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项国策如同一把无形的刻刀,深深嵌入六国百姓的血肉之中。
相比于制度层面的统一,文化层面的撕裂更为剧烈。
六国余孽虽在军事与政治上节节败退,却在舆论场上占据了高地。
他们利用旧贵族的影响力,民心,将大秦的法治描绘成,将传统的礼乐粉饰为文明。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是短期内难以扭转的局面。
嬴政心中清楚,只要六国尚存,这股暗流就不会停歇。
但只要时间站在大秦这边,胜负便已注定。
人心终究是趋利避害的,十年、二十年,乃至三代人的光阴,足以磨灭先辈的仇恨记忆。
后代子孙未曾亲历战乱之苦,自然不愿再做无谓的牺牲。
可是,朕等不了那么久。
五十多岁的嬴政,鬓角已染霜白。
岁月不饶人,曾经的精力充沛如今已化作偶尔袭来的疲惫感。
他开始允许自己“偷懒”
,默许赵彻代批奏折,再由自己过目定夺。
这既是身体机能下降的无奈之举,也是在潜移默化中培养太子的执政手感。
只是,每当看到那些关于六国余孽暗中勾结、民意的密报时,那股压抑感便会涌上心头。
嬴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心紧锁。
在这个时代,话语权即是生命力。
而在这一环上,大秦,确实处于劣势。
竹简堆积如山,墨香中透着一股陈旧的压抑。
赵彻那句“刊印王室藏书,遍发天下”
的构想,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虽激起了微澜,却未能掀起惊涛骇浪。
这确实是斩断六国余孽文化根基的雷霆手段,若能推行,旧贵族们将失去最后的精神依托,大秦的法度便可如烈日般灼烧每一寸土地。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得令人心悸。
造纸之术,谈何容易?那看似轻薄的纸张背后,是足以拖垮帝国财政的天价成本。
大秦国库虽充盈,却也经不起这般挥霍。
始皇帝原本对这位小皇子寄予厚望,以为能再献上什么惊艳世人的奇策,谁知这一等,便是两年光阴,依旧两手空空。
“还在琢磨那些草木纤维?”
嬴政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上移开,饶有兴致地瞥向身旁那个正低头揉捏他肩颈的小小身影。
赵彻动作未停,只是轻轻颔首。
见孩子依旧沉默不语,嬴政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两年的沉寂,让他那颗悬着的心反而落了地。
回想当年,曲辕犁改良、马镫普及、蜂窝煤问世,这些改变时代的发明仿佛信手拈来,以至于心中滋生出一种近乎赌徒般的侥幸——觉得这孩子是上天赐予的大秦外挂。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日益挺拔的身影,嬴政恍惚间想起了王翦多年前的感叹。
那时王翦说,稚子心性澄明,未被世俗杂务污染,故而能窥见天道本质。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自打赵彻七岁起,随着学业重担压身,无论是师傅王翦还是皇帝本人,都对他加大了教导力度。
连去将作少府捣鼓发明的闲暇都被压缩殆尽,更遑论那些天马行空的灵感迸发。
“或许……”
嬴政闭上眼,享受着孙儿略显稚嫩却力道均匀的按摩,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怜惜,“小小年纪,心里也装着事儿吧。”
是啊,年仅九岁的孩童,本该在庭院中追逐嬉戏,如今却几乎被掏空了所有娱乐时间。
时不我待,国情所迫。
王翦已至古稀之年,自己年过五旬,若不及时培养出合格的,大秦的未来何在?这份沉甸甸的责任,让嬴政不得不狠下心来,切断孩子的童年乐趣。
尽管如此,当嬴政微微侧头,看到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庞时,眼中的严厉还是软化了几分。
七尺高的身躯,早已褪去了幼时的稚嫩,眉宇间那股子冷冽与孤傲,竟与自己如出一辙。
两年时光,赵彻并未让失望。
从皮相到骨相,从性情到思想,他正在变成第二个嬴政。
这种“类己化”
的成长,正是始皇帝最渴望看到的——他需要一把最锋利的刀,一个最完美的影子,去背负并延续自己未尽的千秋霸业。
思绪流转间,嬴政重新睁开眼,随手抓起一份奏折批阅,随口吩咐道:“对了,你之前提过的‘地摊经济’,回头整理一份详细的折子呈上来,朕要看看你的新思路。”
赵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应声:“儿臣遵旨。”
那个提议,是一个多月前随口一提的试探。
大秦现行律法,重农抑商根深蒂固。
尽管此前因赵彻之故,允许民间进行有限度的自由交易,但对于店铺、作坊等固定经营场所,官府依然把控甚严。
