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朔回到驿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安知鱼正坐在驿馆厅堂的桌边翻那本话本子,翻了两页又搁下了,手边搁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汤面。
她听见脚步声抬了头,看见他走进来,衣摆上沾着灰扑扑的印子,袖口蹭了一块深色的药渍,眉宇间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多压了一层东西。
她把话本子合上搁到一边,站起来迎了两步。
裴言朔在桌边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口。
安知鱼在他旁边坐下来,偏头看着他:“怎么样?”
“时疫比折子上写的严重。”裴言朔把茶盏搁下,“城东封了三个坊,染病的百来号人,药材缺口不小。府库那边还卡着不放。”
安知鱼听了点了点头。
她把他袖口那块药渍用手指蹭了一下没蹭掉,又把手收回来了,语气平平的:“这几天可能不能带你出去玩了,苏州时疫的事得先处理。”
“没事啊。”安知鱼把桌上那碗凉了的面推远了一些,重新给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我又不是一定要来玩的。你办正事要紧,我在这儿待着就行。”
她顿了一下,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皇姐也在苏州,她上回来信说在这边置了个别院。我明天想去看看她,不知道她那边怎么样了。这城里闹时疫,她一个人待着也不知道有没有事。”
裴言朔端着茶盏想了想:“好,明天让谢九跟你一起去,带上两个侍卫,但别往城东那边走。”
“知道了。”
安知鱼应得干脆,站起来朝外间喊了一声春兰,让她去备热水。
她回头看了裴言朔一眼,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手指还搭在茶盏沿上没松开,整个人看着比赶了几天路还累。
她走过去把他手里的茶盏抽出来搁到桌上,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王爷先去沐浴吧,热水备好了,洗完早点歇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裴言朔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那道弯浮了一下又收回去,站起来朝浴房的方向走了。
安知鱼站在厅堂里看着他进了浴房的门,回头把那碗凉透的汤面端起来搁到门外给春兰撤走了,又顺手把桌上散着的几本折子和册子归了归拢,叠成一摞搁在桌角。
安知鱼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
谢九跟在马车旁边,两个侍卫一前一后缀着。
马车从驿站出来拐上主街,街面上的人比往日少了大半,铺子虽然还开着,但门口都挂了艾草,有几家干脆半掩着门板只留一条缝做生意。
路上偶尔走过几个行人,脸上都捂着布巾,脚步匆匆的,谁也不看谁。
安知鱼把车帘掀开一角往外看,街角有个老妇人蹲在墙根底下熬药,药罐子搁在小泥炉上,白气从罐口冒出来被风扯散了。
老妇人旁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缩在墙根底下咳了两声,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安知鱼把车帘放下来,靠在车壁上,手指绞着膝头的裙摆。
马车拐过两个街口之后到了长公主别院门口。
门房开了门引她进去。
裴玉棠正歪在花厅的榻上,穿了件家常的浅紫衫子,手里端着一碗药,看见她进来把碗搁下,朝她招了招手。
“你怎么来了?”裴玉棠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我听说翊王昨天到的,今天就已经去城东看疫病了?”
“嗯,他昨晚回来得晚,今早又出去了。”安知鱼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丫鬟递上来的茶喝了一口,“我一个人在驿站待着没意思,过来看看你。你这边怎么样?城里闹时疫,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裴玉棠把药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搁下了,“这药苦得跟黄连似的,我这两天嗓子有点干,府里的大夫非让我喝。你来得正好,要不要替我尝尝这个苦不苦。”
安知鱼把她那碗药端过来闻了一下,苦味冲鼻,她赶紧搁回去了。
裴玉棠看着她那副皱眉的样子笑了一下,把碗推到一边,偏头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路上累的?”
“还行。”安知鱼把茶盏捧在手里,“就是昨天进城的时候看了一圈,街上的人比我想的少多了。巷子口有人熬药,墙根底下坐着个小孩在咳。”
裴玉棠点了点头,把团扇拿起来摇了两下:“这回疫病来得凶,城东那边封了三个坊,我这边离得远还好些。不过铺子关了不少,米价也涨了,我让管家囤了些米面和药材搁在库里,万一后面不够用还能撑一阵。”
“王爷昨天去看了,说城东那边药材不够。”安知鱼把茶盏搁下,“府库还卡着不放。”
裴玉棠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偏头看着她:“他打算怎么办?”
“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说去找府衙那边交涉。”安知鱼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其实有点担心他,他昨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昨晚很晚才睡。”
裴玉棠看着她那副说着说着自己先皱起眉来的样子,把团扇搁到膝头,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他那个人你还不放心?他办差比谁都稳。你操心也没用,不如在我这儿坐会儿,中午我让厨房做几样小菜,你吃完再回去。”
安知鱼被她拍了一下手背,点了点头。
她靠在椅背里把茶盏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偏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棵被阴天压得灰扑扑的树。
裴玉棠在旁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苏州这边春天雨多,夏天闷热,秋天最好看,眼下这季节正好。
安知鱼听着,偶尔应两句,手里的茶慢慢喝完了,又续了一盏。
两个人坐在花厅里说话的时候,外面院子里偶尔有丫鬟端着药碗或者食盒走过去,脚步都放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