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毕竟在那份沉甸甸的关切面前,任何理智的推脱都显得矫情。
正纠结间,门帘掀起,江老夫子迈步而入。
老者目光如炬,盯着陈小富看了半晌,长叹一声:“怎的一身戾气?”
陈小富起身,恭谨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先生教训的是。
非是学生好勇斗狠,实乃对方欺人太甚。”
“退一步海阔天空,不可忍吗?”
“若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陈小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今**欺我一步,明日便有十人、百人接踵而来。
这世间道理向来如此,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对付恶狼,唯有比它更凶狠,将其打服打怕,方能换得一方安宁。
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便是此理。”
江老夫子沉默良久,眉头紧锁:“你这一拳打出去,小的趴下了,老的未必会善罢甘休。”
陈小富淡然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先生放心,我也有‘老的’,自有自家老爷子去应付对方的长辈。”
江老夫子心中暗自摇头。
虽知陈家底蕴深厚,但那不过是旧日余晖。
当年随庄老夫人迁都蓟城已逾十七载,所谓人走茶凉,昔日在集庆赫赫有名的庄氏家族,如今在大周朝堂上早已无足轻重。
左相大人执掌吏、兵、户三部,权倾朝野,怎会为了一个被打得只剩半条命的孙子,去招惹曾经位列翰林院伺读的陈家?
况且,庄老夫人当年的威名随着时代更迭,也已消散殆尽。
看似是完胜,实则危机四伏。
这一时冲动,恐怕会将花溪别院推向风暴中心。
江老夫子神色凝重,压低声音:“此事,务必让你祖父知晓。
昨夜与你祖父对饮,问及《渔家傲·秋思》一词,他虽醉意朦胧,却言明此词并非他所作。”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小富:“安小薇,这首词,当真出自你手?”
见陈小富点头,江老夫子眼中精光一闪:“若真是你所写,待徐子州入京之际,老夫定将此词呈予女皇陛下。
女皇陛下文武双全,酷爱诗词,若见此等佳作,必会龙颜大悦。
这,或许将成为护你周全的最强盾牌!”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席卷临安书院。
陈家在学宫暴打**孙子的流言蜚语,瞬间引爆了全城。
知情者寥寥无几,但那些敏锐的目光,早已将焦点锁定在了那个敢与权贵硬碰硬的少年身上。
花溪别院的清晨,雾气尚未散尽。
大管家陈实立在陈临渊的院落外,脚步微顿。
透过窗棂,隐约能听见屋内传来沉闷而悠长的鼾声——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老太爷,昨夜醉得深沉。
陈实并未打扰,只是整了整衣袖,转身折向南院。
南院角落的耳房檐下,老黄正瘫在那张旧藤椅上。
晨光熹微,映着他手中晃荡的酒囊。
他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目光投向天边那抹渐亮的朝霞。
若是放在从前,这张脸上只会写满麻木与死寂,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眸里竟泛起了一丝久违的光亮,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那份惬意,几乎要溢出眼眶。
陈实无声地走近,在旁侧的木凳上坐下,侧头打量着这位昔日的护卫:“瞧你这副模样,十七年来那张‘死人脸’总算是活过来了。”
老黄眼皮都没抬,斜睨了陈实一眼,声音慵懒却透着股子爽利:“那是自然,心里舒坦,看着天都是蓝的。”
顿了顿,老黄放下酒囊,神色微微认真起来:“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有命数一说?又或者……是少爷在天之灵显圣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从三楼摔下去那一遭,非没把他摔傻,反倒像是摔开了窍!陈管家,你根本没见过少爷现在的样子。
那种变化,脱胎换骨都不为过。
你若亲眼见了,怕是比我这老骨头还要高兴。”
陈实那张圆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确实,连我也觉得匪夷所思。”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青衣楼刚传回消息,少爷又搞了个大动静,给了咱们一个天大的惊喜。”
老黄一愣,酒意醒了几分:“他不是去临安书院了吗?比试还没开始,能有什么惊喜?”
陈实伸出三根手指,缓缓掰开:“他打人了。
而且打的,是左相潘不负的孙子,潘青云。
下手极重,几乎废了一半。”
“啪!”
老黄猛地从躺椅上弹起,瞪圆了双眼,随即爆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
他抓起酒囊狠狠灌了一大口,随手用袖口抹去嘴边的酒渍,眼中杀气腾腾却又满是痛快:“好!打得好!这才是我儿子该有的做派!像他娘,**像他娘!”
