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麻子被他算得后背发凉，忍不住往旁边挪：“政委，你别皱了。你再皱，俺以为前头又有桥。”
赵铁山抬起眼：“从湘江算起，到这儿，少说也有近万里。”
队伍一下静了半截。
风从山腰上刮过去，吹得林书远布包里的石片轻轻一碰，发出细响。念冬趴在沈厉川肩上，正拿小木刀戳他衣领上的线头，听见“万里”，小脑袋抬了起来。
“万？”她眨巴眼，“啥？”
林书远立刻来了精神，扶着断腿眼镜往前凑：“万，就是很多很多，比十多，比百多，比千还多。”
念冬想了想，伸出两只小手，认真数：“一、二、三、四……”
数到四，她卡住了。
陈麻子立刻接：“五六七八九十，后头就交给政委。”
赵铁山没搭理他，手指按在木棍上，声音压得沉：“湘江那么大的水，雪山那么高的坡，草地那么深的泥，咱们都过来了。一万里路，一个娃都走过来了，我们还有什么走不过的？”
这话落地，没人立刻笑。
王大牛把枪往肩上挪了挪，脚下那双磨穿的草鞋露出半截脚趾。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脚往草里藏了藏。
周大勺背上的锅晃了晃，锅沿磕在肩头，他却没骂疼，只伸手摸了摸锅底：“俺背锅走了万里，锅都没散架，人更不能散。”
姜小草扶着木棍，膝盖僵得发紧，嘴上却硬：“说得轻巧。走过来的是娃？明明一路都是你们抱过来的。”
沈厉川垂眼看怀里的念冬。
小丫头脸上煤灰没擦净，眼睛倒亮，听不懂大人话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只跟着点头：“抱抱。”
陈麻子一拍大腿：“对！念冬同志面不改色走了一万里！”
赵根生正抱着本子，闻言笔尖一顿：“这话不准。她没走。”
“咋不准？”陈麻子立刻来劲，“她人是不是到了？脚没走，身子也算走。身子走了，组织上就得承认。”
林书远抿着笑，还是认真纠正：“准确些，应当写，念冬同志随红一连行军近万里。”
陈麻子指着他：“文化人就是啰嗦。俺这句多有劲，面不改色！”
念冬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挺起小胸脯：“念冬，厉害。”
周大勺笑得眼角起褶：“厉害厉害，俺孙女最厉害。一路被抱着还不哭，这也算本事。”
姜小草伸手点了点念冬的小鼻尖：“你倒是面不改色，你爹手都快抱成木头了。”
念冬低头看沈厉川的胳膊，小手拍了拍：“爹爹，木头？”
沈厉川把她往上托了托：“不是。”
“疼不疼？”
“不疼。”
姜小草立刻冷笑：“又嘴硬。”
念冬马上学她，眉头一拧：“嘴硬。”
陈麻子笑得差点踩到石头：“连长，被亲闺女审了吧？”
沈厉川看他一眼：“你背？”
陈麻子脖子一缩，脚却不慢，几步凑上来：“背就背，俺也让念冬同志见识见识啥叫麻子叔叔的铁肩膀。”
念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厉川，迟疑地伸出手。
陈麻子乐得嘴都咧开：“来来来，叔叔抱你走半里，叫他们看看俺不是光会吃。”
沈厉川把念冬递过去。
陈麻子刚接住，小丫头实心的分量往臂弯里一沉，他膝盖差点软下去。
王大牛在旁边伸手虚扶了一把：“半里？”
陈麻子咬牙站直：“一里也行。”
念冬趴在他肩上，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麻子叔，点点。”
“啥点点？”
她认真指着他脸上的麻子：“好多。”
周大勺当场笑喷：“这一路万里，念冬认字认得快，认麻子更快！”
陈麻子憋红了脸：“这是俺的标记，怕走丢。”
林书远忍着笑，拿炭条在石片背面写了个“里”字：“念冬同志，这个是里。一万里，就是许多许多个里。”
念冬低头看了一眼：“里。”
赵根生立刻凑过来：“这个俺也会教。里头的里，路里的里。”
“对。”林书远点头，“今天不多教，就认这个。”
沈厉川淡声道：“不是说今天只学四个？”
林书远手一僵，忙把石片往布包里塞：“是，是我忘了。行军为主。”
念冬却已经记住了，趴在陈麻子肩上小声念：“里，里，里。”
陈麻子走了不到二十步，胳膊开始往下坠。他把念冬往上一颠，嘴还硬：“看见没，稳得很。”
念冬被颠得咯咯笑：“骑骑。”
“不能骑！”陈麻子立刻想起小跟班被压趴那事，吓得把她抱紧，“叔叔不是狗。”
小跟班走在旁边，像听懂了，抬头汪了一声。
念冬指着它：“狗狗走万里。”
周大勺立刻接话：“它才跟了两天，哪来的万里？”
陈麻子喘着气：“那俺这算啥？俺刚抱了二十步，已经觉得自己走了八千里。”
王大牛闷声道：“还差两千。”
姜小草笑了一下，膝盖被扯得疼，手指立刻按住木棍。沈厉川余光扫到，伸手从陈麻子怀里接回念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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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麻子如蒙大赦，双臂一松，差点把枪都抱怀里歇着。
“连长，”他甩着胳膊，“俺服了。念冬同志能面不改色，主要是抱她的人脸改色。”
赵铁山胡子动了动：“这句倒能记。”
赵根生翻开本子，笔尖停住：“真记？”
“记。”赵铁山慢慢道，“行军至北山腰，众人议及长征路程，近万里。念冬同志随队至此，面不改色。陈麻子抱二十步，面色大改。”
草坡上顿时笑开。
陈麻子急得跳脚：“政委，后半句别写！这有损俺形象。”
姜小草轻飘飘接上：“你还有形象？”
“有。”陈麻子拍胸口，“俺在念冬心里肯定有。”
念冬被沈厉川抱着，正低头摆弄那块写了“里”的石片。听见这话，她抬头看陈麻子，认真想了半天。
陈麻子立刻凑近：“是不是有？你说，麻子叔叔是不是好看？”
念冬小嘴张了张：“点点叔。”
周大勺笑得锅带子都滑了：“好看没有，点点有！”
林书远也笑，笑完又扶住眼镜：“其实这一路，该画下来。”
赵根生抱本子的手一紧：“画？”
“嗯。”林书远看向念冬，眼睛发亮，“不只认字，也能画。日月山水能画，一连也能画。”
念冬听见“画”，立刻来了精神：“画爹爹！”
沈厉川脚步一顿。
陈麻子立刻捂住肚子：“又画墨团？”
姜小草弯腰捡起一根枯树枝，递到念冬手边：“这回别拿笔，拿树枝，画坏了地不心疼。”
念冬伸手去接，沈厉川却没松。
赵铁山看了看天色：“天还没黑，前头山腰能歇一口气。半刻钟，喝水，整理队伍。”
周大勺把锅往地上一放：“那就歇！俺烧口热水，顺便看看俺孙女画啥。”
陈麻子立刻蹲到念冬面前，指着自己鼻子：“先说好，画全连，必须有俺。俺要站连长旁边，显眼点。”
念冬握着树枝，看看沈厉川，又看看姜小草，再看看骡总和小跟班。
她忽然蹲下去，在泥地上用力戳出一个大圈。
陈麻子眼睛一亮：“这是俺？”
念冬头也不抬，奶声坚定：“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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