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殿试
可阿婵怎么会给黑蛇将穹顶撞破的机会,扬手飞出山蜘蛛丝缠住蛇尾将其硬生生给拖拽回来,活像拽一只赖皮狗。
这、这也行?!
陪考卫尉目瞪口呆。
那黑蛇能将穹顶撞裂,说明力道奇大,就算是自己都很难与之抗衡,可他刚才看到阿婵竟然毫不费力、轻轻一拽就将其给拽了下来,没想到这看似瘦弱的女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道!
此时,黑蛇尾巴虽然被困住,但仍贼心不死,还想四处游走,阿婵接连几个走位,用八张符箓将黑蛇死死压制困在原地。
黑蛇目露凶光,周身散发浓重煞气,但全身被山蜘蛛丝紧紧捆缚,连挣.扎都是徒劳。
“耽误我殿试!”
阿婵掏出匕首,对准黑蛇头部下方七寸处狠狠扎了下去,蛇身剧烈颤.抖,气息奄奄。
她又扬起它的颈下,发现颈下黑鳞泛金,竟马上就要化出逆鳞!
果然是个祸害,不能放任!
阿婵毫不迟疑,在黑鳞泛金处剖出它的内丹。
顷刻间,黑蛇便失去了生命力,周身煞气散开,身子也软了下来。
阿婵再次走到巨大的木船边上,俯身查看,并放置了几道符箓,保证阵法已被破除,煞气不会外溢之后,举着蛇尸对陪考卫尉说:
“大人,这回可以去向圣人报告了吗?”
差点捅破皇城地砖的黑蛇,此刻像一根软耷耷的面条一样被阿婵拎在手中。
陪考卫尉愣愣地看着被怼到自己脸上的黑蛇,又看看阿婵,终于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
今夜,虽然差点把皇城的地下水道给拆了,不过,总算没有白闹出这么大动静,阿婵终于如愿到了殿试的最后一道流程——
到勤政殿,面圣。
这是阿婵第一次进入这间宫殿,虽然她十分好奇,但仍谨遵礼数,耳观鼻鼻观心,问什么答什么。
“你说,地陷之处有阴阵?”桓帝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阿婵抬头看桓帝的眼神,似乎他并不知道这地陷已经发生,更不知道地陷之中有阴阵。
不过也正常,她在找到地陷之处前,也没有感应到阴阵阵法的气息,可见这个阵法相当隐蔽,或许周围还有什么阵法将其气息掩藏住了。
“启禀陛下,地下水道墙壁暗门之后确实发现了阴阵,且这阴阵怕是对陛下运势有影响,臣迫不得已先进行处理,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阿婵低头抱拳。
桓帝并未说话,阿婵能感受到桓帝在审视自己。
她便也耐心等着。
半晌过后,桓帝沉声问:
“有何影响,如实说来。”
阿婵指着地上的蛇尸道:
“回陛下,此黑蛇名为噬阙虺。虺,千年为蛟,本是深海妖物,却不知被何人寻到,藏于整根千年沉木雕成的木船之中。
那千年沉木粗可两人合围,也是深海之中的稀世珍宝,常被用于帝王棺椁陵寝宫殿的建造。
这根沉木被整体雕成舟船,很巧妙地被人藏进了地下水道的土石结构中,作为支撑水道的木梁之一,可千年不腐。
但在藏入地下之前,这千年沉木中间已被凿空成函,噬阙虺置于其中,用金线箍束缚。
海中沉木为舟,木中潜龙为伴,于皇城地下布局合理的水道之中,本可运行良好,是护佑天家帝运的上佳阵法。
但今年天有异象,春水较之往年异常的多,水生木,木克土,土崩舟损,木中潜龙破除封印,由此而出。
而这条噬阙虺,专食帝王紫气,以助自身化蛟成龙,因此臣日前观测皇城上空紫气才如此稀薄。
此刻陛下看到它的周身颜色虽为黑,但我将其斩杀之前,其颈下逆鳞即将化出,若任其破阵四处游走,要不了多久,它会便会吸食龙气,周身颜色由黑转金,化蛟为龙,到时,天家气运枯竭,大桓国运岌岌可危,正合天市垣崩之天象!”
殿试在侧旁听的内常侍、礼部尚书、司辰令以及国师听到阿婵此番话,都倒吸一口凉气。
桓帝面上阴霾更盛。
“天市垣崩?何解?”他问道。
阿婵立刻结合星象,将自己之前为何会预测地陷已经发生的推测过程娓娓道来。
最后,她提醒桓帝:
“臣在千年沉木舟的周围地陷土石之中,还发现了数十只同样结构的小木舟,内里同样凿空,放置有一模一样的金线箍束缚木雕小龙,若是臣没有推断错误,此阵法应名为‘木虺千影阵’。”
国师听到“木虺千影阵”五个字,瞳孔骤缩。
阿婵继续解释:“顾名思义,这个阵法会有许多替身阵法,少则数十个,多则成百上千,可以遍布大桓任何地方,全看设下阵法之人的意愿,这些替身阵法只要集齐五行之中水、木、金三气,便能起到障眼作用,迷惑外人,使得真正的阵眼不被察觉。
臣猜测,在地下水道的暗门周围,还应该有一些掩盖噬阙虺妖气的阵法。
这也正是布阵之人的意图,他想要利用替身阵法拖延时间,使真实阵眼中的木龙寻机破土,为祸天家帝运。”
桓帝又问:“既是如此,为何你能不被替身阵法迷惑,一击即中找到这个阵眼?”
阿婵不卑不亢答道:“要想探知真正的阵眼,风水望气术和星占术缺一不可,如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哪怕罗盘只差一线,星占只差一字,都很可能将其他地方的替身阵法误判成为真实阵眼。”
而后,阿婵又将详细的阵法原理向桓帝一一解释。
***
寅时三刻,勤政殿。
桓帝坐在龙椅之上,视线盯着桌案上摆放的禁中地下水道图纸,图纸上新添的朱笔,是阿婵发现的地陷之处。
也是一段“消失的”地下水道。
这些年,他命国师四处云游,探访这个阵法所在,始终无所收获。
这成了他心中的结。
阵法在宫中,他不是没有想过,但连国师都未能解开。
没想到,那人设下的阵法竟然就在自己脚下,竟然隐蔽如斯。
或许真像那闻寰居士所说,国师虽精通风水望气术,却于星占一道不够了解,多年来只靠在全国各地追寻异气,寻找阵法,因此总是遇到障眼法,所找到的确实都是阿婵所说的那种集齐水、木、金三气的替身阵法。
而另一位春闱考生傅辰,虽因家学渊源,精通星占之术,却又不精通风水望气术,所以明明已经通过星占判断出真实阵眼所在,却依旧将其误判了距离,与最终答案擦身而过。
桓帝想到今日阿婵在勤政殿中一番严丝合缝、行云流水的推导。
殿试之后,他也立刻问取了礼部尚书、司辰令、国师对其殿试表现的意见,众人一致表示,大桓终于要有第一位女官上任了。
桓帝收回思绪,视线最终落在了一旁摊开已经拟好的榜文之上——
“特敕司辰局殿试,擢居第一。赐尔口口司辰局监侯之职,秩从五品……”
桓帝在空白处提笔填下阿婵的名字。
随后向外间唤道:“内常侍,司辰局殿试名次已定,着礼部按流程放榜吧。”
“是,陛下。”内常侍接过榜文,匆匆朝礼部走去。
桓帝摒退左右宫人,揉揉眉心,闭上了双目。
今夜,他总算能稍微睡一个安稳觉了。
案几铜炉静静燃烧,袅袅烟雾缭绕在桓帝鼻尖。
他闭目养神。
良久,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一张目眦尽裂的脸庞,耳际传来喑哑的嘶吼:
“没用的!我已设下阵法,只护佑大桓真龙天子,非所当立而立者,祸必逮身!”
***
快要天亮之际,阿婵终于结束殿试,出了宫,她抬头看向天际,此刻已经看不到北天极的天市垣了。
宫门口的马车载着她,缓缓驶向蓬莱春。
车厢之内,阿婵静静坐着,右手拇指食指相捻,面沉如水。
在进入地下水道暗门,追杀噬阙虺、破解阵法之时,她发现在千年沉木舟内壁,缠有一段金线箍,这也是束缚噬阙虺的终极阵眼。
这个阵法的精华其实就在噬阙虺破阵,只要将其斩杀,那么剩余的阵法破除并不难,可令阿婵震惊的是阵眼之中的一行字。
她看到之后,特意趁陪考卫尉不注意之时,立刻将那行字用内力抹掉,化为齑粉,并将那一块造成因为土崩损坏的样子。
国师现在应该赶去地下处理剩余阵法,这行字绝对不能被他发现。
当时甫一看到那行字,阿婵就心惊肉跳,头脑充血。
若是被桓帝发现自己看到了那行字,别说入司辰局为官,或许今夜都没办法活着出宫了,幸好她眼疾手快。
那行字写的是:
非真龙血胤,土崩之时,木龙破阵,反啖其运。
意思是,这阵法,护佑的是真龙天子,若得位不正,必遭反噬。
阿婵早已预想过进宫之后会危险重重,也不觉得霍彦先屡次苦口婆心劝说她低调谨慎是在危言耸听。
但现在看来,宫中水深之程度,比她想象得还要更加可怕……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两个地方:1.虺,音同“悔”,古书上说的一种毒蛇。2.阿婵进入殿试之时已经是“天子门生”,所以对上自称臣。下一更应该是周五,进入终极剧情阶段,揭秘揭秘大揭秘~
第172章发疯
殿试之上,阿婵看桓帝与众大臣的反应,便知事成,出宫后,她只需安心等待半月后放榜即可。
此时春闱其他科目的考试还没结束,却出了一件怪事,轰动了桓安——
有个叫钟文康的考生,在贡院号舍内犯了疯病,考试半途就被逐出了考场。
这事成了这几日桓安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阿婵和谢慕游每日都能在蓬莱春中听到相关的猜测。
过了五日,贵女夏忆桐忽然来到蓬莱春,求见阿婵。
和她一交流,阿婵才知道,原来夏忆桐竟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这个钟文康与夏忆桐的母族是亲戚,算起来,是她七拐八绕的舅舅舅表表表兄。她是个热心肠,听说之后便想帮忙解决,所以才来找阿婵。
“你说钟文康发疯是中邪了?怎么回事,说来听听。”阿婵好奇。
夏忆桐道:“是啊居士,他在春闱第二日晌午就突然疯癫,冲出号舍绕场一周,大呼小叫,被一众巡卫制服抬了出来,本来要以‘咆哮号舍’之罪被杖二十,但还好他家里花了点钱,才勉强只受了十杖便回家了。
虽然以后科举他是没办法继续考了,但是好歹把命保住了,回家当晚,他本在床上养伤,半夜却又开始犯病。
起初,他家人以为是他在家养尊处优惯了,不适应吃喝拉撒睡都要在号舍内的简陋考试生活,所以受了刺.激,后面又因杖刑受苦惊吓所致,但请了郎中开药针灸,只把皮肉伤治好了,人是越发疯癫。
这几日他一直高烧不退,烧得丢了半条命,每天半夜都往外跑,最远一次跑到了城郊乱葬岗,那地方多邪门啊,他家人又赶紧找方士驱邪,但都没有用,我听说之后,就想到了闻寰居士您,所以想来问问,您有没有办法救救他。”
夏忆桐也是在家族女眷的宴席上听说了这个远房表兄竟然还没好,便出面说要请阿婵帮忙。
因为阿婵之前曾经帮夏府找回了失窃的贵重珠宝,所以全家对于阿婵都十分敬重,就让夏忆桐赶紧过来请她出山。
阿婵和夏忆桐来到钟文康家中。
“我在写了!在写了!就快写完了!”
钟文康此时正被五花大绑在床榻之上,面色发青,眼神涣散,一副垂死相,口中还在念着四书五经,之乎者也,一副考试考疯了的感觉。
看到有人进入房间,他立刻瑟缩起来,但因为被绑住动弹不得,眼神慢慢变得绝望,然后忽然变得恶狠狠:
“写不出来怎么了!我就是写不出来!”
夏忆桐:“……”
来之前不知道这表兄疯得这么厉害。
阿婵辨他周身的气息,确实有问题。
钟文康神志并不十分清醒,时好时坏,阿婵只能耐心等他能交流的时候,详细询问他考试之时和考前都做了什么。
问了半天,钟文康车轱辘废话说了一箩筐,阿婵才勉强从他的话里找到一句有用信息。
“你是说,你考前曾经去参拜了郊外很灵验的‘文昌真君’?”阿婵皱眉。
“文昌真君让我在贡院号舍的墙角画个门,它会帮我!”钟文康说。
参拜城郊文昌真君,最近确实在春闱考生之间风靡,据说保佑春闱金榜题名十分灵验,但也就是近两三年的事情。
夏忆桐:“居士,我这表兄可有救?”
阿婵:“别急,我先给他用安神符镇压一下.体内的邪祟之气,再去贡院找找线索。”
一道安神符,终于让钟文康安静了下来,钟家人感激不已,钟文康已经很久没能睡觉了。
但要彻底解决他身上的事,阿婵还需要去会会那个“文昌真君”,她找到霍彦先,问能不能去贡院号舍里找找线索,这个比较近。
上次在霍彦先家中喝酒假装醉倒之后,阿婵大着胆子在他房中搜了一圈,但没想到这人戒心太重,所有机关她都没能打开,没奈何,她便只能暂时作罢,小心翼翼清理了自己触碰的痕迹,在霍彦先醒来之前就趁天未亮离开了霍府。
她可不想到时候再遇到霍老夫人清晨突击检查,还要费口舌哄人,没心情。
而自那晚到春闱结束,霍彦先和阿婵也没有再见过面。
一是阿婵要备考,他不想打扰;二是霍彦先依旧没想通阿婵在自己房间搞那一出到底是想干嘛,一想起来就脑袋痛,干脆不去面对。
这次阿婵主动来找他,他还有些别扭,但一听说是贡院考生发疯可能与鬼怪有关,这件事涉及到科举,事件特殊,坊间不少百姓也在讨论,他不得不出面查清楚。
于是他便答应阿婵,会同礼部尚书一起,去贡院找线索。
三人来到了贡院之内,找到了钟文康所在的号舍。
因为他发疯这件事,这件号舍已经被封了。
在礼部尚书的注视下,阿婵和霍彦先进入狭小的号舍之内,仔细查看线索。
阿婵走到号舍墙角逐一查看,发现西北墙角下真的有用墨画出来的一扇“耳朵”形状的门。
此时已经入夜,每间号舍外侧屋檐下都挂着灯笼。
阿婵和霍彦先查看墙角记号的时候,身后屋檐下的灯笼忽然亮了起来。
“有……有人?!”礼部尚书惊恐地指着墙壁上。
阿婵和霍彦先这才注意到,墙壁上有一个人影,似乎是坐着的,而他们三人此刻都是站着的。
而且此时号舍之内,除了他们三人以外,并无其他人,只有贡院门口有值守的官兵。
这影子……到底是谁的?
阿婵看着墙上的影子,那影子正襟危坐地注视着他们三人。
“鬼……鬼魂?”礼部尚书终于颤颤巍巍说出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确实有鬼。”阿婵忽然道。
“什么?”霍彦先和礼部尚书惊讶。
只见阿婵唇角轻抿,从随身背囊之中拿出一截艾草条一样的东西,用火点燃,瞬间,松烟的味道钻进众人鼻尖,有点呛。
霍彦先和礼部尚书都不知道她这是要干嘛。
阿婵举着松烟条,凑近这间号舍檐下骤然亮起的灯笼,只见灯笼无风剧烈摇晃起来。
松烟缭绕之下,竟有一团白雾从灯笼中“滋溜”一下窜出来,迅速向贡院外滚地溜去,一碰到大门就哆哆嗦嗦地又溜回来,但似乎不甘心一般,一回来就立刻再向别的方向溜去,结果每次都是四处碰壁。
“真是鬼魂?!”饶是礼部尚书不懂方术,也看出来这团白雾有古怪。
霍彦先皱眉。
她对着地上那无头苍蝇一般乱撞的一团白雾道:“我没什么耐心,再不自己滚过来小心我弄死你!”
霍彦先和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只在殿试上见过阿婵,没想到她在圣人面前如此恭谨,背地里却如此暴躁!
那白雾听到阿婵的话,似乎惊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朝阿婵走过来,看得出在犹豫,显然是听到了阿婵的话。
“你不是说不能和魂魄交流吗?”霍彦先纳闷。
“我确实不能和魂魄直接交流,但这东西不是魂魄。”阿婵道。
阿婵静静看着那团白雾满地流窜,伸手放出山蜘蛛丝,往回一拽,那白雾竟然露出了两只细细长长的绿色小脚,脚上皮肤漉湿,乍一看像苔藓,还有脚蹼。
她拽着山蜘蛛丝一点一点非常缓慢地向自己的方向拖拽,那个绿色小脚露出得更多了一些。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白雾,是一层白雾一样薄如丝绸的外罩,包裹着里面的东西。
“你是不是要我把你的雾羽全部扯下来才肯过来?”
