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胖子立刻探头：“宋掌柜，可尝出什么味儿来了？”
宋五郎把余下半只包子咽下去，脸涨得发紫，半天才挤出一句：“……没什么。”
“没什么？”周胖子乐了，“那我替你尝尝罢。”
众人哄笑起来。
禾娘也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只是很快又收住了。她转头吩咐田阿杏：“先给郭二叔、七嫂、张嫂、马嫂各留两只，再把小的包子分出去。”
张嫂忙道：“我吃可以，钱照给。”
禾娘道：“今日劳嫂子替我说话——”
张嫂已经把钱塞进她手里，还是那副利落脾气：“人情归人情，买卖归买卖，你从前不是这么同我说的？我替你说话，是因为宋五郎做得不地道，不是为了白吃你两个包子。”
禾娘捏着那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怔了一下。
她原想推回去，可张嫂已经转身去拿包子，只得把钱收了。
“那我给您挑两个褶儿最好看的。”禾娘说。
张嫂笑道：“这还差不多。”
午后，宋五郎黑着一张脸，在禾娘铺前站了大半日，每逢有人经过，他都得把那句澄清的话再说一遍。到第二日、第三日早市，他也照样来了，只是一次比一次站得靠边，恨不得缩进墙缝里。
宋记那高个伙计叫他赶了出去。
那人抱着一个旧包袱，站在街边半日不敢抬头，宋五郎在铺里摔蒸笼盖，震得里头几个包子塌了顶，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出老远。
马嫂听见了，低声同丈夫道：“宋五郎这是把自个儿的气，撒在包子身上呢。”
马大郎闷头翻炊饼，只说：“包子又没招他。”
七嫂听得直笑，笑完又叹：“我算是看出来了，他这人遇上软的就横，遇上硬的就缩，往后怕是不敢再招惹陈掌柜了。”
禾娘在柜后数钱，听见了这话，没有接。
她从前在村里见得多了，欺软怕硬的人，并不是一回吃了亏便会改，只会换个更好下手的人欺负，她能做的，不过是叫宋五郎记住，就算她陈禾娘年纪小，也不是个任人欺负的，她食铺的这块招牌，不是能随手掀翻的。
傍晚收铺时，小芽、大牛、阿豆几个孩子又来了。
他们没像往常那样蹲在门槛上，只远远站在巷口，阿豆嘴里还含着手指，眼巴巴望着灶间，显然闻着肉香还没散。
小黍故意逗他：“看什么？今日没锅巴。”
阿豆立刻把手指拿下来，小脸一垮。
禾娘从后头取出四个卤得油亮的鸡子，又包了一小包蒸包子时剩下的边角料，分给几个孩子。
边角料虽不如整只包子好看，里头却也有肉有菜，热乎乎的。
小芽接过去，没立刻跑，反而小声问：“禾娘姐姐，我以后还替你听街上的话么？”
禾娘看着她，小芽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头发扎得歪歪斜斜，方才在人群里替她说了一句真话，便有些怕七嫂骂她多嘴。
禾娘想了想，蹲下身，叫自己同她一般高。
“街上的话，不是什么都该听，也不是什么都该传。”她道，“若有人给你们糖、给你们钱，叫你们去骂人、骗人、砸人东西，给得再多也别做。”
小芽似懂非懂地点头。
禾娘又道：“可若有人欺负你们，或者瞧见有人做坏事，来我这儿说一声。”
大牛忙问：“说一声就给鸡子吃？”
禾娘抬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就记得吃。”
大牛捂着脑门嘿嘿笑，阿豆跑出两步，又回过头，把卤鸡子举起来晃了晃，像得了什么稀罕宝贝。
禾娘嫌他碍眼，挥手赶人：“快走，天黑前回家，别又掉沟里！”
孩子们一哄而散，笑闹声顺着巷子飘远。
小黍站在旁边，抱着门板，小声嘀咕：“掌柜，你先前不是说，他们一群小孩儿，除了吃没什么用么？”
禾娘正把铜钱一串一串归进钱匣，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抬头，只道：“谁说没用？”
“那这些鸡子和肉馒头边角，也是他们做事换的？”
禾娘抬手又敲他一下，“话这么多，门板搬完了没有？”
小黍捂着脑门跑了。
夜里，禾娘食铺门口的灯还亮着，灯火昏黄，映着新换的木牌，那牌子是陆书生吃了肉馒头后，主动替她写的，字比原先大些。
上头写着：现买现做，卖完便收。
下头另有一行小字：造谣坏人饭碗者，街坊共弃。
禾娘站在灯下看了一会儿，才把门板一块块合上。
街上还有谁家在吵孩子不肯洗脚，谁家男人吃了酒，隔着墙同婆娘斗嘴；远处更鼓未响，粥摊的锅灶已经洗净，偶有一两声犬吠从巷尾传来。
宋三郎赔过钱那晚，禾娘食铺照旧开着门。
街上热闹散了，来吃夜食的人倒更多了些，有两个是特地绕来瞧热闹的，进门还故意问禾娘食铺的肉馒头还有没有。
禾娘懒得理他们，只让阿杏照常上菜。
小黍却神气得很，端着碗从桌边走过去，胸口挺得老高，陈七郎看不过眼，拿筷子敲了他一下。
“你得意什么，钱又没赔给你。”
小黍捂着脑门：“我是禾娘食铺的人！”
“我不是？你快把桌子擦干净点。”
夜深些，李娘子带着猫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紫红绣花褙子，头上插着鎏金簪子，身后跟着小桃，小桃手里提着一只藤编的猫笼。
笼门才开，里头那只花狸猫便钻了出来。
这猫胖得很，像个胖冬瓜。
阿圆原本蹲在柜台上看小黍数钱，见了生猫，尾巴立刻竖起来，跳下柜台，绕着花狸猫转了一圈。
花狸猫抬爪便要拍，阿圆往后一跳，蹿到酒坛上头，冲它哈气，把那花狸猫吓得往后缩了缩。
阿梨趴在窗台，见这边闹起来，连眼皮都没多抬，只把身子往窗里挪了挪。
李娘子坐下便骂：“圆团儿，你在家里横得很，出了门倒叫一只小狸奴吓住了，还有你，阿梨，离家半月就忘了主人？”
叫圆团儿的花狸猫不理她，只盯着阿圆看。
禾娘从井水里捞出一壶酸梅汤，给李娘子倒了一碗。
“李娘子，这么晚还带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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