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的空调开得太冷。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在休息区,我把录音笔试了一遍。红灯亮着。三年婚姻教会我一件事:跟他说话,得留证。“顾晚,你又疑神疑鬼。”这是他上次的原话。今天,我要把这句话连同别的,一起录下来。大厅里人来人往。叫号屏的红字一格一格地跳。有个女孩抱着一束百合,坐在角落里笑。她对面的男孩一直在看手机。那束百合的香味飘过来,甜得发腻。我把录音笔塞回包里,指腹蹭到包带上那道磨破的毛边。这个包我背了三年。第一年他夸我“不讲究”。第二年他说“你背这个太旧了,换一个吧”。第三年他说“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舍不得扔”。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在教我生活。现在我知道,那叫“磨损测试”。先让你习惯被挑剔,再让你相信挑剔是关心。叫号屏跳到我的号。我走进窗口,把离婚协议推过去。指尖抵着纸边,没抖。对面的沈砚之先笑了。他笑起来右边梨涡很深。三年来我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在他要做坏事之前。“晚晚,”他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我们先不签,回家聊聊?”窗口的小姑娘抬头看我,眼神带着同情。那种同情我太熟了。她把我当成闹脾气的妻子。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出录音笔,放在台面上。塑料壳磕在玻璃上,嗒的一声。我说:“沈砚之,你刚才那句话,我翻译一下。”“第一步,否定我的情绪,说我不稳定。”“第二步,把离婚说成闹,削弱它的严肃性。”“第三步,用回家制造私密空间,避开第三方见证。”我把录音笔轻轻一转,红灯对着他。“这三步,我教过三百十二个学员怎么反制。”
“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用原版话术的。”他笑意淡了。旁边一对来办结婚的年轻人缩了缩脖子,往边上挪。女孩小声对男孩说:“咱以后可别这样。”男孩连忙点头。沈砚之低头看那叠协议,手指捏得发白。他今天喷了我送他的雪松香水。尾韵发苦。以前我觉得好闻。现在只像他说话的味儿——包装干净,里头空。“晚晚,你非要这样?”他压低声音,“为了面子,把家拆了?”“不是面子。”我翻开第三页,指尖点在一行小字。“是这一条。双方自愿放弃一切共同财产异议。”“我没签过这个版本。”他沉默两秒。“助理弄错了。”他说。“你助理姓什么?”我问。“……你明知我换过三任。”“那就更巧了。”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的附加条款,署名不是你。”纸角那行字很小,打印体。却让我后颈一凉。那是一个我以为是死了很多年的人。周聿。三年前财经版写过他。婚恋培训,卷款,据称死在境外车祸。可这行字,就印在我的离婚协议上。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下。像一台很久没上油的机器,被人强行推了一把。他伸手想抽回那页。我手一抬,把纸按在台面上。指甲盖压在纸上,压出一道白印。我说:“别急,这一页,我拍过了。”他手停在半空。窗口小姑娘终于听出味儿不对,悄悄把耳机摘了一只。大厅的广播在叫下一个号,声音很清楚。“沈砚之,”我收回手,“回家的那堂课,你先自己补补。”“下次再想让我签东西,换个聪明点的助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那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接不上话。录音笔的红灯,还在亮。走出民政局,阳光刺得我眯了下眼。风把协议书吹得哗啦响。路边有人在发传单。“新房优惠,首付一成。”我接了一张,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三年前我们买房,他坚持只写他一个人的名字。理由是他公积金高,能多贷。我信了。现在我知道,“能多贷”是真的。“写谁的名字”,是另一件事。我忽然觉得,这三年压在胸口的石头,轻了一块。只是轻了一块。剩下的那些,得我自己一块一块搬走。而搬走它们的第一步,是弄清楚——那行名字背后,站着多少人。第一回合,我赢了。可我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他今天肯来,说明他还有把握。他的把握从来不来自他自己。来自一个我还没看见的人。那行打印体的名字,就是答案的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