阿婵的眼神随语气一样冷了下来,让乍暖还寒的春夜温度骤降。
对方还在颤.抖着、迟疑着。
就在阿婵准备用力猛扯山蜘蛛丝的时候,那团白雾终于就地一滚,滚到阿婵面前,鬼鬼祟祟掀开面上罩着的一层白雾外罩,同时发出沙哑的声音:
“高人饶命……高人饶命……”
白雾终于现了原形,礼部尚书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怪物:“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东西像猴子,身高二尺,红脸白胡子,嵌着一双绿豆大的小眼,闪着贼光,一双绿色的鸭蹼脚,背上绒毛泛白,但仔细一瞧,其实薄薄一层像白色披风一样附在背后,像是蝙蝠的翅膀,就是这层东西,将它整个包裹起来,伪装成让寻常人看不见它本体的一团白雾。
奇形怪状,难看至极。
“这难道是……山魈?”霍彦先忍不住说。
跟阿婵一起久了,他多少也涨了点见识,只不过,这山魈和他以前见过的焦骨魈、白髯魈还有普通山魈又不一样。
“孺子可教啊霍大人,竟能认出这是魈,不过它叫做朱面魈。”阿婵解释。
朱面魈属于山魈类精怪的一种,游荡在山间,双脚皮肤如苔藓,生有脚蹼,走路无声,背有雾羽,让它可以在山间树丛完全隐形,这类精怪喜欢恶作剧,但基本不太害人,最怕松烟熏烤。
“我们的‘文昌真君’躲在灯笼里装神弄鬼,未免也太不体面了吧。”阿婵讽刺。
朱面魈双脚乖乖并拢站立,瞪着小眼,撅着嘴,一脸的不服气,却又敢怒不敢言。
阿婵在贡院设下的结界太厉害,它刚才怎么冲都冲不破,这种人会毫不手软把它挫骨扬灰,它可不敢惹。
霍彦先和礼部尚书看朱面魈这幅窝囊样,都觉得好笑。
“说,钟文康发疯濒死是不是和你有关!”阿婵不想和它废话。
“啊?濒死?高人冤枉啊,是他先想害人的,我不过是看不下去小小戏弄他一下!”朱面魈大声疾呼。
在阿婵的威压之下,朱面魈交代了自己的恶作剧。
原来,它之前生活在桓安郊外的万定山间,这座山是许多外埠赶考科举的考生的必经之路。
三年前,许多考生一路求神拜佛,保佑自己通过考试,这朱面魈有时候跟着那些考生,听着觉得十分好玩,就灵机一动,在考生祈祷的时候,将自己伪装成“文昌真君”显灵,享受考生跪地膜拜自己的感觉。
第一个见到它“显灵”的考生不仅十分迷信,而且是个大嘴巴,来到桓安,春闱之前一传十十传百,郊外“文昌真君”显灵的事情就传开了。
正值科举考试之前,考生们不管平时迷信不迷信,反正临时抱佛脚肯定没坏处,所以大批考生到郊外真君显灵处跪拜上供。
朱面魈就通过考生给自己上供食物、供奉香火,助力自己增加修为。
但它也不是光拿好处,还是会“尽职尽责”地来到贡院号舍,听听里面的大官儿有什么对话秘密。
那些考生在考试时,只要在墙角画下“耳门”,它便可以进入号舍,在考生耳边将它听到的对话原封不动地告诉那些考生,让考生自己斟酌有没有用。
而这个钟文康,就是本次春闱专程前去膜拜朱面魈的考生之一,只不过,他发心不正,对着朱面魈许下的愿望十分缺德。
他说,希望自己前面的考生全部都在考场上发疯,这样自己就能金榜题名了。
朱面魈虽然喜欢恶作剧,但听到这种不要脸的要求,也还是被深深震撼了。
本来朱面魈嗤笑过之后就算了,但没想到,钟文康这小子竟然将其他考生供奉给它的东西全部烧了,只留下了自己的那一份!
这能忍???
朱面魈决定一定要在考场上好好“帮一帮”钟文康!
于是,在今年春闱正式开始之后,朱面魈跟着钟文康去了号舍,就蹲守在他那间号舍,装神弄鬼,晚上用灯影吓唬他,在他答题时,不断在他耳边逼他快点写,又说他写得烂,搞得钟文康绕着贡院发疯,以解朱面魈心头之恨。
“然后呢?”阿婵问。
“没啦。”朱面魈无辜地眨眨眼。
“那他发疯这么多天,为什么还不好,高烧到整个人都快没命了,还往桓安城郊乱葬岗跑?”阿婵不信。
“哦?是吗?那可不关我的事,高人,我只是小小地惩罚一下他,可没想伤害他性命。他是不是还惹了别的东西?”朱面魈继续一脸无辜搓着手掌。
阿婵目光锐利审视着朱面魈。
她心中也知道,山魈类精怪就算是报复人,也很少伤人性命,这是他们族群的规定,难道把钟文康折磨至此的,另有其人?
“你没把他折磨到濒死,也不代表你没有问题,谁让你跟这里装神仙的?就你这破破烂烂的修为,你担得起神职?也不怕被反噬?”阿婵严肃道。
说到这个,朱面魈也突然严肃起来:“我留在这里是有原因的,我要申冤!”
申冤?
阿婵和霍彦先、礼部尚书对视一眼。
“你有何冤屈?”阿婵问它。
一说起这个,朱面魈就义愤填膺起来——
原来三年前,朱面魈在万定山间遇见了一个到桓安赶考的考生余俊。
当时朱面魈浅浅一个恶作剧,惹到了个显贵,被那显贵请了道士满山遍野地追杀,差点就一命呜呼了,侥幸逃过一劫,却身受重伤,急需吸食.精气来补充修为,于是就锁定了路过赶考的余俊。
面对“文昌真君”显灵,余俊虽不会方术,但为人聪慧、心思缜密,没几句话就戳破了朱面魈精怪冒充神仙的身份。
因为它实在是没文化。
朱面魈十分窘迫,因为它们这一族群虽然喜欢恶作剧,但有一个规矩,就是如果被凡人语言戳穿身份,就不能再吸食对方的精气。
所以虽然它受伤很严重,但还是遵循这个规矩,一瘸一拐地走了。
没想到,余俊心地十分善良,看它可怜,把它叫了回来,说要去山下找道士给它疗伤。
朱面魈吓得大惊失色,连忙叫住这个缺心眼的年轻人,说:“使不得!使不得!你这不是去给我搬救星,你这是要我的命啊!那些道士看到我一定会将我捉走杀掉的!”
余俊这才明白,但又不忍它就这么死了,于是说:“那你要不然还是吸食一下我的精气吧,救命要紧,我扛得住。”???
朱面魈在山间游荡了几百年,只见过被它蒙骗的山中过路人,或者对它喊打喊杀的道士,从来没见过上赶着要求自己吸食.精气的凡人。
好好好,看来这人是真的缺心眼!
人家都开口了,不吸白不吸!
吸食了余俊的精气之后,朱面魈果然恢复得很快,但余俊的身体却变得虚弱。
他和朱面魈告别,继续向桓安进发赶考。
结果没想到,半路遇到了几个专盯着过路考生的山贼,本来以余俊的逃跑速度和头脑,是可以躲过那些山贼的,可当时他身体太虚弱了,山贼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抓住。
而且这群山贼完全不讲武德,要了钱,还要命,挥刀就要将其砍杀。
千钧一发之际,朱面魈赶到,干翻了那群山贼,救下了余俊。
余俊命悬一线,本来都已绝望闭眼等死,但迟迟感到脖子和头还连着,觉得惊讶,睁开眼,发现朱面魈正在吸食那些山贼的精气。
朱面魈对阿婵说:“因为余俊太缺心眼了,我就想不如跟着他,反正需要吸食.精气了我就装装可怜,他会答应的。哪知道遇上这帮山贼,念在余俊也算救过我,我们朱面魈一族是讲究报恩的,他救了我一命,那我也救他一命,两清。”
阿婵眼中不揉沙子,立刻指出:“哦,你等报完恩,再去吸食余俊的精气?”
“哎呀,那是另外一回事,另算另算嘛。”朱面魈有些羞赧地挠挠头。
它继续说,因为山贼人数众多,它吸食他们身上的精气,自己身上的修为很快就被弥补回来。
因为朱面魈的救命之恩,余俊把它大大感谢了一通,直夸得它天上有地下无,脑袋晕乎乎,差点一人一魈就当场结拜成兄弟了。
幸好朱面魈脑袋还残存一丝清醒,知道人魈殊途,没有结拜。但是,却也晕乎乎地把吸食了余俊的精气给还回去了。
它陪着余俊走了很久的山路,直到把他安全送出了山,也得知了很多余俊的事情。
原来余俊拼命读书赶考,是为了取得功名,攒钱将在桓安大户人家中当婢女的心上人赎身、成亲,所以此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朱面魈虽然不知道科举是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人去考,但它明白一件事,就是余俊一定要考中才可以,虽然它觉得以他缺心眼的程度很难考中,但表面还是笑嘻嘻地祝他成功。
余俊也踌躇满志地向着桓安的城门大步迈去。
一人一魈分别之后,朱面魈又回到山间四处游荡,过起了逍遥日子。
直到那年春闱结束,很多考生返回家乡,又经过了朱面魈所在的万定山。
因为这些考生和余俊的装束打扮是一样的,很好辨认身份,但一个个愁眉苦脸,朱面魈贪玩之心又起,于是装神弄鬼戏弄那些返乡的考生,和他们聊天,问他们那个缺心眼的余俊有没有考上功名。
没想到一问,他们都知道余俊,却是因为,余俊春闱结束后没几天就死了。
朱面魈傻眼了。
“我知道他缺心眼,但没想到他直接死了!我还想着等他那个叫什么……名落孙山回来的时候,再嘲笑他一下呢!”朱面魈有些闷闷地说。
它突然就完全没心情捉弄这些考生了,就连在山中游荡都觉得没意思。
一个月夜,它又心不在焉地差点一脚踩进捉妖道士的山间陷阱,好在它机警,逃过一劫。
它一边破口大骂那些捉妖道士,一边做了一个决定——
“不行,我得知道他为什么死了!”
余俊是它救下的人!
它还没玩够!
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朱面魈非常不甘心,它瞒着族群,生平第一次踏出了桓安郊外的那片山,瞎摸瞎撞找到了桓安的贡院,四处找周围的精怪打听余俊为什么死了。
最后阿婵发现,这件事不仅牵扯到了三年前的一桩科举舞弊案,竟然还与阿菀有关!
作者有话说:
抱歉新单元卡出新高度了,不过一次更了两章的量,请大家轻拍p.s.:原本预计是还有十几章全文完结,不过我似乎低估了这个故事的信息容量,十几章应该还结束不了,除非每章爆更6000字
第173章邪祟
“三年了,余俊的魂魄还在贡院号舍没有走,我知道的!所以每次科举结束之后,我就会来这里陪着他。虽然我是魈,不能和余俊的魂魄直接说话,但我知道,他被冤枉,肯定心里难受,别的我做不到,只能在这里陪陪他……”
一说到余俊,朱面魈的语气就有些激动。
它告诉阿婵,余俊当年考试的号舍,就在钟文康号舍的隔壁两间,所以它才会趁这里没人的时候,过来陪余俊。
这次阿婵因为钟文康的事情来调查,朱面魈以为她和那些官员一样,所以生出恶作剧的心思,结果没想到惹到了铁板,差点玩脱。
阿婵来到隔壁两间号舍,确实发现有一团黑气在墙角,带着浓烈的怨气。
她当即用犀香问尸法,引出余俊的魂魄沟通,询问他是否心有冤屈。
只不过,这次用的犀香不是专门为溺亡魂魄特制的那种,普通亡魂也可以用。
此举令礼部尚书大开眼界,虽然不理解,但看阿婵的眼神中又多了些敬畏。
霍彦先是和阿婵一起经历过水中问尸林慎之和伍幔青的,他对于阿婵问尸的真实性和判断力毫不质疑。
而且,一想到林慎之当年也曾从这间贡院走出去,他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在阿婵告知他,余俊的魂烟真的表示自己含冤而死时,霍彦先已经下定决心要让绣衣察事司连夜搜查证据、彻查此事。
圣人和礼部尚书不会因为一只精怪的一面之词和阿婵的犀香问尸,就断定余俊是冤死的,想要翻案,一定要给足证据。
三日后,调查结果令人唏嘘——
原来,余俊当年因为没有钱,买不起制作精良、贵比黄金的官办“墨务”制造的易州贡院墨,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了杂坊做的普通松烟墨。
但在春闱之时,松烟墨制作粗糙,鹿胶用量少,里面混了鱼胶,遇水很容易化开,造成试卷脏污,当年的主考官詹国恺认定余俊上交的卷面字迹污.秽,有辱圣目,取消了他的考试资格。
放榜之时,余俊得知结果,大为震惊,坚持自己上交的试卷没有字迹脏污的情况,心中不服,要求再审,主考官核实情况后,却依旧表示试卷确实污损,认为他无理取闹,杖刑二十打发回家。
但那时余俊本就身体虚弱,因为在贡院号舍之内没钱交每日二十文的“柴直钱”,无法在号舍热饭,更不像有钱人家的子弟可以遣仆每日送上热乎饭。
余俊只能自备炭炉,但碳却在他睡觉时不知为何被弄湿,他无法生火热饭,只能每日吃冷食。
春闱天寒,硬邦邦的饼吃得他胃部绞痛,他也只能忍痛答题。根据同一个考场的考生说,他出了考场差点就因为胃痛晕倒。
虽然朱面魈吸食了余俊的精.气,后来又把精.气给他补了回去,但人和精怪到底不同,沾染了妖气是会有损身体的,就连霍彦先这样内力深厚的人,若不是有阿婵的符箓加持,被牡丹花妖吸食.精气也很难马上恢复。
余俊千里迢迢赴桓安赶考,一路奔波,先被朱面魈吸了精气,转头又被山贼抓住差点杀了,之后马不停蹄去参加春闱,即使朱面魈返还精气,他也完全没有好好休养,再加上吃冷食胃痛,以及他申诉重查考卷被拒,杖刑处罚二十.大板,可谓雪上加霜。
他不像钟文康,有家人交钱替他减免刑罚,他是硬生生挨了二十.大板。杖刑之时,更没人对他手下留情,刑罚结束之后,余俊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了。
他至死都没有等来他的卷宗重审。
但即便活着,他也等不来。
因为霍彦先查明,所谓的松烟墨遇水污染考卷之事,本就是当年的主考官詹国恺串通当届考生敖承允做的一个局。
他们将余俊和敖承允的考卷掉包,余俊整洁的试卷被换了名字交上去,而不学无术的世家弟子敖承允一手狗爬字的试卷,则摇身一变,变成了余俊的“脏污试卷”。
余俊出身寒门,虽然才学出众,但也进不了前三甲,但进士及第对余俊来说已经足够,因为他清楚自身的水平,并不奢求前三甲,只想被授个小官,攒点钱将未婚妻赎身,两人好踏踏实实过日子。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对于那个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敖承允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春闱舞弊既能让他考个功名给家中祖辈交差,又不会引起上面的重视稽查,他那个狗爬字的脏污试卷连看一眼都多余,根本不会有人认真去调查,随随便便就给余俊安上了一个罪名,剥夺了他的考试资格。
放榜之时,登第的敖承允兴高采烈地去主考官家中行“谢恩礼”,参加闻喜宴、杏园宴、樱桃宴,骑马簪花,接受百姓投掷花果。
而余俊则在喊冤、申诉、受完二十杖刑,奄奄一息,被扔出行刑的地方,只能有气无力地爬到无人的街巷角落,在春寒料峭之中默默死去。
及至翌日被打更人发现,余俊尸体已经冻僵,官府通知家人,却发现他早已双亲皆亡,遂被扔到了郊外的乱葬岗。
时至今日,就算霍彦先和礼部尚书替余俊翻案,他的尸骨早已在荒郊野岭被鸟兽虫蚁啃食殆尽。
有霍彦先和礼部尚书出面,这件事很快就被查清,而当年的主考官詹国恺已经因为其他贪墨之事败露被降职。
但因绣衣察事司的介入,圣人十分重视,直接将科举舞弊案主使詹国恺和顶替余俊的敖承允革职流放千里之外,并着霍彦先继续彻查钟文康之事,以平息坊间百姓的流言蜚语。
霍彦先将余俊案的真相和处理结果告诉了阿婵和朱面魈。
“这两个混.蛋,真是无.耻之极!”朱面魈恨到跳脚,转身就去找那两个人报仇。
阿婵和霍彦先都没有阻拦。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余俊虽然身死,但詹国恺和敖承允依旧会迎来他们的因果,朱面魈虽一般不伤害人性命,但真惹到了它,它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两个凡人根本没法与它抗衡。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霍彦先问道。
这段时间,虽然朱面魈戏耍钟文康的事情解决了,但是钟文康依旧半死不活、苟延残喘,这说明,他招惹的并不只是朱面魈,一定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但阿婵并不着急解决,她自己也是本届春闱考生,遇到钟文康这种自己不努力全靠诅咒同届的考渣,要不是她接了夏忆桐的委托,她只会想把钟文康打死!
如今让他多受几天折磨怎么了,全当替同届考生出气!
于是,她对夏忆桐和钟家托辞说要等待霍彦先的调查结果,就对钟文康的事情冷处理了,至多给他贴两张不痛不痒的保命符。
只不过,霍彦先查案的效率实在快,等也就等了三日,余俊案真相便水落石出。
阿婵又用犀香问尸将余俊的魂魄招来,问他是否因为钟文康对他做了什么不敬的事情,所以才折磨钟文康。
余俊却表示,他并没有折磨钟文康。
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
这说明,钟文康招惹的还另有其人?
但这些和余俊没有关系,他的魂魄煞气已经减淡了许多,看来确实是洗脱冤屈消解了他的执念。
现在,只余他的尸骨还未找到,因为城郊乱葬岗全是无名尸,就算是绣衣察事司,查找三年前的尸骨,找起来也有一定难度。
不过阿婵对于他们的搜索能力还是有信心的,她宽慰余俊,等到过几天找到他的尸骨,将他正式下葬,就将他超度可好。
余俊却表示,自己还有心愿未了。
“还有执念?”
