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禾娘先去了隔壁油坊。
郭二叔坐在门口，腿边放着两只油壶，正拿一块旧布来回擦。
禾娘才走过去，他头也不抬便道：“没有。”
禾娘站住，“什么没有？”
“伙计没有，我家那个不借你。”
禾娘愣了一下，“我还没说呢。”
郭二叔抬眼，“你这两日老往我铺里瞧，当我没看见？”
禾娘轻咳一声，指指他脚边，“我瞧郭叔那只油壶漏不漏。”
郭二叔赶紧低头去摸壶底，摸完才反应过来，抬头瞪她。
禾娘憋不住，笑了。
“你这丫头，如今生意好一点，连我都敢哄了。”
“郭叔先哄我的。”
“行行行。”郭二叔把油壶放到一边，“说吧，到底什么事？”
禾娘这才收了笑，“我真想添个人。”
“看出来了。”
“我想找年纪别太大，有些力气，老实点肯做事，嘴不用太会说，您觉得这样的好找么？”
郭二叔听到最后一句，眉毛都抬了起来，“开食铺找人，你还嫌人嘴会说？”
“太会说的我害怕。”
“怕他骗你？”
禾娘抠了抠袖口，没作声。
郭二叔看她一会儿，也不拿这事逗她了，“那就别自己满街找，去寻牙人，来历先问清楚，最好再写张雇契，做什么活，一月多少工钱，管不管饭，东西打了坏了怎么算，先说在前头。”
禾娘认真听着，“只口头说不成？”
“我跟你口头说成。”郭二叔指了指自己，“换个外头人呢？我今日说一句，明日还能认。旁人要是不认，你同谁吵去？”
禾娘点头，这话没错，乔娘子定角儿那回事，不就是没在纸上写明白吗。
当日下午，她便去找了冯有顺。
冯有顺正在替人誊一份文书，听她说完，把笔搁回笔架，“我就猜到你早晚得添人，铺子做到这个样子，再靠你和小黍两个撑，撑不了多久。”
程氏抱着孩子坐在旁边，手上拿个小布老虎逗他，闻言笑道：“她倒想得比谁都多，我看你都不用教。”
“那也得教。”冯有顺重新铺开一张纸，“雇契不写清，往后才麻烦。”
禾娘把凳子往桌边挪了些，“工钱、做什么活、管不管饭，我都想过了。还有摔了铺里的东西怎么算，若偷拿钱和肉——”
冯有顺笑了，“你瞧，我一句还没说呢。”
禾娘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嘴没再接话。
“还有告假。”冯有顺提笔写，“有病有事，总不能人忽然不来了，你连去哪找都不知道。没做满一个月，工钱怎么给，你若辞人，提前几日说，他若不做，也得提前说，都写进去。”
禾娘点头，把他说的又默念了一遍。
程氏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别人家十四岁的丫头，还在家里跟娘拌嘴呢，你倒先学着雇人了。”
禾娘正盯着纸上的字，顺口道：“我从前若敢跟家里顶嘴，是要挨打的。”
屋里静了静，禾娘说完才抬头。
程氏抱孩子的手紧了紧，没再往下问，只把桌边一碟炸果子往她这里推。
“吃果子，我刚买的，还脆着呢。”
禾娘伸手拿了一只，“多谢嫂子。”
她咬了一口，又低头问冯有顺：“冯大哥，这个‘辞’字写在这里，是我辞他、他辞我都算么？”
“都算，后头另写清楚。”
禾娘便又凑近看，雇契有了章程，接下来便是找人。
她寻的牙人姓关，五十来岁，替城里不少铺子找过短工伙计，说起哪条巷子谁家有几个儿子，哪家孩子去年在哪里做过活，张嘴就来。
关牙人问：“小掌柜想要什么样的？”
“年轻点，有力气，肯干活，手脚干净，嘴也严。”
“还有？”
禾娘想了想，“别太会说。”
关牙人一下笑了。
“这我还是头一回听。别人找伙计，都恨不得人家眼快手快，见人三分笑，你倒嫌会说话的？”
禾娘被他笑得耳朵发烫，“我也没说要笨的。”
“那是什么？”
“就是……肯做事。”她顿了顿，“客人喊了，知道应声，端东西别摔，手里拿过几文钱，别转头就忘。我铺子小，也没本事养闲人。”
关牙人点点头，“这个我懂，那为什么不要太会说话的？”
禾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
半晌才道：“我年纪小，真来个嘴太快、脑子也快的，我怕我说不过他。”
关牙人愣了愣，这回没笑她。
“你这话倒实在。”他捋了捋胡子，“行，我替你寻，先看人，再试几日，合不合适你自己定。”
第一回领来的，就是小何。
十六岁，父亲在杏花巷一带替人砌墙盖屋，一家六个孩子，小何排行第二，上头一个姐姐已经出嫁，底下几个还小，他出来找活，就是想给家里添几个钱。
人长得瘦瘦高高的，站在禾娘面前，比她高出去不少，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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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牙人拍着胸口道：“这孩子我知道，老实，你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禾娘听着挺满意。
到了晌午，她就知道老实归老实，干活又是另一回事。
“托盘别攥那么紧。”
禾娘把盘子重新放回小何手里，“两只手托着底，平一点。”
小何两只手绷得紧紧的，“我端平了。”
禾娘瞧了瞧，“左边低了。”
小何赶紧往右压。
咔嚓一声。
一只空碗从盘边滑下来，在地上摔得粉碎，前头正擦桌子的小黍猛地扭头。
小何脸涨得通红，站在那里连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我赔。”
禾娘也盯着那只碗看了两眼，新买来的，用了还没几日。
她把嘴边那口气咽下去，拿扫帚递过去，“先扫干净，碎片别留地上，扎脚。”
“哎。”
第二日，小何倒没摔碗。
可临街那桌明明要的是猪油拌面，他却端了一碗馄饨出去，客人都愣了小何也愣了。
他端着碗站在那里，脸又红起来。
禾娘赶紧过去，“叔，这碗我端错了，您的面马上来，我给您搭两片肉，馄饨我先端走。”
把人安抚住，她才把小何叫回后头。
“方才你进来的时候，不是还跟我说，那桌要拌面？”
小何低着头，“我一进来，听见旁边又有人催馄饨，就……记岔了。”
禾娘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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