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的降表。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仅仅半日后。左贤王拓拔宏便亲自押送着第一批赔款金银。以及盖有西夏国主印玺的称臣国书。来到了大晟军营。
国主称病不起。一切由左贤王“代劳”。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百里烨在中军帐接见了拓拔宏。
拓拔宏年约四旬。面容粗犷。眼神精明。见到百里烨。态度恭谨至极。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敬畏。他不仅呈上了降表赔款。还主动提供了几份名单。上面是国师阿史那摩一党的核心成员。以及几处隐秘的邪术研究据点。
“小王久慕天朝上国风华。恨不能早归王化。今幸得王爷雷霆之威。涤荡妖氛。实乃我西夏万民之福。”拓拔宏言辞恳切。“日后。但有王爷钧令。拓拔宏莫敢不从。”
百里烨坐在主位。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他静静听完。目光扫过那份名单。又落在拓拔宏脸上。
“左贤王深明大义。本王甚慰。”他缓缓开口。“邪术祸国。非西夏之福。亦非大晟所愿见。望你回去后。妥善处置余孽。安抚百姓。谨守臣节。大晟……不会亏待真心归附之人。”
“小王明白!定不负王爷期许!”拓拔宏再次深深一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了这位大晟战神的暗中认可。他日后在西夏国内的地位。将稳如泰山。甚至……
两人又谈了几句边境互市、派驻官员监督等具体事宜。气氛看似融洽。实则各取所需。
送走拓拔宏。百里烨立即着手安排班师事宜。
留下两万精锐。由一名沉稳可靠的老将统领。驻扎在鬼哭峡新划入的安西都护府境内。一则监督条约履行。二则震慑西夏。三则……此地已成军事要冲。必须牢牢掌控。
同时。以“押解邪教重犯、护送获救皇子回京”为由。百里烨决定亲率三万主力。即刻启程返京。
这个决定。合情合理。无人能驳。
太子百里弘的营帐内。气氛压抑。
“殿下。摄政王这是……要抢在您前面回京啊。”心腹文官低声道。“而且。他将大军回撤的具体调度、粮草安排等琐务。全丢给了您。美其名曰‘托付重任’。实则……是将您绊在这繁杂军务之中。拖延您的行程。”
百里弘坐在案后。脸色平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玉佩。眼神幽深。
他何尝不知。
百里烨不仅要抢先回京。还要将“统筹大军凯旋”这份看似风光、实则繁琐耗时的“功劳”塞给他。让他无暇他顾。更无法在回京路上做什么手脚。
而百里烨自己。则轻车简从。押着最重要的“战利品”(皇子和俘虏)。以“伤重需速回京调治”为由。快马加鞭。直抵京城。将所有瞩目和光环。尽数收拢。
好算计。好手段。
“知道了。”百里弘淡淡道。声音听不出喜怒。“既然摄政王有令。我等照办便是。大军回撤。关乎数万将士。确实需人仔细调度。不得有误。”
他抬起头。看向心腹。“去。将各营将领唤来。商议行程路线、粮草补给、伤员安置等事宜。务必……安排得妥妥当当。让摄政王。无后顾之忧。”
“是。”心腹领命而去。心中却暗叹。太子殿下这养气功夫。越发深了。
第二日。清晨。
大军拔营。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得胜之师。自有一股昂扬气势。只是细看之下。许多将士脸上带着未褪的疲惫。和失去同袍的哀伤。
中军前。两支队伍泾渭分明。
一支人数较多。是太子百里弘统领的、即将踏上归程的大部队。队伍庞大。辎重繁多。移动缓慢。
另一支。则精悍许多。约三千骑兵。拱卫着数辆坚固的马车。其中两辆格外宽大。一辆载着三名仍需静养的被救皇子。一辆则坐着百里烨。还有一辆囚车。里面关押着几名邪教头目和西夏重要俘虏。
百里弘一身太子常服。策马来到百里烨的车驾前。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恭谨笑容。拱手道:“二弟。大军回撤之事。为兄自会尽心。你重伤未愈。路上务必保重。为兄在京城。恭候二弟凯旋。”
百里烨并未下车。只是微微掀开车帘。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英挺的侧脸。他看了百里弘一眼。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有劳皇兄。京中事务繁杂。父皇母后处。还请皇兄多费心。”
“分内之事。”百里弘笑容不变。“二弟放心。”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接。一者平静深邃。一者温润恭谨。却仿佛有无形的暗流涌动。
“出发。”百里烨放下车帘。淡淡吩咐。
“启程——!”玄一高喝。声震四野。
三千精骑护着马车。缓缓启动。旋即加速。扬起一路烟尘。向着东方。疾驰而去。将庞大的主力部队。远远甩在身后。
百里弘骑在马上。望着那迅速远去的烟尘。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眼神幽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我们也该动身了。”身边将领低声提醒。
百里弘收回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温文沉稳。“传令。按计划。依次开拔。注意保持队形。照应伤员。不得有误。”
“是!”
庞大的军队。如同缓慢移动的长龙。开始蜿蜒东行。速度。与百里烨那支精悍的队伍。不可同日而语。
路上。百里烨的车驾内。
他靠坐在柔软的垫子上。双目微阖。似乎在闭目养神。脸色在车帘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愈发苍白。内腑的疼痛。并未因药物而完全平息。长途奔驰。更是消耗。
但他必须尽快回去。
敬亲王西逃。西域方向暗藏凶险。此事需立即密奏父皇。早做绸缪。
太子……经此一事。恐怕会更加不安分。京城之中。暗流只会更深。他需尽快现身。稳定局面。震慑宵小。
还有南衣……想到那个名字。他冷硬的心湖。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她定已知晓鬼哭峡惨状。不知该何等忧心。他需尽快让她安心。也需借她之力。留意宫中微妙动向。
玄一隔着车帘。低声道:“王爷。按这速度。不出十日。便可抵京。太子那边……我们的人盯着。目前未有异动。但难保他路上不会与京城某些人联络。”
“嗯。”百里烨淡淡应了一声。“让他联络。正好看看。有哪些人。坐不住了。”
他顿了顿。“那三个孩子。情况如何?”
“一直有医官随行照料。脉象平稳许多。但亏损太大。仍昏睡的时候多。清醒时也惊惧不语。”玄一语气沉重。
百里烨沉默片刻。“回京后。直接送入宫中。请太医院最好的太医。会同……永安县主。一起诊治。务必保住他们的性命。”
“是。”
车队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换马歇息。几乎不停。
沿途州府早已接到快马通传。知道是摄政王凯旋。无不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官员出城远迎。奉上最好的饮食补给。百里烨一概不见。只让玄一接收必要物资。催促赶路。
他的威名。早已传遍天下。如今死里逃生。疾驰回京。更添几分传奇色彩。也让沿途官员百姓。愈发敬畏。
相比之下。太子统领的大军。行进就“规矩”得多。按部就班。每日行程固定。安抚地方。接收犒劳。倒也得了个“体恤将士。仁厚沉稳”的名声。
一快一慢。一先一后。
兄弟二人。虽同向京城。却仿佛行走在两条永不相交的轨迹上。
距离。在车轮与马蹄声中。不断拉开。
心思。也在各自的行程中。愈发迥异。
京城。已遥遥在望。
风云。将随着第一位抵达者的归来。而再次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