阿婵略一思索,恍然:“你放不下你的未婚妻,对吗?”
余俊的魂烟点点头。
他冤屈已清,入阿婵的梦境表示感谢。
阿婵询问他的未婚妻是谁,却没想到惊出一身冷汗。
因为余俊所说的那个未婚妻,竟然就是阿菀身边侍候的婢女——言秋!
阿菀死去的那个夜晚,阿婵偷偷溜到虞府,看到那个婢女言秋守在阿菀旁边大哭,可后来等她再去调查阿菀的死因,却发现言秋不见了,阿婵找了许多年,一直未曾找到。
阿婵不禁怀疑,言秋是不是已经死了,以她和谢幕游的能力都查不到,确实蹊跷,且麻烦。
但阿菀生前没有别的好友,就算在娘家,也没有亲近的人,言秋是她嫁到虞屹安之后,才贴身服侍她的。据说还是阿菀成亲后,逛街时看到有人虐待言秋,不忍心将她救下,后来便把她带在身边。
这是阿菀身边最亲近的人,最应该了解她生前最后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
阿婵没想到,找言秋的事情竟在余俊案这里出现了转机。
霍彦先答应帮余俊找言秋的下落,让他能够安心投胎,阿婵就趁机借口关心案情,让霍彦先找到了言秋也顺便通知自己。
而后,阿婵便着手继续处理钟文康的事。
因为钟文康依旧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但朱面魈已经被阿婵制住,所以他已经不再背书念叨,可夜里依然会想往外跑,阿婵由此猜测,他可能是在万定山给“文昌真君”上供的时候,招惹了什么脏东西。
山中经常会有些奇奇怪怪的“神庙”,里面寄居的并非土地或山神,而是孤魂野鬼,所以阿婵经常告诫城里的富贵人家,进山不要见庙就拜,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拜的到底是神还是邪。
像朱面魈这种心血来潮“显灵”一下,至少不会伤害人的性命,但万一拜了个没安好心的邪祟,搞不好连命都没了。
钟文康或许就是因为烧毁了其他考生的供品,导致其他来“文昌真君”处偷吃供品的孤魂野鬼的记恨,才惹祸上身。
但怎么查出他到底招惹了什么东西?
阿婵决定,简单一点,直接解开钟文康的五花大绑,让他带她去看看,到底是谁在召唤他。
钟家人自然极力反对,不敢让他去,害怕他去了出危险,还是夏忆桐再三劝说,以及霍彦先出面保证钟文康的安全,面对“沉命阎罗”的冷淡眼神,他们哪里敢不答应。
这一日,入夜,刚下过雨,空气十分寒冷,钟文康果然又开始躁动不安,阿婵解开他身上的捆缚绳索,他便开始往外跑,阿婵和霍彦先紧随其后。
没想到,钟文康拐了个弯,先奔去了钟府的后厨,锅里还蒸着的馒头包子,他也完全不怕烫,伸手就拿,还有油汪汪的五花肉,抓起一块就往怀里揣!
厨娘看得龇牙咧嘴,大呼小叫,但没人敢靠近钟文康,他揣得怀中鼓鼓囊囊,终于往大门跑去。
别看这个钟文康虽然病入膏肓,但跑起来腿脚倒是十分利索,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催命一般。
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他竟然就跑到了桓安郊外的万定山。
钟文康“扑通”一下跪倒在“文昌真君”上供处,将怀中的馒头包子五花肉整整齐齐码放在地上,而后哐哐开始磕头,一边磕一边嘴中忏悔:“真君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就这样磕了得有一百个响头,直磕得钟文康头破血流,马上就要晕倒,躲在隐蔽处的阿婵和霍彦先终于看到有一个黑影,从密林之间窜出来。
其实在黑影窜出来之前,阿婵还看到供品周围有很多煞气流窜,但这些八成就是纯粹来偷吃供品的孤魂野鬼,对钟文康并没有多大的敌意,所以她就没管,只有面前这个“姗姗来迟”的黑影,应该才是她真正要等的。
因为在这个黑影来之前,林间的草无风自动,所有的煞气全都闻风而逃,这说明,马上要有大邪物要来了!
阿婵暗中塞给霍彦先一道护身符,让他小心。
二人目不转睛盯着前来的黑影。
霍彦先皱眉,这行动方式,怎么这么熟悉?
阿婵则突然无声攥紧拳头,因为来者,竟然就是她遍寻大桓多年没能找到阿菀婢女——言秋!
她已然变成了陈贤妃豢养的那种僵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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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濒死
阿婵当年在虞府只匆匆看了一眼言秋的长相,但也记得,那时她还是水灵灵的少女模样,比阿菀还要小三四岁。
如今言秋的眼眶黑洞洞看着可怖至极,头面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贴骨,竹节虫一样的四肢挂着空空荡荡的衣衫,看起来与会走的骷髅无异。
去年夏天,陈贤妃和其手下方士穆策炼制僵尸旱魃的事败露之后,国师在全国巡捕僵尸,但现在看来,桓安郊外还有漏网之鱼。
不过也不奇怪,万定山离桓安郊外那片乱葬岗不远,那里是穆策为豢养僵尸找“材料”的好地方,十年间,不知道有多少无名尸骨被他选中又抛弃。
看言秋的成僵状态,不像是穆策新炼制的那批僵尸,但尸体自行化僵的条件极为苛刻,一般是很难达到的,难道她是最早一批被穆策选中的?
十年前言秋从虞府失踪之后发生了什么?到底为什么死去?又是如何变成了僵尸?是不是与阿菀之死有关?
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阿婵迫切想知道,但却不能打草惊蛇。
她默默蹲在暗处,看着言秋跑到“文昌真君”的供品处,将摆在地上的供品一扫而空,塞进自己怀中,用松垮的衣衫包裹住,而后用洞黑的眼眶死死盯着钟文康。
钟文康这辈子哪里见过僵尸,见到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言秋,本就虚弱的他更是抖似筛糠,“嗷”地一声直接晕了过去,倒地不醒。
看起来,言秋似乎对钟文康火烧供品的事十分恼火,想要将他召唤来亲自报复一下,但又不敢接近他,在他身边绕了好几个圈子,才十分不甘心地走了。
钟文康昏迷不醒,却毫发未伤,是阿婵给他的护身符在起效。
阿婵紧盯言秋的动作,见她终于带着满怀供品走了,便示意霍彦先将钟文康保护好,她则去追踪言秋。
***
阿婵跟着言秋走了一阵,发现她确实是奔着乱葬岗的方向去的。
进入乱葬岗密林之中的偏僻一处,言秋停了下来,伸出枯骨手爪开始刨地。
不多时,便从地下三尺深处刨出一副棺材,轻轻掀开棺盖。
言秋将满怀的供品哗啦一下全部倒进了棺材之中,此时阿婵也不藏了,走上前去,想看看棺材里到底有什么。
突然感到一股极其强大的威压从背后传来,言秋猛地一下回头,黑洞洞的两个眼眶直对着阿婵,皮贴骨的面部五官骇然扭曲,十分狰狞。
阿婵却仍旧不紧不慢地接近言秋和棺材,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阿菀死后,从不曾托梦给自己,哪怕用犀香问尸,都招不来她的魂魄。
和自己的父母家人一样,这必不正常,说明他们连魂魄都被控制了,这也是促使阿婵一直追寻幕后真凶的原因。
而如今,找到了言秋,这个阿菀生前最亲近的人,是不是意味着,马上就要接近她一直苦苦寻找的真相了?
阿婵的指尖冰凉,无法控制地微微轻颤,就像十年前,看到高楼坠地躺在血泊之中的阿菀那刻一样。
言秋猝不及防被阿婵的威压制住,完全没办法动弹,急得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声音。
她幽深的眼眶不停在阿婵和棺材之间游移。
看得出,言秋丝毫不在意自己会如何被阿婵处置,一门心思全在那副棺材上。
终于看清棺材内部时,阿婵眉头蹙起。
原来棺材之中竟有一副栩栩如生的尸体。
那尸体的样貌,和托梦给阿婵的余俊一模一样!
尸体周围,还有穆策炼制“不化骨”所需的药草。
这是……
“余俊被炼制成了僵尸?”阿婵转头问言秋。
言秋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死死盯着阿婵。
“是穆策将余俊炼制成僵尸的吗?”阿婵再次问道。
言秋仍然没有反应。
阿婵停止问话,仔细观察言秋。
她的外表乍一看很像成僵之后的沈珍娘,但沈珍娘是“旱魃半成品”,已经有了自主意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听得懂阿婵的话,可以手势沟通。
而言秋的所有行为,更符合成僵前的执念所致,就像余俊冤死后魂魄执意留在贡院不肯走一样,只不过余俊是鬼,言秋是僵。
且她成僵的级别远远达不到沈珍娘的程度,更别提像真正的旱魃高广仲一样直接能人语。
这意味着,阿婵没有办法在言秋这里直接查到有用线索,无论是关于余俊的死,言秋的死,抑或是,阿菀的死。
她只能先用符箓和山蜘蛛丝将言秋控制住,而后细细查看余俊的尸体。
言秋对于阿婵捆缚自己的反应,远没有阿婵接近余俊尸体的反应剧烈。
她的五官近乎撕裂般狰狞,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也比刚才强烈百倍。
阿婵不顾言秋的反对,在棺内余俊尸体周围翻找。
棺中的不化骨药草已经陈旧褪色,显然有了些年头,比沈珍娘棺椁之中的还要久,似乎是已经“被用过的”。
这种药草只能作用于一具尸体,如果拿出来再次使用,功效就会折半,幸好余俊只死了三年,若是死了十年以上,恐怕尸体还是会腐朽。
棺中的其他法器符箓,也和穆策炼制僵尸所用的一样,全部都有功效被剥除过一次的痕迹,摆放得也十分随意散乱,就像被言秋撒向棺内的供品一样。
如果阿婵没猜错的话,她回头看向言秋……
“是你,成僵之后因等级太低,被穆策抛弃,三年前遇到余俊被抛.尸,所以将他带回了你自己的棺中,保存他的尸体?”
不出所料,言秋对阿婵的问话依旧毫无反应,只是幽深眼眶内迸发出熊熊怒火,显然是对阿婵乱动馆内余俊尸身表示不满。
“真的吗?”
身后传来霍彦先的声音。
阿婵转过头,看霍彦先身边并没有钟文康的身影。
“已经交给附近待命的绣衣监侯了。”霍彦先看出她眼中的疑问,主动解释,“我过来看看你要不要帮忙。”
“那你来得正好,帮我一下,我要‘入僵’。”阿婵想了想说道。
“什么?”霍彦先皱眉,“什么叫入僵?”
阿婵指着棺材道:
“那副棺内是余俊的尸体,三年不腐,手法是穆策炼制僵尸的手法,但因法器功效不够未能成僵。
余俊曾说过,自己死后尸体被人随意扔到乱葬岗,并没人给他下葬,所以他到底是怎么进的这副棺材,谁干的,不知道。
很巧,钟文康得罪的这个女僵尸,正是余俊的心上人言秋,但她是怎么死的,怎么成僵尸的,怎么找到余俊尸体的,也不知道。
我只能根据余俊棺中的这些东西,推测是穆策在巧合之下,找到了先死的言秋尸体,将她炼制成僵。
但言秋并不成功,被穆策抛弃,变成了乱葬岗无人控制的野僵尸,四处游荡,但并不害人。
三年前,她遇到了横死的心上人余俊,余俊应该是她死前最重要的执念,所以她用仅存的神识,按照穆策炼制自己的方法,将余俊带回自己的棺中如法炮制,这样可以保存心上人的尸骨,但这一切,都没有证据。
言秋不像沈珍娘,可以手势交流,她比给我抬轿子的那两个僵尸好不了多少,所以我只能‘入僵’才能了解她和余俊的真正死因。”
“你要怎么……入僵?”
霍彦先心中忽然有不好的预感,阿婵的办法一向简单粗暴但有效,但这个“有效”,往往建立在无比危险的基础上。
“有点复杂,怎么跟你解释呢,你就当做是通过放血达到濒死状态吧。我成了一缕幽魂就可以进入言秋的神识识海,直接看到她的记忆,这样比较节省时间。”阿婵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用符箓开始布阵。
霍彦先瞳孔骤缩。
濒死状态?
这个女人怎么能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种话?!
阿婵一边埋头布阵,一边道:
“考虑到这周围是乱葬岗,我濒死之后,肯定有许多鬼怪想要占据我的皮囊,所以最好有人给我看着。
霍大人你和尸体打交道比较多,身带煞气,又有护身符,寻常鬼怪不敢近你的身,所以你帮我看着最好了。
等我设下阵法,就可以开始放血,但血放到四成左右,我可能会失去意识,到时候还请霍大人你帮我在心脉处钉入三颗息魂钉,待到我心脏停跳,就帮我止血,免得我血流干……”
“够了!”霍彦先突然大喝一声。
阿婵吓了一跳,看到霍彦先的脸色铁青至极,一头雾水:“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敢问我怎么了?!”
霍彦先气笑了。
放血四成?
息魂钉钉入心脉?
她这是要让自己亲手杀了她?还要自己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失血而亡?
她还敢问自己怎么了?!
虽然知道她行事一向不按常理出牌,但这次也太离谱了!!!
“你别说了!我不可能帮你!查案的方法有很多种,不需要你濒死!我这就唤附近的绣衣察事过来……”
霍彦先气得胸腔剧烈起伏,勉强压下心中怒火,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地对阿婵“下达指示”。
“但你们查出的真相,远没有我亲自进入言秋的识海方便还原……”
“这种方便还原不要也罢!”
霍彦先不由分说,一把扯过阿婵,让她远离言秋和余俊的棺材。
“喂,你干什么!”
阿婵皱眉,霍彦先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她想挣脱却丝毫动弹不得。
“你还敢问我.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查案固然重要,但你有必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吗?!犀香问尸不能用吗?!”
见阿婵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霍彦先的怒火再也压不住,几乎冲阿婵吼起来。
“什么啊,我又不是真的要死,这不是还有你帮我看着呢嘛?她已成僵,犀香问尸法不适用。”
“那……那你知不知道放四成血就连我都可能止不住?!你知不知道心脏停了有可能再也救不回来?!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你受过多少次重伤?损耗了多少气血?你怎么就能确保这一次濒死,你不会真死?!!!”霍彦先几乎失态大吼。
他一向自诩已经足够冷情薄性,但眼前这个女人总是能轻易让他气得头脑充血,青筋暴起。
阿婵没想到霍彦先会这么大反应,陡然间被吼她也有点生气,但进入言秋的记忆,说不定就有可能查到阿菀的死因,虽然不知道言秋是什么时候死的,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是值得的,所以她还是耐着性子跟霍彦先解释:
“霍大人,你可能不知道,我们玄门入僵的方法是非常有分寸的,叫做‘三息入僵’。
一息息血,即放尽四成血;二息息脉,即用息魂钉封住心脉,以达到濒死状态,三息息魂,即进入濒死状态后,数三息,一共九个数,即可入僵,我的魂魄就能够进入言秋的识海,可以直接看到她生前最执念的记忆,一切谜团迎刃而解。况且有阵法和你护着,没什么……”
霍彦先见她还在固执,越听越气,闭了闭眼,极力压下怒火,沉声斩钉截铁打断她:
“不用说了!我不同意!也不帮忙!余俊案现在归我绣衣察事司管辖,一切我自会派人调查清楚,你不要再插手此事!”
“你……”
阿婵终于也被霍彦先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着了。
“霍大人,麻烦你搞清楚,钟文康这件事本来是我先接受的委托,我也不是非要你帮忙才能调查,反过来,如果没有我帮忙,你们才有可能解决不了!而且,三息入僵之法也不是只有你帮我才能实现,你不帮我,我自己来也无不可!”
说着,她用力甩开霍彦先的手,另一只袖中一物落手。
霍彦先劈手夺过她的匕首,一把将她拉过来,阿婵直接撞进他的胸膛,整个人被霍彦先单臂死死圈住:“你想都别想!”
“霍彦先!你放开我!”阿婵这次真的怒了。
霍彦先眼尾猩红,声音嘶哑:“你先答应我不许擅自冒险!”
阿婵有些怔愣地看着他,他这个样子……
难道他对自己……
但下一瞬,阿婵还是有些心虚地硬气起来,不管怎么样,她必须入僵!
阿菀之死的真相可能就在眼前,她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一旦言秋被绣衣察事司带回去,一定会直接被国师处置,到时候就没办法查看她的记忆了,早知道她就不该告诉霍彦先,自己单查……
见阿婵突然不再挣.扎,在自己怀中安静下来,霍彦先也愣了一瞬,但这不仅没有令他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按照阿婵的性子,她一定又在酝酿什么阴谋诡计。
果不其然,对上阿婵的眸子,霍彦先又看到了熟悉的蛊祸笑颜:
“好了,知道霍大人你是心疼我,我也是有些着急,大人不如放开我,我们从长计议……”
“真的?”霍彦先满眼狐疑地看着她。
“当然啊,可大人这样子,半夜三更荒郊野外的,难道是还想和我怎么样……”阿婵在他怀中轻轻拱了拱。
“……”
她的头靠上他的胸口,发丝撩着下颌痒痒的,霍彦先呼吸一滞,面颊立染一抹烫红。
他下意识松开她,只一瞬,又圈紧。
差点中了她的计!
霍彦先牙根痒痒,箍着阿婵身体的手更紧了些。
他才不信!
