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周大勺熬好的玉米糊糊冒着热气。
沈厉川抱着念冬，一勺一勺吹凉了，才小心翼翼地喂进闺女嘴里。
他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碗玉米糊，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姜小草就坐在灶膛前，添着柴火，一句话也没说。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真切表情。
院子里的人都默契地没再提白日里那场风波，但气氛始终有些沉闷。
陈麻子想说个笑话缓和一下，张了张嘴，看到沈厉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识趣地闭上了。
吃完饭，姜小草默默地收拾了碗筷。
“我……我带念冬去睡了。”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沈厉川应了一声，把怀里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念冬递给她。
两人的指尖在交接孩子时，不可避免地碰了一下。
姜小草的手猛地一缩，像被烙铁烫到似的。
沈厉川的手上，那几道被碎瓷划破的口子已经凝成暗红色的血痂，在昏黄的油灯下格外刺眼。
姜小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她飞快地接过念冬，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进了旁边那间分给她的狭小偏房。
砰！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院子里的一切声响。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破旧的窗棂里透进来，洒下一地清冷。
姜小草抱着念冬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怀里的小身子软软的，热乎乎的，还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味。
白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疯狂回放。
那封信上刻薄恶毒的字，刘大贵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还有……沈厉川揣着抢，决然离去的背影。
最后，他在院子里看着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以后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这个男人平日里糙得像块石头，沉默寡言，凶起来能把人吓死。
可他会笨拙地给她缝的布老虎加固。
会在她被蛇咬了之后，不顾性命地为她吸毒。
今天，甚至为了她这个不清不楚的童养媳，一个人抄着枪就去了龙潭虎穴。
姜小草把脸深深埋进念冬小小的脖颈里，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她以为自己早就练得刀枪不入了。
被卖作童养媳，挨打挨骂，她没哭。
逃出来，一路颠沛流离，差点饿死，她没哭。
跟着红军走长征，爬雪山过草地，九死一生，她也没哭。
可今天，她绷不住了。
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委屈、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在此刻尽数爆发。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下来，落在念冬肉乎乎的脸蛋上。
睡梦中的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嘴动了动，皱起了眉头。
姜小草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她怕吵醒孩子，更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也许是姜小草抱的太紧了，念冬忽然睁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在朦胧的月光下，她看到了姜小草满是泪水的脸。
小家伙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然后，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去够姜小草的脸。
软软的小手掌胡乱地在姜小草的脸上抹来抹去，要擦掉不停往下掉的水珠珠。
“娘……”念冬的小奶音里都是困惑。
姜小草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笑一笑，告诉孩子自己没事，可嘴角怎么也扬不起来。
念冬看着她，小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好像明白姜小草为什么哭了。
小家伙仰着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盯着姜小草的眼睛，一字一顿，奶声奶气地吐出两个字：“不……哭。”
这是念冬第一次，这么坚决的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这时的她哪里还像一个一岁多的孩子。
姜小草强装的坚强在这个一岁多的孩子面前，再也支持不下去。
她将念冬紧紧地、紧紧地搂住，把脸埋在孩子柔软的肩窝，积攒了十几年的泪水，彻底决堤。
“呜……呜呜……”
压抑、破碎的呜咽声，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
她哭自己那苦不堪言的过去，哭自己差一点又掉回去的深渊。
也哭那个男人给的，让她心慌意乱的庇护。
怀里的小家伙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出吓了一跳，但没有哭闹。
她只是安静地任由姜小草抱着，小手还一下一下，学着大人哄她的样子，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仿佛想用自己知道的方式，安慰着这个为她挡风遮雨的娘。
院子里，沈厉川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碗刚从周大勺那里要来的红糖水。
他本来是想送进来给姜小草压压惊的。
可手刚抬起来，就听到屋里传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再也敲不下去了。
他知道，姜小草需要发泄，发泄过去积压已久的一切。
沈厉川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屋里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细细的抽噎。
他才默默地收回手，转身将那碗已经凉透的红糖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不甜！而且又苦又涩。
……
夜更深了。
陈麻子起夜路过院子，隐约听到偏房里还有动静，他蹑手蹑脚地凑到周大勺的房门口，压低了声音。
“大勺哥，你睡了没？”
“滚蛋！大半夜不睡觉，又想偷我的红薯干？”
“不是！”陈麻子一脸神秘，“我刚才好像听见小草妹子在哭。”
屋里沉默了一下。
“哭就哭呗，姑娘家家的，受了那么大委屈，哭两声怎么了？”
“不是，”陈麻子咂咂嘴，压得声音更低了，“我听着哭得那叫一个伤心，一个委屈，一个勾人！你说，这一个姑娘家，为一个男人哭成这样，是不是说明……嘿嘿！”
“嘿你个头！”周大勺在屋里骂道，“你懂个屁！赶紧滚回去睡觉！再胡咧咧，明天我拿锅铲子把你嘴缝上！”
陈麻子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嘀咕着走开了。
“不懂就不懂么，反正咱们小福星今天也吓着了，明天得好好拜拜……不，好好摸摸她的头，去去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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