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郑天泽是被客厅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白光晃醒的。
他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走进卫生间洗漱。
陈丽君已经起来了，换了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厨房里烧水。
她听到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把烧开的水倒进两个杯子，一杯放在茶几上。
“早饭来不及吃了，先喝口水。等下我就送你去火车站，坐最早那趟火车回你们市。”
郑天泽端起水杯喝了几口，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穿上外套跟她下楼，坐上车。
车子驶出老居民区，拐上主路往火车站的方向开去。
早高峰还没完全起来，路上车不多，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下雨的潮气，路面上有些积水被车轮碾过，溅起细小的水花。
车快开到火车站的时候，陈丽君瞥见路边有个卖煎饼的摊子，靠边把车停下。
“你等我一下，我去买两个煎饼，路上吃。”
她推门下车朝摊子走去。
郑天泽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无意间扫过火车站入口，停住了。
入口广场旁边停着好几辆警车，白底蓝字的涂装，在早晨的阳光下很扎眼。
他又仔细看了一眼，其中一辆的车牌和昨天追他那辆白色警车的车牌一模一样。
他直起身，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盯着那几辆警车的动静。
车旁边站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有一个正拿着对讲机说话，目光扫向进站口的人流。
他没看到昨天那个追到招待会，穿深色西装的工作人员，但那种警惕感又涌上来了。
陈丽君拎着两个煎饼回到车上，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把其中一个递过来。
“趁热吃。”
郑天泽没有接煎饼。
他偏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往回开，不要去火车站了。”
陈丽君拿着煎饼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
“火车站入口都被堵上了。那辆警车，是昨天追我的那辆，现在就在进站口旁边停着。”
陈丽君没有回头去看，只是顺着他刚才的目光往火车站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收回来，把手里的煎饼放在中控台上，发动车子，打了方向盘调头。
“先回我那间小公寓。”
车子拐回主路，往老居民区的方向开回去。
郑天泽靠在椅背上看着后视镜，后面没有车跟上来，但他没有松懈。
“我的人很快就该行动了，再在你的小公寓待几个小时。”
陈丽君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却把车速默默提起来，飞速拐进那条熟悉的小街。
两人刚回到小公寓楼下，郑天泽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李主任发来的消息，“东西已经交给马市长了，马市长现在去省里了，你再坚持一下。”
郑天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伸手去推车门。
陈丽君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等一下。”她从后座拿起那两个煎饼递给他，又把自己的包挎上，“我去趟超市买点吃的喝的。公寓里太长时间没住人，除了水什么都没。”
郑天泽接过煎饼，想说“我跟你一起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的脸不能露，昨天追他的那几辆车虽然暂时没跟上来，但李振山的人既然能在火车站堵他，就没准在各条街都布了眼线，跟他一起去超市只会把陈丽君也拖进来。
“快去快回。”
“不用担心，他们找不到这里的。”陈丽君说完推门下车，快步朝小区外走去。
郑天泽也跟着下车，见她渐渐消失在远处，便拎着煎饼上了楼。
五层楼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他打开门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
客厅里还残留着他昨晚睡过的痕迹，沙发扶手上叠着毯子，茶几上放着那杯没喝完的水。
他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极窄的缝往下看。
楼下巷子空荡荡的，没有警车，也没有行踪可疑的生面孔。
他掏出手机给陈坤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陈坤回得很快，“还在加油站，我们没动。老板你那边怎么样。
郑天泽立刻回，“还在省城，等消息。你告诉兄弟们，别着急。”
陈坤：“明白。”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撕开煎饼咬了两口，煎饼还是温的，鸡蛋和脆饼夹在一起，咬下去咔嚓响。
他靠在窗台边吃完了半个煎饼，又把剩下半个包好放在茶几上。
没过几分钟，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熟悉。
门锁转了一下，陈丽君拎着两个塑料袋侧身挤进来，用脚后跟把门带上。
“超市人不多，我挑了几样容易吃的。”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一袋面包、两盒牛奶、几根火腿肠，还有两桶泡面，“中午要是出不去，就凑合吃这个。”
郑天泽靠在窗台上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码在茶几上，动作利落。
做完这些她才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半个煎饼看了一眼。
“你就吃了一半？”
“吃饱了。”
陈丽君没说什么，把煎饼包好丢进袋子里，又从茶几上拿起一盒牛奶，插上吸管递给他。
“喝点。”
郑天泽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手机在窗台上又震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杨桂兰发来的消息，“李振山知道我回县城了，但还不知道东西已经交出去。”
她又补了一条，“他现在威胁我，说要把你抓进去，还要把我哥和弟弟重判。”
郑天泽皱了皱眉头，回了一条，“别理他，他蹦跶不了多久了。你等我消息。”发完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回沙发，在陈丽君对面坐下来。
陈丽君拿起剩下那盒牛奶喝了两口，又放下，看向他，开口说了一句，“我爸虽然退休了，但在省里还有些老关系，你要是需要……”
“不用。”郑天泽打断了她。
陈丽君的话停在半截，看着他。
“你帮我已经够多了。从昨天到现在，每一件都是我欠你的。你爸那边，我不想再麻烦。”
陈丽君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她把牛奶盒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靠背，偏头看着窗外。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偶尔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两个人就这么无言地坐了一上午。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一点点移动，从沙发扶手挪到地板上，又从地板挪到茶几腿边。
陈丽君中间去厨房泡了两桶泡面，一人一桶端到茶几上。
郑天泽接过泡面吃了几口，味道一般，但肚子确实饿了。
陈丽君坐在对面低头吃面，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嘴角想弯又没弯起来，大概是觉得这种场面实在太过好笑。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丽君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才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太清，但陈丽君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嗯了几声，最后说了句“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然后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才抬起头看向郑天泽。
“我妈让我们回家吃饭。”
郑天泽放下手里的泡面桶，“什么？”
“她说我爸让的。让我们现在过去。”
陈丽君自己也一脸困惑。
郑天泽看着她，心里也在打转。
陈丽君的父亲昨天在饭桌上给了他三天期限，今天才是第二天，为什么突然叫他们回去吃饭？是昨天那顿饭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还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想明白。
就在这时，郑天泽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是李主任又发来消息，只有一行字。
“省里已经决定对李振山进行批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