阿婵见霍彦先无动于衷,垂头翻了个白眼,暗自压了压火气,又换了一副正经神色,道:
“霍大人,实不相瞒,其实我执意要亲自查看言秋的记忆,不仅是因为接受了钟文康的委托,同情余俊的遭遇想替他了了心愿,更是因为,言秋是阿菀的婢女。”
“什么?!”霍彦先皱眉震惊。
“我已经寻找了她许多年,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她,她如今这个样子,一定是因为遭遇了什么事情,她是阿菀生前最贴身的人,说不定她的死也和阿菀有关。”
提起阿菀,阿婵敛了笑意,眸间起了一层水雾。
月光之下,她的瓷白皮肤近乎透明,霍彦先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此时她眼中有泪,但不哀伤,浑似在绥宁府她伪装成庄菀接近庄菡的那晚,孤寂、偏执、带着死气的肃杀,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霍彦先说不清,但就是觉得那晚的阿婵真的像一缕幽魂,来自何方,去往何处,对她来说甚至都不重要,没有什么比向庄菡复仇更深的执念。
阿菀之死是她的执念,似乎她这一生只有这一个执念,为此,她可以上刀山、下火海,甚至堕入地狱,受尽折磨,身死魂灭,她都在所不惜。
这个世间,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探知阿菀之死的真相。
但是,害死阿菀的凶手,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不是已经准备进入司辰局,开启朝堂之路了吗?
难道她与煜王走得那么近,是因为……?
“大人还记得从富州城塔尖上跃下来那一刻的遗憾吗?你的知己好友临死前一定也很想有人知晓他的冤屈吧?
若现在,你那位知己沉冤的真相就摆在你眼前,你也一定不会放过这个能够马上知道一切真相的机会吧?
别说要你放血息魂,哪怕真的身死魂灭,万劫不复,你也一定不会眨一下眼睛的,是不是?
别问我为何知道,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阿婵话音沉缓,清泠的声音一字一句重重砸在霍彦先的心上。
砸得他一瞬恍惚。
眼前蓦地幻化出杜时衡浴血战死、身首分离的尸体,以及几百具他日夜相处、亲自殓葬的将士遗骸尸山。
她说得对,他们是一类人,他没有办法反驳。
这些年,为了查明那场战役的真相,没有人知道他都经历了什么……
“所以啊,霍大人,你得帮我……”
阿婵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脸色唇色霎时变得苍白如纸,她的头忽然微微侧过,细密的眼羽轻颤垂下,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了霍彦先怀中。
“阿婵!!!”
霍彦先回神大惊,阿婵竟然趁他怔忡之际,夺过她的匕首割了.腕!
她又一次骗过了他!
鲜红温热的液.体从阿婵纤细雪白的皓腕汩汩流出,刀口狠绝,丝毫没有半分手下留情。
霍彦先反应过来,大脑一片空白,抱着阿婵颓然跪坐在地,下意识立马伸手去按住她的伤口,点穴止血。
阿婵伸手阻止,擦着霍彦先的耳际喃喃道:“不要、浪费血,记得,放血四成再止……守我三刻,我会回来。”
说着,她用最后的力气,将三颗息魂钉毫不犹豫地反手钉进自己胸口心脉的三.大要穴。
“不要!!!”
霍彦先眼眸猩红,目眦尽裂,他耳畔,她温热的气息还未消散,阿婵却已经闭上了双眼。
他抱着她渐渐失温的身体不知所措,两人交缠在一起的衣衫被大片血迹染红,从衣襟到下摆,似一缕执意逃走的魂魄,他抓不住、捞不回。
撕心裂肺的痛楚从霍彦先心口蔓延,继而被恐惧的寒意浸.透,他的心脏也由狂跳到渐渐绝望冻结,仿佛阿婵的息魂钉也钉进了他的心口……
一、二、三
四、五、六
七、八、九
失去意识陷入黑暗之际,阿婵心中念决,默数九个数。
九数即三息,三息之后,血息、脉息、魂息,达成“入僵”。
阿婵睁开眼,进入了言秋的识海。
她看到雕梁画栋的虞府暖房之中,阿菀坐在桌案前,双目放空,呆滞地盯着空气。
此时的她,应该已经生产过后,脸色蜡黄暗沉得不像话,颧骨高耸,唇无血色,华衣锦服之下,形销骨立,眼中无神,仿若木偶。
阿婵没想到,再次近距离见到阿菀竟会是这般模样,鼻中酸楚,忍不住就要上前拉住她的手。
忽然,阿菀的头微微一偏,视线移到桌案之上。
桌案上堆满了雕刻图纸纹样,满桌木屑,还有半成的木雕。
阿菀呆滞的目光忽然起了变化,烛火晃了三晃,她蓦地伸出手,艰难地、重颤着拿起木雕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刀向自己的掌心狠狠刺去!
作者有话说:
哎呀妈呀终于磨出来了!突然发现已经写了六十万字了,我开窍了吗?没有!
第175章撞破
“天呐夫人!你干什么呀夫人!”言秋尖叫起来。
阿婵在言秋识海最重要的记忆之中,看到言秋推开门发现阿菀伤害自己,就赶紧跑过去阻止。
这种发自内心的急切和关心,做不了假。
阿菀被言秋一下子夺了手中的木雕刀具,双眸抬起看向她,同时也看向了阿婵。
那是阿婵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神情。
她在十几年前那个冬夜山林,救下狼妖追击的阿菀时,她的双眸里就带着这种无助和绝望。
但,这次略有不同。
还有极度挣扎着溢出来的片刻清醒。
“大人出门了吗?”
“是的夫人,大人刚走,您这是做什么呀?好好的为什么把手掌伤成这样,奴这就给您找药去。”
看到阿菀掌心的血汩汩涌出,言秋话音里都带了哽咽。
“不要!”阿菀伸出枯瘦的双手,费力地将言秋拽回来。
“夫人?”言秋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被阿菀眼神中的一瞬凶狠给吓到了。
阿婵也是一愣,她几乎没有见过说话这样严厉的阿菀。
“我这次……像刚才那样浑浑噩噩发呆了几日?”阿菀问言秋。
“夫人……”言秋有些不敢启齿。
“说呀!”阿菀陡然提高音量。
“这次是……三日……”言秋的声音却一下子变小了。
“三日……”阿菀喃喃自语。
她深深吸了口气,狠力攥了攥自己的掌心,血又涌出来,看得言秋倒吸一口凉气。
她似乎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强迫自己用尽全身力气握住言秋的手,“你脑子灵光,接下来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一定一定要记清楚。”
许是言秋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清醒下达命令的阿菀,她不自觉地点头:“夫人,您说。”
“虞屹安要害我。”阿菀压低声音。
“啊?!怎么会……”言秋难以置信。
“我知道你一时间肯定很难相信,但时间紧迫,你先把我说的话都记下来。
我的身体之所以变成今日这幅模样,都是因为虞屹安。我每日练习雕刻的名贵木料,是被河川府金阳县密林中的千年树妖精怪附体的,虞屹安专门找来这种木料吸食我的精气,但主要是……为了报复我父亲,和整个庄氏一族。”
阿菀瞥了一眼桌案上的木雕,眉头微蹙,下意识想要伸手去触碰,却又蓦地缩回。
她忽然自嘲地笑笑: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对木头心生恐惧和厌恶。”
“夫人……这怎么可能,大人对你那么好……”
言秋依旧震惊到完全没办法消化刚才听到的这番话。
阿菀自嘲的笑容忽又添了一抹哀伤:
“是啊,若不是听到虞屹安亲口说出来,我又如何能相信呢?”
接下来,阿菀对言秋平静地讲述了她“意外”撞破的一切。
原来,自从生产之后,她的身体越发不好,整日没胃口,精神也时常恍惚,别说出门,她连院子都没力气走出去,虽然虞屹安对她百般呵护,但阿菀明白,自己的身子正在每况愈下。
孩子出生先天不足,虽有乳母悉心照顾,但她心系孩子,几乎成宿成宿地睡不着,郎中说,她这是思虑过重、气血亏虚导致的不寐症,也开了许多药方,但都没有效果。
阿菀很害怕这样下去没有办法看着孩子长大,于是努力配合治疗,想要赶快好起来,可无论如何听话吃药,脉象都毫无起色,甚至更差。
她越是努力想睡,就越睡不着,于是白天就越发恍惚,甚至时常出现幻觉。
虞屹安说,她这是因为太过忧虑孩子,应该转移一下心思,便拿回许多名贵的木料,让阿菀无事便摆弄一会儿木雕,毕竟这是她最喜欢最擅长的事。
阿菀觉得夫君说得有道理,为了早日好起来,能够亲手照料孩子,便也强制自己转移注意力,少点忧思。
怎料,她的身体却越发糟糕,白日里时常陷入呆滞,待到清醒过来,发现已经入夜,她已经不在白日里晒太阳的花园,而是被送回了房间。
她暗暗记录,发现自己的记忆也出现了问题,很多一日前发生的事情,她竟都不记得了,开口说话变得艰涩,甚至拿着木雕刀的手也颤得越发厉害。
再后来,她每日清醒的时间竟然越来越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经常会在陷入恍惚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话,醒来却又不记得听到些什么。
一日,虞屹安不在府中,她照例去花园透气,又听到耳边有声音,她太想知道那个声音是谁了,但身边都是仆从,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便找借口想要喝茶吃点心,将言秋和侍卫都打发了,顺着声音的指引一直走。
但其实,她此时已经陷入了恍惚,待到她清醒过来,她发现自己竟然钻进了一张桌子底下!
自从成为虞屹安这位状元的夫人之后,阿菀就一直对自己的言行举止有着很严格的自我要求,这种钻桌底的行为会令虞屹安十分丢脸,她虽然浑身无力,但使劲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想要赶紧趁没人从桌底钻出。
不料,当她掀开桌帘一脚,却发现虞屹安就跪在眼前!
阿菀心脏狂跳,下意识缩回桌下。
待到平复心情,她才发现两件事。
一是,她竟然是在家中的祠堂供桌底下。
二是,夫君不是和自己说出门办事了吗?为何会独自出现在祠堂里?
疑问刚浮出心头,就听到虞屹安的声音——
“父亲,您的大仇,我一定要让庄孚义和整个庄氏血债血偿。”
虞屹安的声音十分平静,但冷漠,尤其在空旷寂静的祠堂之中,让人一听就心生寒颤,和平日里他的和声细语完全不同,是阿菀从未听过的。
而话中的内容,更是让她心中平地炸惊雷。
大仇?庄氏?血债血偿?!
这是什么话?怎么她听不懂?
而后,她便听到虞屹安跪着对虞父的灵位坦陈内心,从他的话中慢慢拼凑出了更令她难以接受的一切——
原来,虞屹安的父亲早年间是在一起朝堂党争之中,被她的父亲庄孚义冤枉入狱而死的。
彼时虞家上下阖家幸福,虞父虽出身寒门,却才干出众,虽因为人耿直,不讨上司欢心,晋升较慢,但总的来说,只要好好干,慢慢熬,前途还算平稳。
但庄孚义一本参奏,让他朝堂的死对头蔺文斌成功入狱,顺而牵连到了虞父,入狱没多久,虞父就被刑讯逼供而亡。
虞屹安和母亲接回父亲尸首之时,亲眼看到,父亲死不瞑目。
一.夜之间,虞家的天塌了。
虞母此前一直为虞父伸冤翻案四处奔走,积劳成疾,看到虞父尸首,大受刺.激,当晚吐血而亡。
而虞屹安多番查证分析,发现庄孚义之所以要除掉蔺文斌,其实是为陈贤妃的兄长陈大人扫清朝堂障碍。
庄孚义此人心狠,又有手段,一路从掌管仓库的太府寺底层小吏往上爬,晋升顺利,靠的是特别会趋炎附势。
他一心想要攀附陈贤妃,所以才从为陈大人扫除障碍入手,“借花献佛”,父亲完全是庄孚义仕途晋升的牺牲品!
而此次党争,庄孚义大获全胜,因为圣人明显更看重陈贤妃,连带着爱屋及乌,偏袒其兄长,庄孚义势头正盛,不是虞屹安一届十几岁的愣头青能够扳倒的。
但他在父母的墓前发誓,一定会让庄孚义付出代价,让庄氏族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有好下场!
而后,虞屹安主动将自己过继给了族中旁系的贫穷光棍远亲家中,避开了虞父的直系关系,免得影响考科举。
贫穷远亲没多久就死了,虞屹安孤身一人,发奋读书,终于,考中了状元。
他暗中为亲生父母重新修葺了坟墓。
也由此开启了他的复仇。
虞屹安心中十分清楚,自己虽然是圣人钦点的状元,但羽翼未丰,和庄孚义在朝中的党羽势力对比依旧十分悬殊,况且,他要的不只是庄孚义死,而是一整个庄氏血债血偿。
所以,他选择从庄孚义的家人入手。
他本想娶庄菡为妻,再一步步接近庄孚义,收集证据,报复庄氏。
但后来,接近庄菡后,发现此女性格蠢笨,虞屹安唯恐她坏事,所以便设法疏远,转而将目标变成了阿菀。
他最初是在木雕店结识的阿菀,那时他只是欣赏她的木雕,但后来二人聊天,阿菀透露了自己的身份,虞屹安才知道,原来,她是庄孚义的庶女。
那时,他知道阿菀在庄府不受宠,便利用自己的身份替她各种解围,让庄菡不敢再欺负她,整个庄氏不敢再小瞧她,阿菀感动之际,他再上门提亲。
成亲之后,他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报复行动。
阿菀这才知道,原来虞屹安对自己的百般呵护,都是虚情假意。
他除了要将父母双亡的恨意宣泄在她身上之外,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作用——
虞屹安在父母死后,结识了一个异域方士,将他父母的魂魄供养起来,据说只要滋养得当,他的父母以后可以借尸还魂。
借谁的尸?
现成的选择,就是庄孚义夫妇的皮囊。
虽然虞屹安恨透了庄孚义,但想让父母复活的欲.望却也强过了一切。
庄氏本就欠虞家,父母复活接掌庄氏,用整个家族来偿还理所应当。
但如此,就不能一味想要搞垮庄孚义,他应该,扶庄孚义和庄氏到最高位。
所以虞屹安在朝中极力配合庄孚义,甚至庄孚义想要走歪门邪道,他都会出言提醒,不要太过心急。
每一次,按照虞屹安的话去做,庄孚义都能在圣人面前博得不少好感。
因此,他对虞屹安也充满了信任。
另一边,虞屹安也要不断滋养虞父虞母的魂魄,保证借尸还魂顺利实现。
这需要不断供给活人的精气。
他便从阿菀下手。
因为那个异域方士看过庄氏一整个族人的命格之后,认定阿菀虽然是庄府庶女,但命格奇特,乃是中原命术所说的“火铃藏器格”。
这种命格简单来讲,前世可能是非常著名的工匠,生前替帝王锻铸器皿,死后替亡魂雕琢来世人形。
而今生,从阿菀手下出来的木雕,最适合借器藏神,滋养虞父虞母的魂魄。
而且阿菀性格单纯,善良好骗,虞屹安说给她寻了海外的好木料做木雕,她就信了。
殊不知,那木料乃是异域方士从千年树妖身上强行割取,辅以阿菀的雕功灵气,借器养魂的程度可以数以百倍地被激发,但树妖会生怨气,反噬木雕匠人。
也就是说,阿菀每下一刀,就如同在自己身上剐下一块肉。
如此千刀万剐,她的气血涌向木器,既能滋养藏在其中的虞父虞母的魂魄,也能发泄虞屹安对庄孚义的怨恨,可谓一举两得。
本来一切进行得十分隐蔽顺利,虞屹安打算事成之后,再亲口对借尸还魂的父母述说一切。
但那日,他却忍不住将这个计划在父母灵位面前和盘托出,因为
他出现了一点困扰。
虞屹安发现,越和阿菀相处,就越觉得她其实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子,身世也很可怜,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命格灵气所蛊惑,总之,他总忍不住怜惜她,想对她好。
但他转而又开始忏悔,自己身为铁血男儿,不该被七情六欲阻碍复仇大业。
为了不耽误滋养父母的魂魄,他逼自己狠心对待阿菀。
他发现楼映真、阮云薇、庄菡这三个阿菀的闺蜜,经常想要害阿菀。
为了弥补自己对阿菀的心慈手软,虞屹安对这三人的手段求之不得。
那些太过明显的造谣构陷手段,他都挡了回去,是为了迷惑阿菀,让她对自己死心塌地。
而三人在阿菀怀孕后送的补品中暗中加药,便被他放任纵容。
但令他不解的是,这三人用手段伤害阿菀之后,看到她那么虚弱,他又非常痛恨这三个人,这种扭曲的情感总是折磨着他,令他不知该如何自处!
明明对待庄氏其他任何人,他都不会手下留情,但唯独阿菀这个女子,十分困扰他,所以特来向父母诉说,不然心中总觉得对不起父母。
最后,虞屹安让父母放心,一切计划进行得还算顺利,阿菀的精气很快就能反哺到父母的魂魄上,他也会收集更多庄氏族人的精气。
虽然这些人的精气没有阿菀的好用,但他会想办法继续筛选更多、更好的精气以供父母备用。
假以时日,他会辅佐庄孚义登上高位,到时候,虞父虞母借尸还魂。
他相信,父亲的治国理政才能一定有用武之处,而母亲的温厚也一定可以母仪天下。
“那时我藏在供桌底下,只觉浑身冰凉无法动弹,不知道是不是又犯病了,虞屹安的话,我好像字字都听得懂,又句句都不愿听懂。
我不知道是什么声音召唤我去的祠堂,只知道,上天也一定不想让虞屹安的阴谋得逞!”
回忆结束,阿菀笑着,凄然落泪。
“我就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嫁得如此良婿……”
言秋已听得泣不成声,一把抱住阿菀,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是的,不是的,夫人是天下最好的人!”
