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把假胡须小心地揭下来,收进箱子里,又换了身干净衣服。一身月白色的棉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裤,脚上蹬着一双黑色软底便鞋。
整个人清清爽爽,精神利索。
他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桌上摆着一盏黄铜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玻璃,还有一叠信纸、一瓶墨水、两支钢笔和一把裁纸刀,收拾得整整齐齐。
这些都是他平时写写画画用的,有时候给服装厂画设计图,有时候琢磨一些杂七杂八的事。
张军从笔筒里取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在信纸上方写下“北条修一”四个字,然后在下面重重地划了两道横杠。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细微的毛边,像一条蜿蜒的小蛇。
“要想暗杀北条修一,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情报。”
张军盯着纸上的名字,喃喃出声。屋子里很安静,他的声音低低地散开,像是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和这间屋子里的旧家具、旧窗帘、旧地板商量。
“只要掌握了此人的行踪,依靠狙击枪和我的枪法,就有机会下手。”
他手腕微转,在纸上又写了“行踪”两个字,然后“啪”地一声,用钢笔在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圈了一道又一道,最后干脆把“情报”两个字也圈了进去。
两个墨圈套在一起,像一个锁孔,又像一只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但该如何获得情报呢?”
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睛望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火车、轮船、飞机……每天来上海的人成千上万,我只有一双眼睛,根本不可能观察到所有人。更何况,北条修一这种级别的人物,来上海肯定不会大张旗鼓,甚至会隐姓埋名,说不定人到了,我连风声都没听到。”
张军闭上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像墙外更夫巡夜时敲的梆子,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北条修一现在还没来上海。这是军统的情报,也是他目前唯一能确定的事。但如果他来了呢?
小鬼子的特高课、派遣军司令部,肯定会提前收到消息。一个内务省的高等保安局视察官到访,不可能不通知当地驻军和特务机关。
这些机构之间,必然会通过电台联络。
“对呀!电报!”
张军猛地睁开眼睛,身子从椅背上弹了起来。他一把抓住钢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两个大字,电报,又嫌不够,在旁边画了个闪电的符号,像是要把“电报”两个字从纸上劈出来。
“他们肯定会利用电台联系。来上海之前,至少要通知上海站的特务机关做好接待准备;到了上海之后,还要定期向本土汇报行程。这些,都离不开电台!”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里像是有两簇火苗在跳动。那种久违的、狩猎前特有的兴奋感,正在他的血管里呼呼地烧着,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张军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放下钢笔,手掌一翻,心念微动。
下一秒,一枚纽扣大小的东西凭空出现在他的手心里。
这东西通体乌黑,比普通纽扣略小一些,厚薄如一枚铜元,表面光滑无纹,边角处有一个开光按钮,背面有磁铁一样的东西,可以进行吸附。
密电接收器。
这是很早以前,系统奖励给他的道具,如今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有了这玩意儿,就可以接收到特高课、派遣军司令部发送接收的电台信号。再利用‘百分百破译天赋’技能,破译出密电的内容。那北条修一的行踪,不就知道了吗?”
张军越想越兴奋,手指不自觉地收拢,把密电接收器紧紧攥在手心里。那枚小小的东西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不对,不对……”
他的兴奋没有持续太久。他松开手,将密电接收器放在桌上,盯着它,眉头重新拧了起来。
“密电接收器的接收范围,只有方圆五百米。”
张军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五百米,这可不是什么宽敞的距离,在上海这地方,五百米最多能覆盖几个街区。而特高课和派遣军司令部,都在日租界里,周围戒备森严,普通华人根本进不去,更别说靠近到五百米之内。
“我要想靠近特高课、派遣军司令部五百米,才有机会安装密电接收器。可问题是……”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缓缓呼出,像把胸口的烦闷一点点挤出来。
“我一个普通人,只怕还没靠近,就已经被拦下来了。街上有巡逻的宪兵,路口有检查站,靠近司令部的地方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别说五百米,怕是一千米都被挡在外面。”
张军用钢笔在“电报”两个字旁边点了几下,留下几个墨水小点,像一串无声的省略号,把他心里的那点热乎劲儿全给点散了。
“必须找一个理由才行……找什么理由呢?去日租界,做什么,才能不被怀疑?”
他身体后仰,重又靠回椅背,两条腿伸出老长,交叠着搁在书桌边上。他的眼神虚虚地落在对面的墙上,那里贴着一张上海地图,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上面用红笔标着日租界的范围,用蓝笔标着英美租界和华界,整个城市像一块被虫子啃得千疮百孔的破布。
日租界,特高课,宪兵队,派遣军司令部……这些地方,他一个华人,要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地靠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只旧挂钟发出“咔嗒咔嗒”的机械声,像是时间自己在踱步。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小贩的叫卖,又很快被风吹散,像石子投进深水,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张军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从快到慢,从重到轻,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