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武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继续抛出一枚重磅,“那便意味着,大秦未来的希望,并未断绝。
我们坚守的,不仅仅是一个失势公子,更是陛下血脉的正统延续。”
这一解释,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击碎了众人眼中的迷茫与恐惧。
朝堂之上的暗流,早已将这群老臣的心神搅得不得安宁。
在巨大的生存压力面前,许多原本还端着架子、坚守“血统纯正”
底线的宗室旁支,心态已经发生了微妙的裂变。
他们开始暗中试探风向,甚至有人不惜放下身段,主动向胡亥示好,只求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站稳脚跟。
今日府上冷清,连几位向来以死忠自居的老氏族族长都称病未至,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震耳欲聋的投诚信号。
对于“赵彻”
这个名字,这些老狐狸并不陌生。
曾几何时,蒙武与这些老族长的立场如出一辙。
在他们眼中,一个从河边捡来的弃婴,凭什么能享受始皇帝独一份的宠爱?这不仅是僭越,更是对大秦王室尊严的践踏!作为屹立数百年不倒的旧贵族,他们的根基便在于维护王室的绝对纯洁性与权威性。
任何非血亲之人,无论天赋异禀还是功高盖世,只要触碰了这条红线,便是原罪。
当年甘罗频繁出入宫廷,最先跳出来反对的,正是这一批人。
然而,逻辑的天平一旦倾斜,结论便截然不同。
若那孩子真是长公子扶苏的骨肉,一切不合常理之处瞬间都有了最完美的解释。
陛下宠溺自家亲孙,那是天经地义的血脉亲情,何来辱没威严之说?立场变了,性质便全变了。
曾经的“乱臣贼子”
,摇身一变成了“金枝玉叶”
。
更重要的是,赵彻的天资聪颖与备受恩宠,本就是朝野皆知的实事。
加之近日传闻,始皇帝已做主将赵彻许配给名将王翦之女,这门第与实力的双重加持,让他在老氏族眼中的分量陡增。
但疑惑依然存在。
“河里的孩子?”
有人嗤笑一声,眼神中透着难以置信,“莫非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偏偏砸中了大秦皇室的祖坟?这也太荒谬了些。”
面对质疑,蒙武面色沉凝,眉宇间聚起一股肃杀之气。
“诸位若是不信我蒙某人这张嘴,不妨听听事实。”
他不再保留,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重锤击鼓:“赵彻的生母,名为赵璎珞。
此女曾是赵国公主,更关键的是——六年前,她是那场刺杀长公子的头号刺客!”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既然摊牌,索性撕破脸皮。
蒙武深知,此刻摆在他们面前的,根本不是扶苏是否失势的政治博弈,而是如何终结人心惶惶的恐慌局势。
唯有落地,才能让这群惊弓之鸟安心。
至于那些所谓的百家学者、六国余孽,无论是蒙恬还是老氏族,心底里巴不得这些人离得越远越好。
当初扶苏仁厚,未能听从劝阻清洗这些隐患,如今局面糜烂,责任却需有人承担。
众位族老面面相觑,目光在蒙武笃定的神色与彼此之间流转。
西已炳率先打破了僵局。
这位一向谨慎的老者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老将军言之凿凿,细节详实,绝无捏造之嫌。”
众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动了一截。
他们早已察觉赵彻受宠的反常,只是谁也不敢将那个身份与高高在上的长公子联系在一起。
如今大白,所有的拼图严丝合缝。
若真如传言那般,那婴儿不仅乖巧聪慧,更是皇孙血脉,试问天下有几人能狠下心肠不疼惜?
“再者说,嬴氏宗亲有一项独有的验亲铁律。”
孟仑面色凝重,字字珠玑,“不论面貌如何变迁,眉形绝不会错。
这种特征一目了然,绝非伪造可得!”
嬴家子弟的眉骨走势近乎复刻,虽五官各异,但这道眉形却如烙印般深刻。
当年始皇帝身世遭疑,坊间盛传其为吕不韦与赵姬之子,但宗室诸公之所以力挺其正统地位,凭的便是这独一无二的眉形佐证。
此特征虽非嬴姓独有,却也极为罕见,远比那些儿戏般的滴血认亲靠谱得多。
“无需多验,老夫曾亲眼目睹。”
蒙武沉声打断,语气笃定,“赵彻的双眉,与陛下乃至长公子扶苏,简直如出一辙。”
用毫无二致来形容都显得苍白,那便是完全重叠的线条。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如此说来,王家岂非要成为显赫的外戚?”
