向变化。
胡亥眉头紧锁,心底那丝不安被赵高的话语强行压下。
既然连精于算计的仲父都建议收敛锋芒,看来针对赵彻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转念一想,赵彻年方六岁,根本构不成实质性的威胁,那股源自本能的嫉妒感也就淡去了不少。
“公子不必刻意逢迎,只需结个善缘。”
赵高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陛下如今对那孩子宠爱有加,不出十年,他必平步青云。
多一个盟友,少一个仇家,即便将来用不上,也别树敌。”
这话并非赵高一人的臆测,他与李斯在这点上不谋而合。
没有利益冲突,何必自寻烦恼?况且,赵彻才六岁,便能得始皇帝这般青睐,其潜力不可估量。
当年的甘罗十二岁便拜为上卿,谁又能断定,赵彻不会是第二个神童?
作为伴读近臣,赵高比谁都清楚,如今的始皇帝虽年近半百,却正值壮年,精力充沛。
这意味着,胡亥即便侥幸成为太子,距离真正的之路也还有漫长的黑夜要走。
“既如此……徒儿谨遵师命。”
胡亥最终点了点头。
他不喜赵彻是事实,但更不愿逆了两位恩师的意思。
现在的他,连太子的影子都摸不到,若因一时意气得罪了父皇跟前的红人,得不偿失。
待赵高离去,胡亥独自陷入了沉思。
结交一个六岁的孩童?这听起来荒诞不经。
但他很快想到了关键点:赵彻是连接父皇与自己的一条潜在纽带。
若能通过赵彻在始皇帝面前美言几句,或许能扭转印象分。
“六岁稚子,喜好为何?”
胡亥召集门下门客,集思广益。
一番商议后,结论令人头疼。
送金银珠宝?听闻赵彻早慧,恐不入流。
送珍玩异宝?又显得太过俗气。
僵持许久,大家终于定下一个稳妥的方案——送书。
毕竟在这个时代,知识就是权力,竹简书籍流通稀少,往往被士族视为传家宝,价值连城。
于是,几卷珍贵的古籍被郑重其事地送到了王家。
赵彻看着眼前那个精致的竹筒,微微一怔。
打开一看,全是些从未见过的孤本。
在这个竹简沉重、纸张未普及的年代,这些书籍的价值远超黄金。
对于寻常人家而言,拥有一卷书便是拥有了通往仕途的敲门砖,更是家族荣耀的象征。
虽然身为始皇帝之子,他可以随时翻阅秦王室藏书,但这并不代表整个天下都有书可读。
许多人捧着一本书当宝贝供着,才是那个时代的常态。
胡亥这份厚礼,背后代表的不仅是善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政治站队信号。
这世道,墨迹未干的竹简比黄金还要沉重。
后世那种知识泛滥如水的年代尚不可得,更何况是如今?正因为文字承载的代价太过高昂,“尊师重道”
才不是挂在嘴边的空话,而是刻在骨子里的铁律。
程门立雪的故事流传至今,靠的就是这份对知识的敬畏与吝啬。
胡亥此人,虽有些投机取巧的手段,但胜在舍得下血本。
他借着羽翼渐丰之势,网罗百家之士,府中藏书之富,虽不及王室浩瀚,却也搜刮了不少市面上难寻的孤本珍籍。
此次送给赵彻的,并非那些随手可得的官版书籍,而是精心抄录的手稿。
在这个连纸张都稀缺的年代,一笔一划誊写的副本,本身就代表着巨大的时间成本与诚意。
这般礼物送出去,面上光鲜亮丽,挑不出半点错处,堪称完美的人情投资。
王翦端坐在主位之上,目光扫过那卷书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书倒是好书,既已送来,便好生收着。
你若爱看,便多翻阅几遍。”
赵彻神色淡然,并未立刻推辞,也未过分欣喜。
他心中跟明镜似的:王翦此举,绝非单纯因为喜爱藏书。
若此刻拒收,便是当众打了胡亥的脸面;而胡亥如今的势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气候已成,树大招风,王翦这等老谋深算的政治家,绝不会为了这点虚礼去触怒一个正在崛起的皇子。
但这并不意味着王翦会向胡亥低头。
拒绝胡亥试图从自己这里获取政治支持的念头,才是王翦真正的底线。
赵彻微微眯起眼,心中暗自权衡。
胡亥这番示好,究竟是为了拉拢自己这个“扶苏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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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意在通过自己来试探甚至牵制王翦?