阿菀似乎头痛十分剧烈,她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强撑着缓步走到床边,从枕头里掏出两封信,轻声说道:
“你之后出去买菜,悄悄将这两封信寄出。第一封信要寄给一个叫做闻寰居士的人,她擅长捉妖,一定能够解决那个树妖,不再让它害人!
第二封信,送去庄府,父亲虽然待我不好,但我不能眼看着他们就这样被虞屹安玩弄于股掌之上。虞屹安狼子野心,一定要提防!”
“好、好的夫人……”
言秋抽噎着接过信封,此时她更关切一件事,“可是夫人你怎么办,你的身体怎么才能治好?让闻寰居士收了妖就行吗?”
“放心吧,她收到信之后,一定会来救我的!”阿菀坚定道。
透过言秋的记忆,看到阿菀如此坚定相信自己会救她的神情,阿婵只觉心中抽痛,不能自己。
原来阿菀早就已经无意中撞破了虞屹安的阴谋,还曾经设法向她求救,但她压根没有收到那封信!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忽然,阿婵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耳畔充斥着嘈杂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呼,卡出来了
第176章冥冥之中
“唔唔唔……”
阿婵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耳边传来街市喧嚣,和言秋的呼救!
但她声音很小,是被人捂住口鼻,快速拖拽进了无人的街巷角落。
拖她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身灰衣短打,看装束像是暗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
言秋十分机警,虽然被捂住口鼻,但她应该是在出门时就怕被人发现,提前在袖中准备了火折子。
此时,她一被人抓住,便一直示弱求饶,趁那人视线全在自己的面部,从袖口掏出火折子快速甩燃。
火苗瞬间从言秋的手指尖窜起,燃了信封,顺着手腕、衣衫蔓延到身上。
那人没有想到她居然来这招玉石俱焚,连忙扑灭火焰!
但已来不及。
言秋被烧得哀嚎打滚,却一直没有松手,硬是攥着信、打着滚看着信封在手里烧了个干净!
火焰膨胀,生出一缕浓烟,引来街道两旁洒扫的清道吏跑来查看,口中疾呼:“怎么了?走水了?”
那人见清道吏朝这边走来,急忙翻墙而去,只留下言秋一个人在地上痛得打滚儿。
清道吏跑进巷子,一看到言秋,急忙大呼小叫帮着扑灭火焰:“哎呦!小娘子这是这么了,被烧伤了?要不要某扶你去医馆?”
言秋惨嚎着点头,整个人奄奄一息……
记忆到这里中断,眼前一片黑色。
阿婵没想到,言秋对阿菀竟然忠心至此,为了确保信被完全烧毁,她的手竟一点没有松开过,以至于从衣裳袖口到半个身子全部都烧得很严重。
阿婵治过烧伤之人,烧伤最怕衣裳黏着皮肤,治伤时将衣裳剥离皮肤的痛楚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
她仅仅只是看到了言秋被烧的场景,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但没等阿婵缓神,更加令她窒息的画面直接炸到了她眼前!
那是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阿菀从虞府观星阁一跃而下!
白衣缥缈,似谪仙降世。
下一刻,“砰”地一声闷响,骨肉砸地。
阿婵的心再次被猛地刺穿!
猝不及防,阿菀坠楼的画面就这样直杵在自己眼前!
十年前刚经历全家被害,又遇阿菀坠亡,所有不堪回想的往事画面排山倒海一股脑袭上心头。
压得阿婵一瞬心脏剧痛!
但,几乎是瞬间,她便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
疼痛直冲天灵盖。
鲜血涌出,齿间腥甜,换来思绪清明。
这是阿婵在荔南富州城失控跳江救人、被霍彦先发现异常之后,为自己制定的策略,为的就是防止有朝一日再次出现失控的情况,她必须让自己立刻摆脱梦魇,恢复清醒。
为此,她私下练习了无数次,强制自己不停想起阿菀坠楼的画面,再无数次咬破舌尖,以保证自己可以脱离被梦魇控制的感觉。
不枉她舌尖都咬烂,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这次,她没再耽溺于梦魇,只片刻,就恢复了神智。
她现在在言秋的识海,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阿婵深吸一口气,盯着眼前的画面。
“夫人!”
言秋尖叫起来!
她似是正躺在房中,透过打开的窗,见到阿菀坠楼,哭嚎着连滚带爬扑向门边。
门边有侍卫看守,却也被夫人坠楼之事震惊,忘记阻拦她。
言秋一边踉跄着迈出门口,一边推搡侍卫,“快去!快去通知大人!叫郎中!”
看守她的侍卫一时间太过惊骇,竟不自觉听了她的话,向院外跑去。
“夫人坠楼了!”
“来人啊!救人!”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府中奴仆聚集过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脸上溢满震惊和悲切。
言秋挤在人群中哭了一阵,却趁所有人不注意悄然退出。
她步履艰难地跑了一阵,拐了个弯,藏进了虞府后门附近的假山缝隙。
直到,府中所有人都收到了夫人坠楼的消息,全部都去了观星阁,言秋终于从假山缝隙下的土里面挖出了两封信。
而后,她趁后门无人值守,悄悄开门出去。
“夫人,我一定将信送出去……”言秋喃喃。
她一路不要命地跑,哭呛了嗓子、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跑到了六条街之外的一个河边暗巷。
暗巷之中,有个小乞丐,见到言秋,立刻凑了上来。
“姐姐!这里!”
“把这两封信按照上面的地址寄出去,万一被发现一定要把信毁掉,火烧或者泡水都……”
“姐姐小心刀!”
言秋话音未落,小乞丐大喊着指向她身后。
她还没来得及转头,便看到小乞丐脸上寒光一闪,一把刀尖直接将小乞丐的胸口捅了个对穿!
小乞丐满眼不可置信。
阿婵顺着言秋的视线向下看去。
那刀尖,是从言秋的心脏处捅出来的……
言秋抬起手,攥住刀刃,薄衫袖口落下,烧伤的皮肤水泡溃烂、流脓,一路蔓延到了衣衫里。
下一刻,她劈手将小乞丐手中的信夺过,包着袖中银锭,用尽全力将信扔到了旁边的河道之中。
“噗通”一声。
沉甸甸的银锭包着信,立时沉入河底,随着春水大涨后湍急的水流消失不见。
身后那灰衣人急了,顾不上言秋,跳河去捞。
“虞大人……一定会遭报应的……”
言秋和小乞丐的身子软软坠地,在漆黑的暗巷之中,无人问津。
***
画面渐渐模糊变黑。
纯粹的黑暗中,阿婵明白了一切。
是阿菀,自言秋第一次送信暴露之后,她终于确认自己和言秋一直处于虞屹安的全方位监视之中。
彼时阿菀的神智虽已渐渐失控,甚至都要靠自我伤害来换取片刻的清明。
但清醒时候的阿菀,也做了一番缜密的部署。
娘家靠不住,阿菀和言秋主仆二人也找不到其他可以帮助她们的人。
她们只能靠自己。
第一次送信失败,虞屹安对她肯定会更加提防,第二次送信成功的几率难于登天。
但即便如此,她们也要豁出命再试一次!
而这第二次,阿菀选择用身死换言秋的一瞬行动空隙。
全府上下的慌乱,包括虞屹安的慌乱,都在阿菀的计划之中。
阿菀在赌。
赌虞屹安对庄孚义万分的恨意之中,还夹杂着对自己的一分真心。
赌自己的死,能够换来虞屹安一瞬的愧疚失魂,完全顾不上其他。
她在赌,他曾有一瞬爱过她。
只要一瞬。
一瞬就够了。
足够让机灵的言秋抓到一个空隙逃出虞府。
阿菀和言秋都很聪明,可能甚至在第一次送信之前,就已经料想到她们会失败,所以直接约定了第二次送信的契机。
言秋烧伤之后躺在屋中,名义是养伤,实则有侍卫监视,是在关禁闭。
而阿菀则找机会提前埋下了第二次要送的信。
让言秋在她身死后,可以直接在后门假山下面取信送出。
但阿菀和言秋都没有料到,虞屹安和府中人虽然真的都被她们拖住了,但那个灰衣暗卫竟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虞屹安,竟对烧伤严重的言秋,还怀着戒心!
最终,言秋和送信的小乞丐还是被杀害了。
所幸,言秋死前依旧没有忘记销毁信件,想必那暗卫就算到河中捞,也没办法看到被水泡过的字迹。
否则阿婵的身份应该在上次进宫见到虞屹安之初就会暴露!
阿婵心头哽咽至极。
这么多年,自己如此固执地坚持追寻真相,不撞南墙不回头,是不是也是阿菀和言秋在冥冥之中一直指引着自己?
绝对,绝对,不能放弃!
阿菀和言秋存了死志的求救并非竹篮打水一场空,跨越十年,如今终是快要得见天光!
***
此时,言秋的识海又有了新画面。
阿婵压下翻涌的恨意,继续看言秋生前的执念。
不出所料,言秋被扔到了郊外的乱葬岗。
后面,几乎和阿婵推测的一样——
十年前,穆策就开始为陈贤妃效力,在桓安乱葬岗挑拣新鲜尸体,企图豢养僵尸旱魃。
看到言秋身上满是烧伤的痕迹,又被一刀穿心,穆策对她的尸体很是满意。
她的尸身被搬进了余俊那副棺材,这是穆策十年前为言秋特意打造的“巢穴”。
但穆策嫌言秋的尸身怨气还不够大,在将她炼制成不化骨之后,又对她的尸身进行了鞭笞、火烤、水泡、虫噬。
待到言秋的内脏被蛆虫啃噬一空,血液吮吸殆尽,穆策才开始他的一系列“尚不成熟”的豢养僵尸旱魃的试炼。
阿婵注意到,沈珍娘化僵的尸身上,和言秋所受的虐待痕迹不同,应该是十年间,穆策又对豢养僵尸的流程进行了不断改良的结果。
但每一次,穆策一边虐待言秋尸身,一边查看化僵进度时,都眉头紧锁、满面愁容,显然是对于言秋化僵的程度不够满意,嘴里总是嘟哝着“没用的废物”!
***
之后,言秋识海的几段记忆,是她已经脱离了特制棺材之后的经历。
阿婵看到她的双手,枯如死竹,此时她应该已经化僵,并且被穆策放弃了。
她好几次试图去找穆策和虞屹安报仇,但都没能成功。
不仅没有对他们造成半分伤害,甚至连身都近不了。
阿婵也不意外,穆策是豢养僵尸的罪魁,他肯定会想办法提防僵尸报复。
而虞屹安,若是他真的结识了什么异域方士,坏事做尽,必然会有护身符之类的东西防身。
言秋报仇的执念,恐怕只有自己来帮她完成了。
***
再后面的一段记忆,画面明亮了许多。
这一次,言秋来到了一间屋中。
这是哪儿?
阿婵不明所以,紧紧盯着言秋的动作。
这间屋子虽然简陋,但干净且充满书香气。
桌上笔墨纸砚俱全,应该是个书生的屋子。
言秋的视线在屋中角落四处搜寻,看得十分仔细,而后又到院中,再折回屋中,似乎是没找到目标。
但她继续搜寻,视线终于锁定了床底的箱奁。
翻开箱奁上的盖布,言秋竟然从中拿出厚厚一叠信!
她用枯骨双手捧起大概有五六十封信,小心翼翼,放在鼻端闻嗅,而后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怒音,将最顶上的三十多封信突然扔掉,只留下了下面的二十来封。
而后,言秋仿佛确认了什么,温柔地不住摩挲着信笺,甚至捂在心口,珍视无比。
阿婵看清信封上的字迹,才发现,这原来竟然是言秋寄给余俊的信!
这里是余俊的住处!
这箱奁,是余俊将言秋给自己的信都珍藏起来了!
原来,言秋就算死后成僵,也放不下心上人。
被穆策放弃之后,对她来说倒是个解脱,她终于可以自由了!
此时,她心中只剩一个执念——
余俊。
为此,她甚至不远千里,从桓安郊外的乱葬岗赶到余俊的老家住处。
只为见心上人!
但是,阿婵看到箱奁的盖布之上也积了灰。
桌案、房间、院中也一样,似乎余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这里了。
而且,还有一个违和点,刚才一闪而过。
阿婵苦苦思索,希望从言秋的视线中找到刚才那个一瞬间划过的念头。
终于,她想起来。
言秋寄给余俊的信,时间竟然是三年前!
可是,十年前,言秋明明已经死了啊。
难道有人冒充言秋给余俊写了七年的信?
阿婵还没来得及想通,画面忽然又极速变幻。
再一眨眼,她眼前忽然又变成了桓安乱葬岗。
这次,言秋意外碰到了余俊的尸体,她又惊又怒,久久不敢相信心上人已经死了!
她反复试图叫醒他,最后,却不得不接受心上人的尸身已经僵硬这个事实,这才将他小心翼翼搬到了自己的那副弃棺之中。
言秋将棺中自己用过的法器,以及炼制不化骨的药草一股脑堆在余俊身上,仿佛为他盖上了厚厚一层被子,动作笨拙,但生怕遗漏一件。
而后,又到处去找野果给余俊吃。
最后的记忆,是言秋去“文昌真君”处替余俊偷贡品,结果远远地,她亲眼看见钟文康将满满堆叠在地上的贡品全部烧毁,大怒,遂报复钟文康……
一切都通了。
阿婵恍然。
原来,言秋自由后,曾因执念去老家见余俊。
但那时,余俊不在家,应该是已经赶赴桓安参加科举。
成僵的言秋,唯一的执念就是想再见余俊一面。
但她一定想不到,三年前,余俊也已冤屈而死,成为了和她一样被随意丢弃在乱葬岗的一具尸骨。
贡院之中余俊的魂魄,同样也只剩一个执念,就是见到言秋。
但他们一人是僵尸,一人是魂魄,如果不通过法术,根本没有办法再次相见。
偌大的天下,竟容不下这对苦命鸳鸯。
乱葬岗的一副弃棺,却成了他们唯一能够遮风避雨的“爱巢”。
阿婵心中默默叹息。
言秋的识海记忆一浪骇过一浪,所有真相只待她返魂之后,一件一件,将其揭开。
此外,阿婵已决定,回去替余俊和言秋施法,引他们二人相聚,再超度。
余俊应该可以顺利超度,但言秋还不行,她的复仇执念还未了。
穆策虽已伏法,但虞屹安的虚伪面具尚未戳破。
她确实很早就怀疑过除了阮云薇、楼映真、庄菡之外,阿菀之死还与虞屹安脱不了干系。
但彼时,她顶多只以为虞屹安算是照顾疏漏,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人竟丧心病狂至此!
言秋说得没错。
虞大人会遭报应的。
马上,他的报应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绝对,绝对,不能放弃!再卡也要继续写!呜呜呜感谢小天使的地雷和营养液,爱你们
第177章天打雷劈
漆黑的乱葬岗密林,风寂无声,连孤魂野鬼的声音都听不到。
霍彦先抱着阿婵,定定坐在地上,仿佛魂魄也被抽走了一般。
这么多年,遇到恐怖、血腥、惨烈的场景,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在与杜时衡和阵亡将士们的尸山血海共处了一个月之后,他自认世间没有什么比这再令他恐惧折磨的事。
他以为自己只要办的案足够多,多到没有时间睡觉,这种恐惧折磨就会消减很多。
他以为只要在旁人眼中他足够狠戾暴虐,就能够筑起一道保护墙,让人看不穿他的恐惧。
让他还能,再撑一会儿。
可惜,这道墙还不够无坚不摧。
他依旧时常在午夜梦回时恐惧惊醒。
恐惧失去杜时衡,恐惧失去同袍,恐惧失去家人,恐惧失去……阿婵……
那些时刻,他只能试图用酒来麻痹自己。
但今晚,没有酒。
满地、满身都是阿婵的血。
像一朵巨大的、妖冶的彼岸花绽开,刺目,割心,令人窒息。
可怀中的阿婵,面色却如同幻水蝶的双翅一样苍白透明,毫无血色。
霍彦先内心的恐惧清晰如斯,他甚至不敢眨眼,不敢呼吸。
生怕一错眼珠,一错呼吸,怀中的人就会凭空消失。
他不敢想,如果阿婵真的不在了……
不!这念头只进入他脑中一瞬,便被他狠狠撕碎!
霍彦先抱着阿婵的手更紧了一些。她还在入僵状态,不能给她输送内力,他只能用自己的体温,试图让她的身体不那么冰冷……
不是说三刻返魂么!
怎么还没醒来!
三刻的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连一呼一吸间都变得艰难滞涩。
……
突然,怀中的人动了一下。
霍彦先察觉,激动得立即用手掌贴在阿婵后心,开始为她输送内力。
随即从她的随身背囊找出素魄珏,给她挂在身上,吸取月光。
但这一片林中树木太密,透不过太多月光,霍彦先一急之下,直接用内力将周围的树震断。
一排树轰然倒下,月光刹那倾泻进来,照在阿婵脸上。
她眉头紧蹙,双唇微动,似是陷入梦魇,非常痛苦,又十分愤怒。
“阿婵……醒醒……”霍彦先轻轻呼唤。
阿婵终于睁开眼,但目光并未聚焦,仿佛不认识霍彦先一般。
但霍彦先心中已然狂喜,暗想这阵法果然不一般,若是寻常人失血四成,又钉了三颗钉子在心口,别说醒来,命都没了,阿婵只过了三刻便能睁眼,简直逆天!
阿婵努力眨了几下眼,终于看清眼前人是霍彦先,下意识艰难开口:“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听到这话,霍彦先突然又觉得委屈,气不打一处来,刚才想了一肚子阿婵醒来该如何关心的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哼,你就是仗着我……”
阿婵眼神迷离看向他,动了动身子,但她太虚弱了,没有任何力气,霍彦先只觉她像只未足满月的小猫在自己怀里拱。
“你就是仗着我……”霍彦先咬牙切齿。
阿婵听他愤怒、结巴、话都说不利索,先是不解,而后忽然笑起来,软软地倒回他怀里,“就仗着了,如何?”