“难怪陛下此前驳回赵佗接替任嚣之请,转而令王贲镇守岭南,原来是为了铺路!”
种种迷雾散去,浮出水面。
众臣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蒙武,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既然如此,长公子的储君之位……还有回转余地吗?”
蒙武闻言,只是缓缓摇头,眼底满是无奈:“长公子那边,不必再抱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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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陛下是否愿给机会,即便他回咸阳,在座各位谁能劝得住他那颗执着于分封制的心?”
话音落下,四周死寂一片,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
追随扶苏多年,众人深知这位长公子的性情。
哪怕曾被他的理想主义坑害两次,心底那份忠诚与期待从未熄灭。
然而,正如蒙武所言,若扶苏归来,第一件事便是重提分封,这触及了集权的逆鳞,无人敢赌。
“难道……长公子真的再无希望?”
孟仑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忽然,他猛地抬头看向蒙武,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刚才竟被表象迷惑,忽略了最本质的逻辑!
跨越儿子,直接传位给孙子!
此举看似荒谬绝伦,实则暗藏惊天算计。
虽然历史上曾有废立之举,但那往往是各方势力博弈、权衡后的妥协产物。
而始皇帝不同,他行事独断,根本不屑于复杂的权力交易,他是奔着这个结果去的!
下邺的老卒背景,王家姻亲的纽带,亲自教导的培养模式……
每一个环节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棋子,早已落定。
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陛下这是在为小公子赵彻铺平道路?”
孟仑试探着问道,声音微颤。
前一刻还在议论赵彻,这一刻便已改口称“小公子”
。
蒙武没有调侃,只是默默点头,默认了这一残酷的事实。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
蒙武面容肃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座诸人,最终定格在那张沉静的面孔上:“陛下之意,已决。”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几位老氏族族老面面相觑,眼底尽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然而,细细推敲其中的利害关系,却又觉得合乎情理。
大公子扶苏仁柔却优柔,非掌印之材;胡亥虽得宠,却才疏学浅,难承社稷重担。
至于其他子嗣,更是庸常之辈。
反观赵彻,天资卓绝,心性沉稳,若能立为储君,大秦万世基业方有倚仗。
“可小公子年仅六岁!”
西已炳率先打破了沉默,眉头紧锁,“太早定夺,恐生变数。”
蒙武微微颔首,语气愈发沉重:“正因年幼,方才需诸位老兄弟在此定心。”
他环视四周,声音压低了几分:“若此时人心浮动,老氏族内部先乱,则满盘皆输。
如今大局初定,尔等务必谨言慎行。
长公子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小公子涉世未深,更易成为众矢之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事切莫对外透露半分!”
能坐在此处的,皆是蒙武千挑万选后的亲信。
这些人要么年纪逾七旬,阅历丰富且行事稳重;要么对家族掌控力极强,口风极严。
至于那些心思摇摆、或是嘴快藏不住事的旁支,根本不在邀请之列。
蒙武起身,郑重一礼:“守得云开见月明。
今日之事,系大秦未来十年乃至更久的国运。”
随着赵彻身份这一核心悬念的揭开,众人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
焦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缜密的谋划。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与权衡,最终达成了一致共识:
鉴于赵彻年纪尚幼,老氏族此刻绝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或亲近,以免打草惊蛇,引来现任皇子胡亥的猜忌与打压。
胡亥盯上这些世家已久,任何异动都可能成为其打击政敌的借口。
因此,策略定为“静守”
。
由蒙武亲自负责暗中照拂赵彻的成长轨迹,其余族老则在外围构筑防御网,暗中护持。
这是一场持久战,至少还有十年光阴需要蛰伏与等待。
这十年间,风云变幻,谁也无法预料明日会发生什么。
唯有齐心协力,方能熬过这段最黑暗的蛰伏期。
……
时光流转,暑气渐消。
秋意初起的日子,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
赵彻的书院生活重新步入正轨,晨读暮练,一丝不苟。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却在悄然涌动。
始皇帝嬴政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
并非那种令人不适的过度殷勤,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示好。
每隔几日,王翦府邸便会收到一些市面上罕见的孤本古籍,署名总是含糊其辞,但赵彻心知肚明,这是来自那位至高无上的。
书房内,金漆御案旁。
嬴政随手翻看着赵彻呈上来的几卷竹简,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这些书卷颇为难得,小稚奴闲暇时多翻阅几分。”
始皇帝并未抬头,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日后朕会随机抽查,莫要让朕失望。”
赵彻垂首而立,神色恭顺。
他清楚,这不是简单的考校学问,而是一次试探,也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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