随着年岁增长,身处漩涡中心的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置身事外不过是个幻梦。
关注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视线也将越来越具穿透力。
对于历史上那个将大秦推向深渊的胡亥,赵彻内心深处始终存着一份难以言喻的排斥。
那是刻在灵魂里的警惕与厌恶。
然而,现实却是残酷且复杂的。
始皇帝正值壮年,江山稳固,历史的轨迹已被强行扭转。
只要父皇在世,胡亥便翻不起什么惊天大浪。
就目前而言,敌视胡亥并无必要,甚至是一种愚蠢。
你总不能跑到父皇面前,信誓旦旦地预言未来会发生什么矫诏、指鹿为马,或是赵高会将皇兄们像咸鱼一样腌制起来?这种无稽之谈,只会让你被当成疯子处理掉。
赵高睚眦必报,胡亥心狠手辣,这两人若是联手或单独发难,即便不结仇,也得落一身腥臊。
既然避无可避,不如暂且接纳。
赵彻伸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书册,指尖触碰到粗糙却坚实的竹简,感受到的不仅是重量,更是权力博弈中的微妙平衡。
抛开政治算计不谈,书的内容确实诱人。
其中收录的《韩非子》篇章,多为失传已久的孤本,据说是李斯亲自整理校对的精华。
这些文字里藏着术的精髓,藏着驭人之道的冷酷逻辑。
自从父皇开始亲自教导后,赵彻眼中的世界已然不同。
不再是以前那个只知吟诗作对、眼高手低的纨绔少年。
每天清晨,他都要随侍在侧,观摩父皇如何批阅奏章。
父皇不仅展示决策的结果,更会剖析背后的权衡——为何重农?为何抑商?为何在此时此地动用雷霆手段?
这种高强度的实战教学,辅以每日单独留给赵彻的一份待批奏折,让他如同海绵吸水般疯狂吸收着政治养分。
短短两三个月,或许不足以造就一位纵横捭阖的政治巨擘,但也足以让赵彻褪去青涩,建立起一套完整而冷峻的政治思维框架。
用父皇的话来说,赵彻现在的能力,足以独当一面,处理一方郡县的繁杂政务已是绰绰有余。
晨光熹微中,赵彻的身影穿梭于行宫与将作少府之间。
上午,他在父皇身旁汲取权力的智慧;下午,他深入工坊,触摸大秦工业的脉搏。
眼界在拓宽,根基在夯实。
这场关于权谋与生存的修行,才刚刚开始。
骊山的暑气终是被秋风扫尽,始皇帝携赵彻自行宫归返咸阳。
此时骊山虽名义上对百姓敞开,实则核心禁地依旧森严。
所谓的“开放”
,不过是特许子民入林拾柴、,且有着极为严苛的界限——这并非无度的掠夺,而是基于秦律的有序索取。
每至秋时,这片山林便成为百姓半年的生计来源,但“伐木”
二字,在秦法中却是绝对的禁忌。
不仅骊山严禁砍伐,其余林区亦需遵循特定的季节窗口方可动斧。
连江河湖海之中,捕捞亦有期限限制。
这般细致入微的资源管控,让初来乍到的赵彻颇感诧异。
站在现代人的视角审视,大秦的环保律令竟有着穿越时空的前瞻性。
他原以为这是后世才有的概念,未曾想两千年前的帝国,已将生态平衡写入了铁一般的法令。
随着协助始皇批阅奏章的日子推移,赵彻心中那份源自现代人的傲慢与优越感,正被一种深沉的敬畏所取代。
生产力或许受限于时代,但在制度设计的精密与完备上,秦朝简直令人战栗。
那些超越时代的规则,甚至在后世被盲目剔除,导致许多辉煌的技术与智慧随之断代消亡。
赵彻此刻不再以旁观者的轻慢去评判,而是试图透过历史的尘埃,去理解这些律法存在的必然逻辑。
“陛下,河内郡急奏。”
赵彻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始皇帝慵懒地倚在榻上,神色平淡。
“温城县令许望之妻赵氏,诞下一女。
此女手握玉块,纹路隐约呈文王八卦之象。
更兼百日即能言语,实属神异祥瑞,请旨定夺。”
寻常官员献媚邀功,借祥瑞之名博取圣恩,本是官场常态。
然而,当赵彻念到那个名字时,动作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许望之妻……所生之女……
脑海中一道闪电划过,一个熟悉的名字跃然而出。
许负!不,在这个时间点,她或许还叫许莫负。
那位纵横汉初、洞察天机的第一女相师,汉朝开国功臣,连刘邦都要尊称一声老师,并赐封轵深井侯的传奇人物。
日后名震天下的游侠郭解,正是她的外孙。
历史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清脆的咬合声。
眸光微闪,视线穿透殿内浮尘,定格在案几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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