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国这才松了一口气似的,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如此甚好!有这层关系,军哥你在日租界办事就方便多了。”
“来,吃菜。”张军拿起公筷,给王保国碗里夹了一块辣子鸡丁,“这家的辣子鸡是招牌,用的小米辣,香得很。”
王保国也不客气,低头扒了两口饭,辣得直吐舌头,抓起酒杯又是一口。两人又吃喝了一阵,桌上的菜下去了大半,酒瓶也见了底。张军脸上浮起一层酒后的红晕,眼神却越发清明。他看了一眼王保国,开口吩咐道:
“保国,那你明天也不用来找我了。我很早就要去一趟日租界谈生意,中午还有一个饭局,就不回来了。你要是没事可做,就去公司多学习学习。”
王保国嘴里嚼着一块白肉,闻言抬起头,油光光的嘴唇动了动:“好嘞军哥,我知道了。”
他嘴上应得爽快,心里却在犯嘀咕,心声不自觉地飘进了张军的耳朵:
【唉!要是军哥能带我去参加就好了。虽然只是一些日本商人,可总比在家待着要强,或许能收集到一些有用的情报呢。】
张军心念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在心里无奈地笑了笑。他当然知道王保国的心思想法,自从跟着自己来到上海,这小子就满脑子想为抗日做点事情。
可他明天可不是去谈什么狗屁生意,而是要暗杀佐藤健一。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王保国参与,一是太危险,二来,自己孤狼的真实身份,绝对不能让对方知道。
“吃菜吃菜。”张军笑了笑,又给王保国夹了一筷子菜,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开,“改天有机会,我再带你去认识几个商会的朋友。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多学多看,把服装厂的业务吃透。以后孙老板那边的事,我不在的时候,还要靠你撑着。”
王保国听了这话,脸上立刻浮起一层感动的神色,重重地点了点头:“军哥放心,我一定不给你丢脸。”
张军“嗯”了一声,拿起酒瓶一看,已经空了。他招了招手:“跑堂的,再来半斤!”
“好嘞!客官稍等!”
两人推杯换盏,边吃边聊,从服装厂的生意说到最近上海滩的物价,从电影明星的八卦说到法租界新开的舞厅。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行人也渐渐稀了,只有那些卖夜宵的小摊还守在大街两旁,炉火在黑暗中红通通地燃着,像一群不眨眼的兽瞳。
一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张军看了一眼窗外,拍了拍肚子,对王保国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我还有事,要早点休息。”
王保国抹了抹嘴,站起身就要去掏钱包:“好,军哥,那你先坐着休息一下,我去买单。”
张军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笑骂道:“别呀!说了我请客,你小子起什么哄!”
他掏出几张钞票,招手叫来跑堂,付了钱,又多给了点小费,惹得跑堂点头哈腰,连声说“多谢先生”。
两人出了川菜馆,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夜风一吹,带着初秋的凉意,将他们身上的酒气吹散了几分。
王保国伸了个懒腰,大大的个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出一条长影:“军哥,那我先走了。你明天要是有啥事,随时找我。”
“行,你路上小心。”张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各自招了一辆黄包车。车夫们拉着车把,在石板路上跑得飞快,车轮和地面摩擦发出“吱扭吱扭”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张军坐在车上,身子随着车子的节奏微微摇晃。他微微闭着眼,脸上的笑容像一块慢慢融化的冰,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下面冷峻而坚硬的神色。
脑海中,佐藤健一、长江丸、霞飞路咖啡屋、老渔……这些字眼又浮了上来,像一群暗夜中的鱼,在他意识的深水里游来游去。
“明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句,眼中杀意升腾。
…………
回到二楼洋房卧室,张军将门反锁好,又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不留。他站在屋子中间,闭上眼睛,心念一动。
下一瞬,宽大的书桌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大片武器装备。
手枪、步枪、98K狙击步枪、子弹、手榴弹、消音器、望远镜、匕首、钢丝、几枚小巧的烟雾弹……
黑压压地摆了一桌子,冰冷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蓝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枪油味,混着钢与铁的腥气。
张军睁开眼睛,目光从这些武器上一一扫过,像检阅一支只属于他自己的军队。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支98K的枪身,木托的纹路粗粝而温润,枪管笔直修长,枪口处还套着那根他专门配的消音器。
“有这么多武器装备,明天法租界暗杀佐藤健一,绝对手到擒来……”他低声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对桌上的这些老伙计说话。
“就是不知道佐藤健一和老渔接头的具体时间。我明早上只有一大早就去守株待兔了。”
他走到窗前,将窗帘掀开一角,望向外面的夜空。漆黑的夜,天幕上连一颗星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晕晕乎乎的人在点头打盹。
“好在我有扫描眼,哪怕不认识佐藤健一,也能看出他的身份。”
张军放下窗帘,转身回到桌前。他拿起98K狙击步枪,动作熟练得几乎成了肌肉记忆。手指翻飞,拆卸、检查、上油、装弹,一气呵成。
每个零件在他手心里都像有了生命,听话地跳跃、滑动、旋转,最后严丝合缝地组合成一件精密的杀人利器。
他打开弹仓,将五颗尖头步枪弹一颗一颗压进去,直到听到“咔哒”一声轻响,子弹到位。然后他将枪平端起来,右脸颊轻轻贴住枪托,左眼闭,右眼睁,通过四倍瞄准镜看向房间角落。
十字准星缓缓移动,落在墙上一幅静物画上。画中有一个青瓷花瓶,瓶口插着几枝半凋的月季。张军的准星停在最左边那朵花的花蕊处,屏住呼吸,手指轻触扳机,又慢慢松开。
“暗杀最好最安全的方式,还是利用狙击枪。”他自言自语,枪口微微下移,又抬起,“明天早点,寻找到合适的狙击点……”
他将枪放下,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旁边的一把匕首。匕首是日本的九八式军刀改短版,刀身细长,血槽幽深,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张军拿起它,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原处。
一切检查完毕。张军心念一动,满桌的武器装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枪油味,证明它们刚刚还在这里,静静地呼吸着。
他伸了一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像一栋老房子在午夜发出的叹息。他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弹簧发出“咯吱”一声,身子便软软地陷了进去。
“呼!还是早点睡吧,养精蓄锐,明天一早行动。”
他脱掉外衣和长裤,只穿着一条贴身的白布短裤,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枕头有些硬,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但此刻对他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放缓,像一只即将出猎的猛兽,在黑暗中收起了爪牙,蓄势待发。
不多时,他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