她说话的声音很虚弱,很虚弱,霍彦先委屈又后怕的控诉像一记生硬的拳,砸向野地里倔强挺立的一根小狗尾巴草,软软的,茸茸的,痒痒的,霍彦先突然就没了脾气。
“你……”霍彦先瞪着眼,气结。
这女人,为什么总这样!
但没办法,她失血这么多,总不能跟她计较,气归气,霍彦先也只能在阿婵的指导下,先把她心口的镇魂钉取了,周围的阵法收拾利索了,而后认命地抱起阿婵,一边给她输送内力,一边往密林外走,先去就近医馆处理伤口。
“虞屹安……要造.反……”
走了一段距离,阿婵忽然在霍彦先怀中喃喃。
霍彦先瞳孔骤缩,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
五日后,桓安蓬莱春。
“放榜了!阿婵放榜了!你是司辰局第一!”谢慕游兴奋地回来告知阿婵。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阿婵面色无澜。
“哎呀,你脸色还是这么差,怎么出门捉个僵尸能伤成这样!汤怎么还没喝,都放凉了!这霍彦先送来的御赐人参熬的汤,你都连着喝了几天了,脸色还是不见好,是不是假的?我要去找他算账!”
前几天霍彦先送阿婵回蓬莱春的时候,谢慕游简直要吓死了,听他说阿婵是捉僵尸伤到的,又匪夷所思。
这姑奶奶几个月几次重伤,简直是拿自己当九条命的猫了!
相处这么多年,她还是不太能习惯阿婵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真是不把自己当人!
谢慕游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又为她推开窗,让月光照入,好让素魄珏尽快帮助阿婵恢复。
阿婵坐在窗边,靠着棉花枕头,围着厚厚的狐裘,看谢慕游老妈子似的忙前忙后,笑着将参汤喝完,“好啦,看我多听话。”
“这还差不多。”谢慕游拿着空碗,终于满意了,“我让霍彦先再送点来。”
“干嘛,他又不是冤大头。”
“切,我看他就乐意当冤大头!诶诶诶,不对呀,你这怎么还护上了?”谢慕游眼神戏谑。
“少胡说!”阿婵嗔怪。
见阿婵作势调养内息,谢慕游也不敢多打扰,转身欲离开房间,但总是心神不宁,转头又嘱咐了一句,“你最近千万别乱跑了啊,就在房间养伤,哪儿也别去。”
“嗯。”阿婵笑着点点头。
谢慕游这才放心离开。
房门关上,阿婵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月色如银,流泻进来,她靠坐在窗边,闭目调息。
良久,她关上窗。
再次打开厚厚一叠阿菀寄给她的信。
那些写在阿菀最快乐的时光的信件。
“阿婵,虞屹安前几日去我家提亲求娶我,你真该看看我阿耶和继母姐妹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不过说真的,我也吓了一跳,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要嫁人了!还要嫁给虞屹安这么优秀的状元郎……
“阿婵,虞屹安今日又给我寻了海外名贵的木料来,我舍不得用,但他说,我的手艺值得用最好的木料。你别说,这木料似乎能感知我下刀的走向,每雕一下都特别顺畅,特别神奇。”
“阿婵,这世上,只有你和虞屹安对我最好,你们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阿菀天真雀跃的声音从纸上跃然而出。
只不过,那一桩桩一件件她如数家珍虞屹安对她的温柔体贴,如今再次看来,竟像吐着红信的毒蛇,有预谋的、恶毒地,钻缠进阿菀的人生,荼毒着她原本才刚刚明媚起来的生命。
直到耗尽她的血肉。
直到她眼中的神采枯萎。
直到她从高楼坠落。
阿婵翻来覆去、一遍一遍狠狠读那些信,文字如刀,她要让这些字在她心上刻得再狠一些!
倏地,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地面,绽开成了八瓣。
掌心传来刺痛,阿婵的视线终于从信上挪开,移到地上那一滴暗红色的血花上。
她摊开手掌,掌心的龟甲因读信时攥得太紧,已经四分五裂,尖锐破碎的边缘刺进掌心的肉中。
自己没发现!
自己居然没发现!
若是自己早些出关,早些去见阿菀,说不定她就不会死!
“虞屹安……”
阿婵从齿缝中挤出这三个字,再次攥紧龟甲,狠狠用力向地上摔去。
嵌足了恨的龟甲,碎裂得更加彻底,如暗器片片插在地上,入木三分!
***
三日后,河川府金阳县。
“老伯打扰了,请问您知道此地郊外有一棵神树,听说祈福很灵验吗?”
高老翁面前突然站着个容貌平平、风尘仆仆的少女,她身材瘦削、脸色蜡黄,却架不住一双眸子灵动摄人。
他暗自可惜,这么好看的一双眼,怎么生在了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张脸上。
“知道啊,就在郊外三里的密林中,有很多百姓前去拜祭,你到了那里跟着人群走就行。”高老翁答道。
“多谢老伯。”少女盈盈一拜。
“看小娘子风尘仆仆,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路来的吧?出什么事了,要专门跑到我们这里拜神树?”高老翁关心地问。
“家姐生了重病,听闻这里的神树十分灵验,所以想来拜祭一下,看看能不能为家姐求些福祉。”少女神色添了些忧虑。
“哎呀,那你可求对了,这神树求平安健康是最灵验的,你快去吧,记得带上一篮供品,在树上挂上祈福的红丝绦!”高老翁热心提醒。
“好的好的,多谢老伯!”少女深深一揖,拜别高老翁。
***
易了容的阿婵提着供品篮子,往郊外走。
晚霞已落,这片天空仍呈紫红之色。
本以为天色渐晚,人会十分稀少,但意外的是,许多百姓都不顾城郭不久就关门,匆匆提着贡品篮子,往密林去。
这神树确实很好找,甚至都不必开口问路,因为前来拜祭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阿婵跟着人群来到了一棵树前面。
果然有千年神树的风采,十人合围的树干令人望而生畏,树冠枝条向四周延展铺开,仿佛像一张巨伞撑裂天空,荫庇众生。
所有前来拜祭的百姓,在它面前都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和动作,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阿婵默默观察着信众们的动作,也跟着他们有样学样,挑神树周围的一块空地,将供品放下,虔诚跪拜神树,诉说心愿。
这神树的香火实在太旺,阿婵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空地放供品。
她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看似虔诚膜拜,实则静静观察着这棵神树。
这棵攫取阿菀血肉精气的千年树妖,确实伪装得不错。
若不仔细分辨,还真以为缠绕在它周围的紫气,是它的深厚修为,以及信众愿力聚集而成的功德,连带着将这片天空都染成了紫红。
但其实,信众的愿力只是一层屏障,阿婵用修为穿透这层屏障,看得十分清楚,所谓神树的枝条树干统统散发出的都是混沌污浊的煞气!
它非常隐蔽地、缓慢地吸收着跪地信众身上的精气,一条条血红的精气从树根处往上传输,滋养着树妖,让它的树干枝叶越来越巨大、繁茂。
作为交换,它才会帮助人们完成心愿。
但这些人拜祭过它之后,就会产生依赖情感,一次又一次来还愿、许下新的愿望、再还愿、再许愿。
只要人的欲.望足够多,足够贪.婪,千年树妖就能不断地吸收他们身上的精气!
神树灵验的消息,估计最初也是虞屹安找人传出来的,为了找到更多人滋养他父母的魂魄,这些年怕是一直没停止传播过这件事。
助纣为虐!
阿婵装模作样拜祭过后,将祈福的红丝绦找了根稍高的枝条系上——低矮的都已系满。
旁边,有个四五十岁年纪的胖胖大婶在拼命够那根稍高的枝条。
“婶婶,我帮你吧。”
大婶够不着,累得呼哧带喘,停下休息,侧头看向说话的少女。
这少女虽瘦,身量却高,确实一抬手就能够到头顶稍高的枝条。
“多谢小娘子啊,但是不用啦,这红丝绦要自己挂上去才灵验呐。”大婶礼貌婉拒。
“这样啊……”阿婵抬手将高枝压低,低到让大婶伸手就能够到的程度。
“多谢闺女!”大婶见状,十分高兴地赶紧将红丝绦仔细挂好。
“婶婶,这神树已经灵验了一千年了吗?”阿婵闲聊起来。
“是啊!”大婶毫不犹豫地答道,随即忽然皱眉,“诶?你这样一说,好像是几年前才开始传出灵验,逐渐有人拜祭的……”
大婶的脸上不确定的神色越来越浓。
“是十年前!以前这片地方都没人来!”路过一个妇人搭腔。
“是哪位高人发现这棵神树的呀?”阿婵问。
“那就不知道了,俺就听说许多人从这里拜祭完后,有发大财的,有考上举人的,也有生了儿子的。”妇人摇头,但坚信神树灵验。
“有没有不灵验的呀?”阿婵装作懵懂问道。
“哎呀!来了这里可就不兴乱说话了呀,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大婶赶紧作势虚掩阿婵的嘴,眼神示意她要避谶。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妇人也跟着帮腔!
“唔唔唔……”阿婵赶紧应和。
拜祭完,三人一起离开。
阿婵缩在衣袖的手指忽然起了个捏诀的手势。
紫红色的天空立即一道惊雷劈下!
正巧劈落在了神树的树冠上!
瞬间,从树冠到树干竟然裂成了两半!
“天啊!”
“神树被雷劈了!”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小心,快跑啊——”
她们三人身后,火焰顷刻间将整棵神树吞噬,树冠摇摇欲坠,十人合围的树干被劈开,发出爆裂的燃烧声,噼噼啪啪,仿佛发出绝望的哭嚎。
信众们大呼小叫着四散逃开。
瘦削的少女混在逃窜的人群之中,跟着跑,脸上有着和旁人一样的惊慌失措,只不过,越跑越落在后面,幽深的眸中,划过一丝狠戾的笑意……
终于,看到所有信众安全逃离之后,她也朝着城中方向慢慢走去。
身前渐渐没有了快速回城的信众身影。
身后,火光冲天。
她手中不知何时突然抓着一条赭石色的团状物,剧烈扭动着,想逃脱掌控却毫无办法。
“神树啊……天火炼魂、修为尽散的感觉好受吗?巴掌打在自己身上,也终于知道痛了吗……”
说罢,她狠狠将其塞进了随身背囊的金盒之中。
“还不够,我要你生生世世受尽地狱之火焚身的苦!”
***
深夜,虞府。
虞屹安正准备更衣就寝,却听门外有紧急的敲门声。
他打开门,来人不是府中下人,而是他府上专门传递密信的亲事虞侯。
“进来。”虞屹安顺便屏退门外的侍从。
“大人,河川府虞侯来报,说发现金阳县的那棵巨树三日前被天雷劈中,大火烧毁了!”亲事虞侯将一封密信递给虞屹安。
“而且不知为何,当地突然传开消息,说此树是专门吸人精气的千年妖怪,凡是拜过它的人都会减阳寿,现在信众们都气疯了,虽然巨树已经被雷劈火烧成焦炭,但那些信众仍在‘鞭尸泄愤’,让它把自己的阳寿还回来!”
“什么?!”虞屹安急忙将信拆阅,越看脸色越凝重。
他匆匆坐到桌案前,提笔写了几行字,塞入信封交给亲事虞侯。
“加急送出这封信,尽早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有任何进展随时来报!不必在意我是否休息!”虞屹安冷声说。
“是,大人!”
亲事虞侯离开之后,虞屹安坐在桌前发愣了好一会儿。
自从妻子离世后,虞屹安几乎将卧房改成了书房,桌案上堆满案牍卷宗,唯独视线一抬起的方位,留了个空隙,放置了一对木雕人偶。
是一对男女并肩坐在庭院里。
雕工朴拙,充满野趣,但人偶开脸神态惟妙惟肖,任谁第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对亲昵的夫妻,相互依偎着,十分幸福甜蜜。
“阿菀……”
虞屹安伸手抚摸着女人偶的发丝,那一处经常被摩挲,精心雕琢的发丝纹理已经磨平发亮。
“别怕,我一定会救你和孩子回来,等我……”
摩挲了一阵,外面已经三更天,虞屹安终于起身,回到床榻躺下。
他盖上被衾,侧过身,伸手覆上.床榻里侧的一块木牌,轻抚着,闭上了双眼。
木牌上书一行字:
先室虞母庄氏讳菀之灵位。
作者有话说:
备注:灵位上“虞母”指的是虞屹安孩子的母亲。
第178章密谋
桓安蓬莱春。
“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不要乱跑,不要乱跑!你到底长没长耳朵啊?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失了多少血啊?!!!"
果不其然,阿婵一回到蓬莱春,迎接她的就是谢慕游劈头盖脸的一顿大骂。
“好啦,别生气,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阿婵好声好气地灭火。
收完树妖,因司辰局马上要安排她走马上任,阿婵是一刻也没耽搁,又风尘仆仆赶回了桓安。
谢慕游气呼呼不依不饶:“到底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不就捉个妖吗?全天下就只剩你一个捉妖的啦!就为了捉个破妖还把命都赔上了?”
阿婵见她这回是真担心到气极了,自己也心虚,只得无奈坦白道:“是……为了阿菀。”
“什么?”谢慕游突然定住。
阿婵这才将阿菀被虞屹安迫害虐待至死的真相全部都告诉了谢慕游。
谢慕游听完泪流满面,呆若木鸡,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缓过劲来:
“你是说,伤害阿菀的不只是阮云薇、楼映真和庄菡,所有的一切罪魁祸首是虞屹安???!!!他、他、他,还要犯上……”
谢慕游气得差点拍桌大吼,幸好阿婵手快捂住了她的嘴,又压着她坐下来。
“唔唔唔……”谢慕游举手示意自己已经冷静,让阿婵放开她。
“这个人.渣!”谢慕游恨恨啐骂。
她现在不止冷静下来了,还出了一身冷汗,短短几天,阿婵都经历了什么啊!
好不容易熬到入朝为官了,宫中危险重重,虞屹安又来添乱。看得见的对手,看不见的对手,一个个都这么棘手,这可怎么办?
再看阿婵苍白的脸色,谢幕游头更痛了。
“我让你帮我找的宅子,找好了吗?”阿婵见谢慕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赶紧强行转移话题。
“找是找好了,按你的要求,地段虽然偏了些,但是周围人少、安静,适合观星,已经打扫好了,东西搬过去就行。可你现在的样子,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去住啊,要不我过去陪你吧!”谢慕游道。
“你堂堂蓬莱春老板娘,陪我一个小官住破宅?这要是传出去,你是不是想让我上任第一天就被霍彦先查处?”阿婵笑道。
“那怎么办,你就先住在蓬莱春呗,等养好伤再搬过去,要不都没人照顾你,我不放心。”
“我怎么说也是司辰局新上任的官员了,再住蓬莱春这种花销大的地方不合适,还是要低调,你也别给我安排人照顾。这样吧,今晚我好好休息,明日就带我去看看宅子。”
“好吧好吧,那你先梳洗一下,一会儿我把饭菜送过来,吃点东西再睡。”
***
虽然阿婵星夜兼程赶回来,此时已是深夜,但谢慕游还是把蓬莱春的大厨从睡梦中薅起来,使出浑身解数,给阿婵整了一桌清淡但是补气血的珍馐佳肴。
阿婵坐不住,没在屋中待一会儿就跑去了观星阁。
谢慕游没法,只好把饭菜送进观星阁,二人边看星星边吃饭。
阿婵问谢慕游:“最近章慎有何动向?”
“刚巧昨日锦书阁寄来了章慎的近况。”谢慕游知道阿婵要问,特意给她带过来了。
阿婵拆阅情报。
自开春南方水患严重以来,灾民流寇众多,朝廷一直在围剿趁乱结党起义者,到现在基本都已是散兵游勇,只有章慎这一支“平籴军”[注1],平抑粮价,开仓救民,马快刀利,不仅没有被打散,反倒扛住了朝廷的追击,从赣东绕道入川,一路收编饥民为“兵民”,如今很成规模。
她看完信道:“这个章慎还真是不简单,短短一个月时间,竟就将队伍从三千人扩充到了一万人。”
“你也是有眼光,当初去荔西那边查僵尸,怎么就碰巧在相邻的赣州府东边帮他们找到水源,竟还和这群反……平籴军建立了联系。”
“这个章慎和其他旱灾趁火打劫的流寇悍匪不同,我初见他,就觉得他应该是行伍出身之人,很注重约束管理队伍,现在看他的队伍行进发展路线,甚至颇有武将世家领兵作战的风格,你有没有查过他的身世?”阿婵道。
“查过,但没有查到什么,这个章慎是今年才冒出头的,此前所有的痕迹几乎都被刻意抹去,只是赣州府市井的一个小菜贩,但傻子也不会相信一个普通菜贩能揭竿起义,和朝廷缠斗这么久。
连我锦书阁都查不出什么,可见他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你虽然现在与章慎缔交,但也要提防,毕竟他们是犯上作乱者。”谢慕游压低声音提醒道。
“知道,章慎的平籴军只是我计划里的另一条路,有备无患,不过现在看来,确实是可以排上用场了。”阿婵轻咳。
“你又有什么新计划了?”谢慕游见她咳嗽,赶紧换了一个热乎的汤婆子塞进她怀中,给她裹紧狐裘。
阿婵起身,将观星记录簿拿给谢慕游,翻到两日前观星小僮的记录——
入月三日,月刺太白阳。
入月指的是月末,这个谢慕游知道,但“月刺太白阳”她就不懂了,于是问道:
“这代表什么?”