然而,随着人口流动加剧与社会结构松动,那种高度集中的计划式经济模式,已然显得僵化且不合时宜。
是时候,给大秦的商业肌体,注入一点新鲜的血液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咸阳宫深处,烛火摇曳。
嬴政端坐于案前,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大秦疆域辽阔,民间对于物资流转的渴望正如野火燎原,这股暗流汹涌而至,令这位千古一帝在“彻底放开”
与“严格管制”
之间反复权衡,迟迟无法落笔。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赵彻并未直接谈论宏大的商贸战略,而是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概念——“地摊经济”
。
这一提议,看似微小,实则精准地切中了大秦当下的痛点。
回顾过往,大秦奉行的是高度集中的计划型经济模式。
这种体制下,官府手中握有海量的物资储备。
从目前的态势来看,各郡县的库存完全足以实现内部消化,官方对于外部贸易的迫切需求,远没有民间表现得那般饥渴。
站在统治者的视角审视,贸然开启大规模自由贸易,无异于饮鸩止渴。
赵彻的目光深邃,语气沉稳:“父皇,当务之急并非大刀阔斧地开放国门,而是以‘地摊’为楔子,作为过渡。”
他进一步剖析道,地摊经济虽小,却如毛细血管般灵活,足以吸纳当下百姓对于柴米油盐等基础物资的交易需求。
至于规模、选址、开市日期等细节,则需经过严谨的考究与规划,绝非儿戏。
“商贾逐利,本性难移。”
赵彻直言不讳,“切勿迷信所谓的市场自律。
大秦终将走向商业繁荣,但节奏必须掌握在君王手中。”
若是一时兴起,高喊“商业强国”
,随即撤去所有缰绳,后果便是尾大不掉,失控难挽。
历史是最好的镜子。
大明初年,亦曾厉行海禁,压制商贾。
彼时社会生产力低下,民众对大宗交易的需求尚未觉醒,故严厉打压并未引发剧烈动荡。
然而,随着时代演进,社会矛盾日益尖锐,市场需求呈指数级增长,朝廷却未能及时调整政策,依旧固守旧制。
待到后期不得不全面放开时,早已积重难返,再也无力掌控局面。
明廷之败,非因“禁”
字本身,而是错失了“开”
与“关”
的最佳时机。
开得过早,如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开得过晚,则积压的社会矛盾如火山喷发,无可挽回。
因此,赵彻所推演的地摊经济,本质上是一种精心设计的缓冲机制。
在这种低门槛、小规模的经济形态下,百姓所需的无非是价格公道的粮油酱醋。
那些带有强烈扩张属性的奢侈品交易、奴隶买卖,以及高风险的大宗国际贸易,现阶段皆无必要强行引入。
将商业无序扩张的潜在风险,错误地归咎于百姓日益增长的需求,不仅是对民生的误判,更是对社会发展的。
赵彻提笔沉思,指尖在竹简上轻轻敲击。
这份奏折如何撰写?
地摊经济绝非拍脑袋决定的权宜之计。
它关乎城市的布局、时间的规划、人流的疏导,乃至可能引发的治安隐患与社会阶层变动。
始皇帝曾言:世间绝无完美无瑕的政策,只有利弊权衡后的最优解。
真正的政治家,不在于创造神话,而在于在达成战略目标的过程中,将失误降至最低,让国家机器在可控的轨道上稳步前行。
赵彻端坐于案前,指尖轻轻敲击着堆叠如山的竹简,始皇帝批阅奏章的墨香在殿内弥漫。
与此同时,工坊深处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狂喜尖叫,那声音穿透厚重的墙壁,直抵赵彻耳畔。
一群衣衫褴褛却双目赤红的匠人,正死死盯着案台上那一沓新出的物事。
两载寒暑,数百个日夜的煎熬与试错,终于在这一刻化作喜极而泣的泪痕。
那不是粗糙扎手的麻纸,也不是沉重笨拙的竹片。
展露在眼前的,是一张色泽微黄、质地柔韧的薄片。
表面细腻得近乎透明,指尖划过,竟寻不到丝毫纤维的毛刺感。
“成了……真的成了!”
白纸。
这项领先后世数百年的文明火种,在大秦的土地上,提前点燃了第一簇火焰。
“真成了?”
“千真万确!”
见匠人们神色笃定,赵彻眼中的疑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喜。
他大步上前,亲自检阅这来之不易的成果。
事实上,造纸之术看似简单,实则繁复无比。
赵彻并非化工出身,对此类工艺仅有粗浅的认知。
当初提出构想时,为了最大程度还原历史进程中的技术瓶颈,他故意误导众人走了一年的弯路,待时机成熟,才抛出核心的造纸原理。
此刻,他的任务已告终结。
这正如现代人的通病:口若悬河谈蒸汽机、玻璃、香水,原理头头是道,真要上手实操,多半是一团乱麻。
人脑不是数据库,记忆是有偏差的。
喜欢大秦:从漂流木桶开始做太孙请大家收藏:()大秦:从漂流木桶开始做太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