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店门口的时候,九点半。
卷帘门还关着,郑天泽发了条消息给白梦研,“到了。”
不到一分钟,卷帘门从里面卷了上去。
白梦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卫衣,脸上那道红印变成了青紫色,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神。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扫帚和铁锹,没问,侧身让开了门口,“汤底熬上了,你来看看。”
郑天泽把路上买的扫帚和铁锹靠在门边,走了进去。
厨房里麻辣烫的香气浓得化不开,红油在锅里翻滚着,他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咸了一点点,加水再煮十分钟。”
白梦研转身去接水。
白梦颖从后厨探出头来,笑嘻嘻地喊了声“郑哥”,又缩回去了。
郑天泽靠在灶台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便把手机揣回兜里,撸起袖子,盯着锅里的红油。
白梦研接了半桶水,拎着往回走,桶沉,快走到灶台时,她身子歪了一下,郑天泽连忙伸手接过来,倒进锅里。
白梦研站在旁边看着他用长勺搅汤,红油翻滚上来,溅了一点在他袖口上,她下意识伸手去擦,指尖碰到他手腕又缩了回来。
“没事。”郑天泽没抬头,继续搅。
白梦研把手背到身后,退了一步,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灶台上那排调料罐上,罐子被她昨天擦过了,摆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一个方向。
她伸手把最右边那个转了一下,让标签更正一些,然后收回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只好攥住了围裙的带子。
后厨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
白梦颖蹲在角落里剥蒜,蒜皮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她偶尔抬头偷偷看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嘴角压着一丝什么都懂的笑。
白梦研站了几秒,转过身,从水池里捞出青菜,一棵一棵地洗,洗得很仔细,每片叶子都翻过来冲。
水龙头开得不大,细细的水流冲在她手背上,把创可贴慢慢浸湿了。
“手上的口子别沾水。”郑天泽说。
“嗯。”白梦研应了一声,手却没停。
郑天泽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火调小,锅盖盖上,走到水池边,直接从她手里抢过那棵还没洗完的青菜,三两下洗好,放到沥水篮里。
白梦研的手还伸在水龙头下面,水冲着她空着的手,凉丝丝的,她愣了一下,把手缩回来,在围裙上擦干,站在那呆住了。
“你去盯着锅。”郑天泽说。
白梦研这才回过神,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转过身,背靠着灶台,看着郑天泽弯腰在水池边洗菜。
他洗东西快,叶子一片一片搓过去,根上的泥抠掉,在水里涮两下就捞起来,码得整整齐齐。
白梦研看了一会儿,觉得光看着不太好,又转身去揭锅盖,假装在检查汤底。
白梦颖剥完蒜,站起来,把蒜瓣装进小碗里,端着走到灶台边,踮起脚尖往锅里看了一眼,被热气扑了一脸,退后一步,嘴里嘀咕了一句“好香”,然后端着碗走到郑天泽身边,仰着脸看他,“郑哥,蒜放哪儿?”
“放灶台上就行。”
白梦颖把碗放下,没走,站在那看他洗菜,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郑哥,你晚上还在这儿吃吗?”
郑天泽把手里的菜沥干,放到一边,“看情况。”
白梦颖“哦”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姐姐。
白梦研正拿勺子搅汤,没回头,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白梦颖抿着嘴笑了一下,转身跑了,跑到后厨角落蹲下来,假装在整理纸箱,耳朵却竖着,听着这边的动静。
汤底又熬了半个小时,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红油,香气浓得能从后厨飘到街对面。
郑天泽关了火,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换了一口清水锅上去。
“汤底好了,今天可以用。”他说,“你去把前厅的灯打开,准备开门。”
白梦研应了一声,擦了擦手,走到前厅去开灯。
卷帘门哗啦啦地卷上去,白天的光涌进来,照在那些昨晚被砸过、今天又被擦得锃亮的桌椅上,地砖上的水渍还没干透,在光底下泛着亮。
白梦颖从后厨跑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碗,一个一个地摆到每张桌子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叮叮当当的。
她摆碗的时候嘴里哼着歌,听不清是什么调子,但听着挺欢快,跟昨晚哭得喘不上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郑天泽站在灶台前,把今早白家姐妹准备好的配菜从冰箱里一盘一盘地端出来,码在灶台边的架子上。
青菜、豆皮、金针菇、藕片、土豆、粉丝,每样都切好了,整整齐齐地摆着。
白梦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一排配菜,伸手把装藕片的盘子往中间挪了挪,摆正。
“紧张?”郑天泽问。
白梦研的手停在盘子边上,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有点。”
“不用紧张,”郑天泽把围裙系上,“味道没问题,你只管烫菜就行。”
白梦研点了点头,也把自己的围裙系上,站到锅边,拿起漏勺,等着第一个客人上门。
十点刚过,店里开始上客了。
第一批进来的是旁边工地的几个工人,戴着安全帽,裤腿上沾着灰,熟门熟路地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其中一个大嗓门冲灶台方向喊了一句“老板,老样子”,声音大得把白梦颖吓了一跳。
白梦研应了一声,转身去配菜,动作干净利索,几下就把配菜码进漏勺里,往锅里一浸,红油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热气蒸得她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白梦颖也没闲着,端着托盘小跑着给客人上菜,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她记性倒好,哪桌要微辣哪桌要重辣,一桌都没搞错。
有个工人还故意逗她,说小妹妹你多大了就在这儿帮忙,她双手叉腰回了句“我姐开的店,我当然要帮忙”,把一桌人逗得哈哈大笑。
郑天泽在后厨帮忙备菜,把青菜洗完沥干,又把粉丝一捆一捆地拆开码进塑料筐里。
偶尔抬头透过出餐口往前厅看一眼,见姐妹俩忙得团团转,但脸上都没有了昨晚那种绷着的紧张,心里踏实了不少。
十一点半左右,门口突然静了一下。
几个正在吃麻辣烫的工人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筷子停在半空,然后又低头继续吃,只是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郑天泽察觉到了,放下手里的粉丝,从后厨走了出来。
门口站着三个人。
领头那个穿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剃得极短,后脑勺堆着两层褶子,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正眯着眼打量店里的装修。
他身后的那两个,一个瘦高个,一个胖墩墩的,都把手插在口袋里,但站在门口没进来。
白梦研端着漏勺的手停在半空,白梦颖下意识地往姐姐身后躲了一步。
靠窗那桌工人吃完了最后两口,把钱压在碗底下,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经过门口三个人身边时刻意绕了个弯。
皮夹克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框上敲了敲,清了清嗓子。
“老板,生意不错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语气却阴阳怪气的,明显是在说反话。
郑天泽皱了皱眉头,刚要上前,靠门那桌突然炸了。
一个年轻女孩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眼眶通红,抄起桌上的餐巾纸盒就往对面男人身上砸。
“我飞了一千多公里来找你,昨晚到了连觉都不让我睡,一连十三次!十三次啊!结果今天就请我吃六块钱的麻辣烫?你拿我当什么了?”
她声音又尖又响,整间店瞬间安静了。
灶台前白梦研的漏勺悬在半空忘了动,白梦颖张着嘴愣在收银台边上,连后厨角落里剥好的蒜都像在听八卦。
门口三个男人刚到嘴边的狠话被这一嗓子生生噎了回去,皮夹克叼着的牙签差点掉下来……
……突然想起了十多年前的那个梗,六块钱麻辣烫,哈哈哈哈,当然,麻辣烫现在涨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