阿婵在一旁桌上摊开的地图上找到东南沿海的一点,指给她看,并说道:
“月刺太白阳,先旱后水,五谷伤,东南大邑拔[注2]。”
谢慕游看向阿婵指的那一点,是荔南府的庆州城:
“你是说,庆州会先旱后水,闹饥荒,城池失守?”
“不止,东南大范围地区都会出现先旱后水的灾情,但庆州这座城池,通湖赣,是东南重要军事交通要地。”阿婵目光锐利。
谢慕游努力领会阿婵的话中深意,思索片刻,忽然难以置信地抬眼看阿婵:
“你不会是……想传信给章慎,接下来进攻庆州有可能成功吧……这种掉脑袋的事,咱们没必要插手!”
“非也。”阿婵笑着摇摇头,“我是要告诉晁元肇这个消息。”
“晁元肇?”谢慕游更加不解。
“最近我不在桓安,你可知他有什么动向?”阿婵问。
“他呀,自从有你用星占术从旁指点,桓帝派给他的公务都完成得十分顺利,也得民心。最近他春风得意,开始频繁和朝中重臣走动来往,朝臣见他颇受圣宠,有望入主东宫,对他也都巴结得很!我看他整天晕乎乎的,就快要飘了!”谢慕游一脸的瞧不上。
阿婵抿唇一笑:“这就对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在他晕乎乎的脑袋上,再浇一碗热汤!”
“你的意思是……”谢慕游恍然大悟:“你是要让晁元肇守庆州城,而后章慎佯攻,再败退,给晁元肇制造一个自己很能打、很厉害的错觉?”
“不只,我还要让他以为,他的父皇也觉得他很能打,再揭穿,这是章慎联合他在桓帝面前演的一出戏。一个皇子,勾结起义流寇,你说桓帝会怎么想?”阿婵眸光幽深。
“可是……”谢慕游又有点转不过弯来,“我没明白,你帮章慎躲过围剿,他或许可以投桃报李配合你假装攻城未果,让桓帝觉得晁元肇很厉害。
但揭穿晁元肇和章慎合谋这件事,太容易露出破绽了,谁去揭穿?谁去都讨不着好啊?”
“虞屹安。”阿婵声音笃定。
“他?”谢慕游再次惊讶。
阿婵见她还是一脸懵,于是详细告诉她自己的最新计划——
本来,她的下一个目标是晁元肇。
但如今,由于突然多了一个虞屹安要对付,不如先让虞屹安和晁元肇斗起来。
“接下来,章慎出川,若想躲过朝廷围剿,本来就应该要往荔南府深山那边去,那里瘴气弥漫,易守难攻。
而我只需用星占占辞,引导晁元肇联合庆州刺史守城,而去信告知章慎,若庆州真的发生旱灾,他就假意攻城,佯败退守深山,实则是在荔南府内养精蓄锐,躲过灾情和围剿,顺便招兵买马。
这样晁元肇、章慎两边,都可以卖一个人情。
“等一下,章慎可以投桃报李,假意承认他和晁元肇联合作戏给桓帝看,反正他本来就是揭竿起义,没损失。
但你总不能让晁元肇也亲口承认勾结反贼,就算是作戏,桓帝能放过他?这简直就是自取灭亡啊。”谢慕游质疑。
“确实,这里我们就要靠虞屹安来破局。”
阿婵不慌不忙继续解释。
在部署这一步之前,她会写两封密信。
一封给晁元肇,一封给虞屹安。
给晁元肇的那封信中,有揭露虞屹安杀妻罪行的关键证据。
而给虞屹安的那封信中,则只提一句,晁元肇联合章慎的平籴军作戏欺君。
阿婵道:“晁元肇最近春风得意,四处结交朝廷重臣,再加上我之前龙抬头的预言,让他以为自己真的一只脚已经踏入了东宫。
而入主东宫最重要的,就是背后支持他的势力。
阮云薇背后的阮贵妃已不堪大用,陈贤妃和陈氏外戚倒台,如今朝中势力最大的,要数庄孚义。可人人都知道,其实庄孚义的最大靠山,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女婿——虞屹安。
老中书令告病还乡,位置空缺,大家心知肚明,虞屹安虽然年轻,但极有可能就是下一任中书令——大权在握的首席内相。
若晁元肇能取得虞屹安的支持,桓帝立储之时,他的胜算就稳了。”
谢慕游的思路终于被捋清晰,接话道:
“但虞屹安不是傻子,他也看得清,晁元肇此人实际上是野心大于能力,并不堪储君之位。
荔南府江伥水患贪墨案、肇度城崇德谷瘟疫案、荔西万韶盗挖银矿案,哪个不是靠你和霍彦先才破获的,若是没有你们俩,这个晁元肇什么也干不成。
虞屹安虽不清楚这些案子的细节,但他一定知道,以晁元肇的个人能力,是搞不定这些事的。
况且,虞屹安也有犯上的私心,有自己选中的人,更不会支持晁元肇上位。
晁元肇寻求他的支持,定会遭到拒绝,加之最近他春风得意,或许自我膨胀下,就会恼羞成怒,以杀妻之事威胁虞屹安!
虞屹安此人在朝中口碑极佳,靠的不仅是处理政务的能力,更是因为对亡妻一往情深,桓帝才对他赞誉有加。如果此时,被晁元肇揭发杀妻……
虞屹安这种丧心病狂的人,定然不会让晁元肇再活下去,自然而然就会去找晁元肇勾结起义军的证据!
妙啊!让他们互相残杀,我们隔岸观火!”
谢慕游一口气捋下来,阿婵呷了口茶,笑着对她点点头。
“但是……晁元肇勾结起义军的证据呢,难道还要你让章慎给虞屹安四处留线索吗?这也太麻烦了。”谢慕游犯难。
阿婵眸光一冷:“你要相信虞屹安的能力。”
“你是说……虞屹安会伪造证据?”
“不错。言秋死后七年,余俊都没发现她的来信是虞屹安伪造的,在看不见的地方,虞屹安一定做过更多这样的事。”
“但霍彦先也不是吃素的呀,皇子勾结起义军这么大的事情,桓帝一定会让大理寺会同绣衣察事司调查,这一查,万一霍彦先查出是虞屹安伪造的呢。”
阿婵斜倚着窗棂,懒懒道:“如若真能查出来,虞屹安会落得个栽赃皇子的大罪,正好让霍彦先帮我们除掉他。不过我觉得,以虞屹安的性格,他绝对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
“不愧是你,连霍彦先也不放过,省着点用,别到时候又心疼。”谢慕游眨眨眼,在阿婵身边搡了她一下。
阿婵反手敲她脑壳一个暴栗,狠狠瞪她,“你别忘了,霍彦先的身份也是假的,当年的事还没查清!”
“好啦好啦,你这个脑子,每天同时想这么多弯弯绕绕,赶紧补补气血吧。”谢慕游抓起一把胖胖的大枣塞给她。
阿婵嚼着枣,淡淡道:
“总之,我们只负责穿针引线,让晁元肇、虞屹安、章慎、桓帝这几方先斗起来,再随机应变,从中暗暗推波助澜。其中,我们参与的痕迹越少,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少。”
“借刀杀人,还得是你。”谢慕游由衷地钦佩,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她又在脑中细细推演了一番计划全过程,疑惑道:“但你怎么能确定晁元肇一定会用杀妻之事威胁虞屹安?”
阿婵抬头看向窗外星空:
“一直以来,晁元肇的策略是韬光养晦,明面上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风.流闲散三皇子,耽溺于男欢.女爱,吃喝玩乐,实际上他私下经商,积攒资财,为的是暗中培植朝野势力。
虽然以前桓帝和朝中人都看不上他这个皇庶子,但实际上,我套话出来,晁元肇在偏远的西北和东南沿海,已经用资财笼络了不少人心。
自上次荔南府贪墨水患案,富州城都督府大换血后,他一直和新任都督保持联络。
以及之前他和霍彦先联手镇压了平海镇节度使卫琛的叛乱,也是晁元肇密谋已久的争储计划之一。
这个人,最在意的不是女人、不是资财,而是桓帝对他的态度。
包括我这个阿水的身份,他很重视,并不是因为我曾救过他的命,而是因为,我能帮他在桓帝面前挣功,若是有朝一日我失去了星占的能力,他也会向对待阮云薇一样,喜新厌旧,逢场作戏,最后弃之如敝履。
晁元肇或许并不是真的想做太子,而是希望拥有太子的身份,是桓帝真的认可了他这个庶子的能力,这么多年,这件事已经成了他的心魔。
如今,我只不过将这心魔放到明面上,顺水推舟,让晁元肇越陷越深。
他装了这么多年窝囊皇子,最忌被人瞧不起。当年被我阿耶说性子软,一激之下,可以怂恿桓帝杀我阿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今若是他认为虞屹安瞧不起他,一激之下,也一定会透露自己手中有虞屹安杀妻的把柄。
晁元肇野心虽大,但论段位,根本不是虞屹安的对手。”
“嘶,晁元肇还以为他最爱的阿水对他死心塌地,助他一只脚踏入东宫的门槛,实际上,已经把他半截身子埋进黄土了!”谢慕游摇头感慨。
“埋人这件事,让虞屹安代劳吧。先解决晁元肇,再对付虞屹安,一个一个来。”
映着烛火,阿婵眼中寒光闪烁。
“计划是好的,但会不会有点坑章慎啊,佯败也要损失一批人马,他会答应吗?”谢慕游忍不住问。
阿婵瞥了她一眼:
“逐鹿天下,是那么容易的事么?连佯败都不会玩,趁早回老家吧。若是他够强,自然能想到不折损兵马的方法,这个你不用操心,我也早有对策。”
“他可不是简单人物,哪怕不损失兵马,也不一定会浪费这个时间。”
“放心,庆州是北上的要道,无论此次是否退守,今后若是他想壮大队伍北上,都要从此地闯过去才行。况且,到时若是大桓应对灾情不利,流民四起,正是他招兵买马的好时候,也不算坑他。”
阿婵转过身,仰头观天,又想起宫中地下那具千年沉木舟上被自己抹成齑粉的一行字——
非真龙血胤,土崩之时,木龙破阵,反啖其运。
或许大桓……真的快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平籴军:籴,dí,字义是买进粮食。2.大邑拔:意思是大城市会被攻占。生理期整个人乱七八糟,又赶上这种权谋情节,怕大家不爱看,本来想一整个大剧情都写完发,不会破坏节奏,但是越写越多冲着一万字去了,人写废了,算了先发一半吧
第179章被发现了???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养身体回血,阿婵只需静候吏部颁发的“告身”,便可以赴司辰局报道入职,行“释褐”礼,换上官服,正式拜见司辰令、司辰丞等上司同僚。
由于她的官职是桓帝亲自“敕授”,应该是综合考虑了阿婵殿试的表现,以及她过往几次帮宫中解决问题的能力,桓帝直接封她为“灵台郎”。
灵台郎,正七品下,主要负责在国家观星台实测日月星辰运行,对星变进行观测占验,辅助司辰丞修订历法,即时奏报灾异之象,以便三省制定应对策略。
要知道,灵台郎这个职位,一般是从正九品的“历生”、“司历”、到正八品下的“司辰监侯”任期满、有星占实绩之后,才能升任灵台郎。
而灵台郎再往上,整个司辰局也只有司辰丞、司辰令两级官员!
因此,阿婵入职的第一日就引起了轰动——
因为她不仅是司辰局有史以来越级提拔职级最高的官员,也是大桓第一位女官!
更可怕的是,她不仅年轻,而且在入宫之前,便已经得到了圣人的数次考验并认可,甚至听说还曾和国师一起执行过机密任务!
一时间,整个司辰局上上下下都对这位新来的“灵台郎”传奇女官充满好奇,那些已经来了好几年但还徘徊八品九品的“老人”,更是对阿婵充满羡慕嫉妒恨!
反观阿婵,表面从容镇定,实则从出师以来,她就四方游历,已经很久不曾过过这种需要晨昏点卯的生活了,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像坐牢一样痛苦。
但,当她踏足司辰局观星阁的一刹那,她便忘记了这种痛苦。
凌云而建的观星台前,辽阔天幕一览无余,这确实是整个大桓最好的观星地点。
阿婵一瞬恍惚,仿佛看到了那些年父亲站在这里观星的背影。
终于,她终于站到了昔日父亲每日供职的司辰局,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宫廷,开始调查父亲当年的疑案。
她开始每日利用点卯前后的空闲时间,一头扎进司辰局的卷宗库,废寝忘食地翻阅一切她所能翻阅的资料,寻找一切能够关联到当年疑案的蛛丝马迹。
而她也终于体会到了霍彦先对她说的,宫中是非多,要谨慎些、收敛些。
虽然她在卷宗库废寝忘食,打的名义是自己非世家出身,怕不能胜任职务,想要多学习、多研究,但她知道,自己注定躲不开旁人的指指点点。
猫妖时不时在她值夜班的时候,会来给她学舌那些眼红她越级空降的“同僚”,是如何给她暗地里编排些“耸人听闻”的背景故事的——
什么她其实是司辰令的远房亲戚,什么圣人看上她了要把她收入后宫,什么她其实头上有第三只“星瞳”,能提前看到星变轨迹,观星占辞上的字都是倒着写的密语!
还有什么她根本不是人,是六合仪里面那个铜蟾蜍成精了,为了自己出人头地,陷害同僚,想让谁迟到谁就永远赶上阴天下雨倒霉迟到!
阿婵一边值夜观星,一边听猫妖学舌,有时候会被气笑,这种听起来像是骗傻子的谣言,架不住真有人相信!
她也在想,如果霍彦先听到这些话,一定会架出一副老气横秋的过来人模样教训她:“看吧,我早就提醒你了,出风头就是会这样!你就受着吧!”
阿婵轻哼一声,才发现从入职以来,自己好像就一直没有见过霍彦先,他是又去哪里执行任务了吗?树妖和异域方士的事情,自己还要找他商量着调查呢。
不过,霍彦先也没有义务给她报备自己的行踪,她只能一边值班,一边等他回来。
顺便,还得看看宫中大卷宗库的三层阁楼阵法如何破解,霍彦先的身份也得搞搞清楚。
***
过了半个月,霍彦先才回到桓安露面,趁阿婵值夜的时候来找她。
一看眼神,阿婵便知他有事不方便在司辰局说,于是示意下值后有空去他府上。
霍彦先这日匆匆结束绣衣察事司的公务后,直接回了家,左等右等,黄昏过后,阿婵才翻墙到他院里。
“你身体养得如何?”霍彦先见她衣袍似乎又宽荡了一圈,不禁蹙眉。
“翻墙很轻松,大人不必担心,可是有什么新消息?”
阿婵和老姚打完招呼,又熟门熟路去看院中饲养的青冥蝶。
“我去了余俊老家。”
原来,霍彦先这段时间是去余俊老家调查言秋信件真伪的事。
因为执念,言秋当时在余俊屋中将自己的信件都拿走珍藏了,而没有拿走的那些信,经过绣衣察事司鉴定,确实都是伪造的,字迹虽然模仿言秋模仿得十分相似,但还是逃不过绣衣察事司笔记鉴定部的眼睛。
而送信的人,也都与虞府的送信密使亲事虞侯有过接触。
这反过来验证了虞屹安害死言秋的事实。
“和虞屹安接触的那个异域方士,你有找到线索吗?”阿婵问霍彦先。
“暂时还没有头绪。”霍彦先摇头。
“还有一件事,我在害死阿菀的千年树妖元神之中,发现了一种蛊虫。”阿婵道。
“蛊虫?”霍彦先不解。
原来阿婵处理千年树妖元神时,它挣扎说,自己并非自愿害人,千年来一直在金阳县密林中老老实实修行,十年前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个方士,将一种蛊虫强行寄植入它的元神之中,如果不配合蛊虫吸取凡人精血,那么用不了多久,树妖就会道行全损而死,它也是出于无奈。
但树妖毕竟造了孽,阿婵并没有就此放过它。
只不过,阿婵仔细查看树妖元神,发现确实有一条十分隐蔽的蛊虫在其中,她花费了许多修为才在树妖的哀嚎之中,将蛊虫剥离。
而剥离出来的蛊虫,是连阿婵都没有见过的种类。
“什么罕见的蛊虫,连你都没有见过?”霍彦先不禁奇道。
阿婵将封印蛊虫的金盒打开给霍彦先看。
那是一条几近透明的细小蠕虫,肉眼几乎不可见,怪不得阿婵费那么大力气才将它找出来。
阿婵道:“也许是那个异域方士新培育出来的蛊虫,不过培植蛊虫,整个大桓境内以云疆最为出名,我已经写信拜托我师傅,看看他有没有听说过,你找异域方士的时候,也可以以云疆那边为线索。”
霍彦先点头记下。
“还有这批青冥蝶已经孵化成熟,可以开始按批次投放了。”阿婵检查完青冥蝶的暖箱,对他说。
“好,我会安排。”
“每批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返回筛选,我将种蝶带回我的宅院,放飞的青冥蝶到时候便会直接飞回我那里,有了结果我自会告诉大人。”
“你搬了新宅院?”霍彦先挑眉。
“是啊,如今公务在身,不好一直住在蓬莱春,这不是怕大人你检举我么。”阿婵戏谑。
“住在哪里?你一个人?可住得惯?”
“大人这是要入户调查我?”