陈实眉头微皱,提醒道:“可他母亲并未认亲,潘家那边更不知道**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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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潘青云重伤,一旦送回帝京,潘不负绝不会善罢甘休。”
老黄眯起眼睛,脸颊上的疤痕随着肌肉牵动显得格外狰狞:“那就别让他回帝京。
半路截杀,神不知鬼不觉。”
“住手。”
陈实立刻喝止,“临安城内有‘老鬼’的眼线盯着呢。
我特意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少爷的变化已经藏不住了。
不仅是老鬼,帝京的那些老怪物们很快就会知晓。”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语气凝重:“接下来的临安城,恐怕要起风了。
我们蛰伏多年的棋局,或许真的要落子了。”
老黄沉默片刻,眼中的狂热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决断:“我去一趟青云山,找那个瞎子聊聊。”
“准。”
陈实点头,“你不打算去书院看看少爷?”
“不急。”
陈实望向远处隐隐传来的喧嚣声,“等老太爷醒了,我陪他一起去。
到时候,正好给所有人一个震慑。”
与此同时,马车辘辘作响。
当陈实搀扶着刚刚苏醒的陈临渊抵达临安书院时,映入眼帘的,已是一片黑压压的人海。
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临安书院外的书香大道早已化作沸腾的海洋,无数手持银票的学子被堵在那巍峨的牌坊之外,连半步都难以挪动。
陈临渊立于人群边缘,望着这令人窒息的阵仗,瞳孔微缩,满脸惊愕。
那个混账小子……到底搞出了什么名堂?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徐子州递来的那张纸笺,上面墨迹未干的词作让他至今不敢置信——那是陈小富的手笔?
绝无可能!
这种级别的才华,怎么可能出自那个纨绔子弟之手?
然而,徐子州与江余正二人的态度却笃定得可怕。
他们坚称,这首词就诞生于昨日,地点正是临安书院的藏书楼。
更是安小薇亲笔誊抄,亲手送至他们手中的铁证。
而当时身处藏书楼的,仅剩下陈小富、安小薇与梁靖茹三人。
排除了两位才女,凶手……或者说天才,只剩下陈小富一人。
这让陈临渊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
这两个月来,陈小富的确脱胎换骨,但若说从此无师自通,一举足以与大儒比肩,这未免太过离奇,超出了常理的解释范畴。
今晨大管家那句“挑战全院”
的消息,驱使他不得不亲自来窥探**。
可惜,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他根本进不去。
“临安城的人疯了吗?”
陈临渊捋着胡须,眉头紧锁,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依旧源源不断涌向书院的人群,眼中满是忧虑:
“若让那小子当众出丑,我这把老脸往哪搁?”
一旁的陈实躬身行礼,语气平和却自信:“少爷行事,向来不凡。
或许,他会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惊喜自然是最好。”
陈临渊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但若是惊吓呢?你看那人潮,每人吐一口唾沫,都能将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脑袋淹死!”
“既然来晚了,不如回去静候佳音?”
陈实试探道。
“不。”
陈临渊摆了摆手,目光死死盯着书院方向,“就在这里等。
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到几时。”
“……遵命。”
……
与此同时,临安书院深处,藏书楼内。
外界喧嚣震天,此处却静谧得仿佛时间凝固。
江老夫子再次踏入此地,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矮几旁,安小薇正低头翻阅古籍,神情专注;梁靖茹双手托腮,双眸放空,似在沉思,又似在发呆。
而在高耸的书架间,陈小富的身影缓缓移动。
他在一排书架前驻足,随手抽出一册书卷,指尖轻轻划过书脊,随即翻开书页,目光沉静地扫过文字。
这一幕,落在江老夫子眼中,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
经过昨夜的交锋,江老夫子对陈小富的信心已攀升至七分。
真正的阅读者,眼神是流动的,心神是沉浸的。
若只是装模作样,眼神必然游离,神情必显枯燥乏味。
但陈小富不同。
无论是昨夜彻夜未归,还是此刻的从容翻阅,他都展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入戏。
这说明,字句已真正流入他的脑海,化作养分。
识字这一关,他已经彻底跨过去了。
更重要的是,那首《渔家傲·秋思》既非陈临渊所作,且能入选文峰阁第七层,具备如此格调的作品,除了陈小富,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再无他人可为。
徐子州此刻对陈小富的忌惮已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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