霍彦先皱眉不语,直直盯着阿婵。
这突如其来的凝视,令阿婵无端心慌,但她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坦坦荡荡回视。
忽然,霍彦先捉起阿婵的手腕。
“嘶,你干什么?”阿婵吓了一跳。
霍彦先看着阿婵左手腕间深深的疤痕,眉头蹙得更紧,凶巴巴地说:
“你脸色那么差,这都三月底快四月了,手腕居然还是这么冰凉!我听说你下值之后很久都不回家,总是一个人在卷宗库待到很晚,你到底那么拼命干嘛?!司辰局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你都快整日住在那儿了?”
他这炮语连珠的审问语气,让阿婵脑袋炸开——难道自己查父亲的事,被他发现了???!!!
她心脏突突直跳,下意识就使劲将手抽回,霍彦先却不放,用手握紧她的手腕。
蓦地,源源不断的真气从霍彦先掌心传来,手臂的暖意直通阿婵心脏肺腑。
阿婵挣扎的手一顿,这才知道自己是误会了。
但是……
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开始给她渡真气?!
阿婵觉得事情的走向不太对,但她今日当值加读卷宗太投入,忘记吃饭,又忽然想起和霍彦先的约定,匆忙赶来这里。现在整个人松下来,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没力气再和霍彦先周旋了,于是她极力推脱告辞,溜之大吉。
霍彦先看着阿婵逃之夭夭的背影,再看看自己刚才不知道为何突然就伸出去握她的手,也是有些怔愣。
自己日夜赶路回来,一路担心阿婵身体不好,担心她在朝中不适应,担心她吃不好睡不着,但是一见到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不能好好说话……
“我是不是疯了……”他忍不住喃喃自语。
“霍兄弟这是太关心闻寰居士了啊!”
突然旁边传来小小一声,吓了霍彦先一身冷汗,差点拔出贯苍刀!
转头看到是老姚,他才按刀回鞘。
“东仓兄弟说,这叫关心则乱……唔唔唔……”
老姚的嘴突然间被霍彦先攥住,“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去修炼吧,我要睡觉了,不要来吵我!”
“唔唔唔……”
见老姚点头,霍彦先这才松开它。
老姚赶紧回到自己的窝棚旁边,开始晒月光修炼。
但是……诶?!!!
不是说要睡觉嘛???
霍兄弟这是又翻墙干嘛去了?
***
阿婵从霍彦先处回来已是浑身无力,头昏脑涨,回到家倒头便睡。
直到第二天晌午,才从昏睡中饿醒。
外面下了雨,天暗得像子夜,她非常怀疑自己如果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能直接再睡一天。
是不是老了?以前的她可不是这样的,一天一宿不吃不睡,都比妖怪跑得快。
阿婵暗暗感叹,得吃点猪血补一补。没有谢慕游在身边催着她吃补品,她就总是懒得吃。
梳洗完毕,正当她推开门准备去厨房找几块饼先垫垫肚子时,才发现,屋门口竟然整整齐齐放着一篮子银碳和手炉,还有一个食盒!
银碳很贵,燃得久且无烟,是宫中御.用的碳,连谢慕游那里都用不到这么好的碳。
食盒里的饭菜竟然还是热乎的,全是阿婵爱吃的毕罗、酥山、胡饼、蔗浆、清风饭,还有……参汤、猪血???
脑海中忽然闪现某个在房顶吃饼的夜晚……
阿婵左右看看,四下无人。
难道是……
她盯着银碳和食盒,默默纠结起来,喃喃道:“这算收受贿.赂嘛……”
春雨自房檐滴落,即便时近四月,依旧阴冷潮湿。
阿婵身上的衣袍单薄,风卷着细雨飕飕往脖颈里灌。
碳火手炉代表的温暖和食盒里的香气都无声引诱着人,难以抗拒。
咕噜噜噜……
肚子传来巨大的抗议声。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阿婵看着食盒,叹了口气,慢慢弯腰,拿起食盒里的饼,咬了一口。
软软的。
又忍不住拿起蔗浆,饮了一口。
甜甜的。
又拿起火折子点燃了手炉。
暖暖的。
整个人忽然就从泡过水的一张皱皱巴巴的废纸舒展开了。
阿婵蹲在门口,狠狠咬了一口饼:“阴谋,这一定是阴谋……”
她又喝了一.大口热乎的参汤,整个人熨帖起来,撇撇嘴,几不可闻地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
“这不叫中计,我只是将计就计!”
嗯,对,就是将计就计!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久等了,这章重新写了
第180章野心
由于青冥蝶已经开始陆续投放,相信不久就会有消息,阿婵也将进展告诉了阿斯兰云。
毕竟收了她的委托金,还是要负责任地告诉雇主,自己有在努力寻找凝骨固灵苗帮她姐姐治病。
她司辰局灵台郎的身份,加之是女儿身,十分方便出入后宫,而且之前已和玥宜公主、阿斯兰云是“老相识”。她也借此人脉,和后宫许多嫔妃来往,给她们提供道医美颜驻术的方剂以及护身符。
虽然此举有些超出了司辰局的职责,阿婵被人私底下说了不少闲话,但桓帝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身上,也有阿婵提供的护身符。
而阿婵则完全不在乎,反正她都已经是铜蟾蜍成精了,还怕什么呢!
她依旧按部就班地每日点卯,泡卷宗库。
同时,夜观天象,待时机成熟,她便将三封信件拟好,分别寄出,静待章慎、虞屹安、晁元肇的消息。
***
三个月之后,阿婵才收到师傅姗姗来迟的回信,信中说树妖元神之中的蛊虫叫作噬乾蚕,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上古蛊虫,甚至连他收藏的那些上古秘籍里都没有记载。
他也是在他师傅的师傅在世时,偶然偷听到两人谈论关于前朝一个邪修蛊师的事中,提到过那个噬乾蚕。
同时,师傅在信中也提到,他现在带领师兄弟在南方收妖,脱不开身,南方妖气比他预想的还要更重,需要联合天下能人异士,一起除妖才行,否则恐酿大祸。
阿婵给师傅回信,说自己已向圣人禀报此事,圣人也已派国师去南方处理妖患,如有机会,自己也会向圣人请命,去帮他除妖。
与此同时,农历七月,阿婵的星占预言应验了,大桓东南沿海的州府陆续出现了少雨干旱的灾情。
大片大片的庄稼苗皆因缺水枯死在地里,田间地头,热死、饿死者遍地……
尽管阿婵作为灵台郎,已经提前以占辞向朝廷预警灾情,朝廷也部署了各种政令应对,但在天灾面前,朝中驰援依旧是杯水车薪。
去年荔西旱灾是因陈贤妃豢养旱魃导致,影响到了南方其他州府,但好在阿婵解决了旱魃之后,旱情缓解,雨照常下,除了荔西之外的地方,影响较小。
但今年整个东南沿海地带旱灾卷土重来,且持续时间更长,对民生影响更大。
虽然司辰局和国师表明,这次真的是天灾,不是人祸,朝廷也已尽力,但老百姓可不管这些,辛苦一年,庄稼又颗粒无收,许多灾民实在忍无可忍,被迫揭竿而起。
朝廷对此也早有准备,采取了许多对策,大部分临时集结的灾民和起义者基本都被招安。
只有一支平籴军,面对朝廷的围追堵截,一直负隅顽抗,从川府深山绕回荔南深山,神出鬼没,藏匿林间,很是难搞。
不仅如此,平籴军一路从西南向东南转移之时,还趁旱灾招揽了许多灾民进入他们的队伍,迅速壮大。
更令朝廷头疼的是,在东南旱情出现两个月后,平籴军竟集结了五万大军进攻荔南府庆州城!
庆州城乃军事要地,一旦失守,贼寇北上的步伐势必更快,因此必须守住!
三皇子煜王因已两次赴荔南府处理灾情案件,因此对那边的情况比较熟悉,此次他主动请命,希望能够联合庆州刺史守城。
桓帝考虑之后应允,并给煜王三万兵马驰援庆州。
七月下旬,庆州城外永甘江,江水水位因旱灾已下降了许多,河中甚至已有滩涂露出。
煜王带领三万兵马,与当地刺史的两万守军一起,与五万平籴军对垒三日。
一江之隔,战况焦灼。
平籴军水师士气浩然,集结船号,以船横列江面,船首船尾用铁索、藤竹缆系牢,上铺木板,变成浮桥,衔接河中滩涂,供投石车及大部队通行,欲渡河攻城。
守军借地势之利,不停放箭、投石、清扫水障,但平籴军来势汹汹,守军隐隐已有颓势。
哪知风云幻变莫测,就在平籴军打算一鼓作气,不计损失,强行渡河攻城之时,永甘江上游突然天降暴雨,江水水位迅速上涨,导致永甘江支渠决堤,洪水卷着土石一股脑直接冲击平籴军渡江船只。
一时间,平籴军浮殍遍江,损失惨重,被迫再次退守荔南深山之中。
***
十日之后,桓安皇城。
上朝之时,桓帝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正式任命虞屹安为中书令。
第二件事,则是褒奖三皇子煜王联合庆州刺史守城成功,击退起义贼寇。
下朝之后,煜王晁元肇寸步难行,因为周围围满了向他道贺的众臣。
近日圣人龙体欠安,似有立储之心,此消息一经传出,朝野上下纷纷将目光聚集到了煜王身上。
太子薨逝,陈贤妃的八皇子又查出竟非皇室血脉,其他的皇子不是年龄尚小,就是资质不佳,稍微有点眼色的都能看出,煜王绝对是最佳的东宫人选,今日他更是得了圣人褒奖,此时祝贺他的朝臣简直将他围个水泄不通。
晁元肇心中得意,极力压下扬起的嘴角,沉稳持重,一一应付。
“煜王殿下英明神勇,扬我大桓军威,为陛下解了燃眉之急,殿下真乃天纵英才!”
“殿下此役,不仅守住了庆州,更是守住了我大桓命脉啊!”
虞屹安正巧路过,没有和其他大臣一起围着晁元肇恭维,因为他此时也被一群朝臣围着恭贺成为大桓最年轻的中书令。
两人分别被围住,但眼神碰巧接触,虞屹安还是在人群外远远向晁元肇简略施了一礼,晁元肇微笑点头回礼,而后,二人分别被簇拥着往宫外走去。
晁元肇心情不错,去司辰局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阿婵,无人分享好消息,有些失落,只能打道回府。
他回到书房,却见桌上有一封信压.在镇纸下面。
信封上空白无字,他有些奇怪,顺手拆开,坐下阅读,读毕,登时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顺了顺呼吸,理了理思绪,将信封烧毁。
又拿纸提笔写了些什么。
删删改改,最后才重新写好一张纸装入信封,出了书房,唤侍卫过来。
“去,将这封信送到虞大人府上,孤想约他品茗下棋。”
***
同日,虞府。
“大人,煜王殿下的请帖。”
管家送信到书房,却见自家刚升职为中书令的家主脸色差得惊人。
虞屹安面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张纸,似是刚刚读完,抬眸看向管家,目光凛冽,管家心下一惊,连忙低头避开视线。
“煜王殿下的请帖?”
虞屹安从管家手中抽过信,打开查看,蹙眉思索半晌,沉声道:“写信回复,我会按时到的。”
***
翌日,煜王府。
农历八月初,天气仍然炎热,但府中花园,曲水流觞,微风习习,很是惬意。
亭中二人端坐对弈。
晁元肇执黑子落下一棋,叹道:“虞大人自升任中书令之后,棋风也是越发凌厉了。”
棋盘上白棋两处“假眼”均被盘活,黑子无论作何选择,都已无法扭转颓败之势。
“殿下承让。”虞屹安淡笑道应。
晁元肇也笑,呷了口茶,“这局棋,本王的黑子从起手一记“高目”开始,造势虚浮,以致后续向边路扩张,看似张牙舞爪,实则根基浅薄,一击即溃。”
“一般人为求稳妥,不敢‘高目’起手,实则也无不可,只需在此处先‘挡’一手,再‘连’一手,这黑子之势,根基就扎实了。”虞屹安指着棋盘上的几点道。
晁元肇仔细盘道,发现果真如此,不禁钦佩:
“虞大人不愧是大桓最年轻的中书令,走一步看十步,此等运筹帷幄之才,世间罕见。将来朝局之棋,若本王也有幸能得虞大人这手棋艺一路相护,实乃荣幸之至。”
近日朝中盛传圣人准备立储,虞屹安作为其左膀右臂,岂能不懂煜王话中之意?
他却丝毫未犹豫,淡笑起身,俯首拜下:“臣棋力绵薄,若贸然助力,恐扰殿下之势。”
晁元肇面色一僵,没想到虞屹安竟一点面子不给,他心中升起不悦,但很快压下,拉着虞屹安坐下品茶论棋,几次三番旁敲侧击立储之事,却都被虞屹安轻描淡写避开。
他肝火渐盛,连喝好几杯茶浇灭。
“天色不早,不敢打扰殿下,臣先行告退。”虞屹安想要起身离开。
“虞大人,且慢。”晁元肇忽指着棋盘道:“大人觉得本王这棋盘如何?”
虞屹安这才注意到棋盘中的玄机,“怪不得弈棋之时,鼻尖暗香萦绕,原来是这沉木棋盘的缘故。”
“今日得虞大人拨冗指教棋艺,本王受益匪浅,这棋盘乃域外千年沉木所制,很是难得,便赠予大人,改日本王再去府上讨教棋艺。”
“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棋盘名贵,臣愧不敢当。”虞屹安再次拒绝。
“怎么?虞大人是嫌本王这棋盘木料不够好?我听说当年大人可是到处托人寻找珍贵木料呢。”晁元肇露出不悦神色。
虞屹安忙抱拳解释:“臣不敢。并非臣喜爱珍贵木料,皆因臣妻在世之时,很喜欢木雕,臣爱屋及乌,便托人寻找名贵木料,才能配得上她的木雕手艺。自她去世之后,府中无人有此技艺,臣便已不再关心木料之事。”
“虞大人和尊夫人真乃伉俪情深。天妒英才,尊夫人早逝当真可惜。”晁元肇感慨。
虞屹安早已习惯这样的感慨,只淡淡回礼。
却听晁元肇又说:“可本王却听说,贵木有灵,若是处理不当,反倒会有损凡人寿数,据说当年尊夫人乃油尽灯枯而亡,不知和虞大人当年寻找的名贵木料是否有关?”
虞屹安猛地抬眼,双瞳皆震,“殿下……何出此言……”
他的话明显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似在极力隐忍克制。
这反应正中晁元肇预料。
晁元肇笑着轻拍虞屹安肩头:“虞大人不必惊慌,本王只是随口问问,若那贵木真能取人性命,想必其中蕴藏的也不是什么好灵,天道或许都容不下它,说不定早已被火烧、被雷劈、被万人唾弃,你说呢,虞大人?”
虞屹安僵立原地,久未出声。
晁元肇自棋盘上拾起那颗占据了“高目”的黑子,塞到虞屹安手中。
“本王仍觉今日对弈颇为值得回味,既然虞大人不要这沉木棋盘,便将这一子带回去,权当留作纪念。将来朝堂之棋,本王若有不懂的地方,还望大人能够拨冗指点一二。”
虞屹安有些恍然,直到手心被重重塞进一颗黑棋,才回过神来。
他看向掌中的棋子,又抬头看向眼前正笑望他的煜王,犹豫一瞬,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终于俯首深深作揖一拜。
“殿下折煞臣了,臣如何敢指教殿下,来日若殿下有需要,臣定当全力相助,唯殿下马首是瞻。”
虞屹安的话音缓慢,掷地有声。
得到承诺,晁元肇终于满意放行,
“今日有劳虞大人,赶快回去休息吧。”
“臣,告退。”
虞屹安拜别眼前人,转身朝王府外走去,府中侍卫婢女见到他都停下行礼问好,他面色平静,淡淡回礼,一如平日里的温文尔雅,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只是,抬脚跨过煜王府大门槛的一刹那,他垂眸,眼底森冷一现即隐。
***
半月后,皇城勤政殿。
入夜,浓重的汤药味充斥殿中,桓帝一口气喝完瓷盏中的汤药,将盏递给内常侍。
内常侍收了碗,并道:“陛下,霍察事有急报求见。”
桓帝有些意外,一个眼神示意,内常侍摒退左右宫人,殿中只剩桓帝一人。
而后,霍彦先进殿,躬身请安。
桓帝看着他:“叫你去查,庆州往返都需半月,你这就查到了?”
霍彦先闻言,俯首又是一拜:“臣斗胆,一直派人暗中盯梢,陛下问起时,刚好将得到的消息汇总。”
桓帝唇微张,欲言又止,闭了闭眼,沉声道:“罢了,先说说你都查到了什么。”
霍彦先沉默一瞬,如实禀报:
“据庆州绣衣察事司暗侯来报,平籴军攻城之前的一个月,庆州刺史府的仓曹参军曾在庆州周边地区分批购入三千斤艾草、雄黄粉、蒲黄粉用以制作假人‘疑兵’之用,相关采买票据在刺史府的账簿之中都可查证,均有刺史亲自画押签字。此外,还向朝廷上报“耗损”——猪皮一千张。总价值二万两银。
平籴军攻城时,遇到永甘江支渠溃堤,全线退败之后,军报传平籴军阵亡三千人,浮尸遍野,但据绣衣暗侯查证,除了庆州刺史和煜王派人去检验的尸体,其余还有大量猪皮浮尸。”
“猪皮浮尸?”桓帝面色倏地阴沉下来。
“是。绣衣暗侯去支渠下游捞取了许多残尸,都是由猪皮内充艾草扎成鼓囊,以松脂固形,再以雄黄粉、蒲黄粉做过防腐熏染处理的假尸,如非捞到近处查看,从远处看确实逼真如人尸。
而据平籴军内的绣衣暗侯调查称,这些都是他们以军用药材的名义购入、制作的,但数量种类,却和刺史府中用以制作‘疑兵’的耗材数量几乎一致,运输渠道,也来自刺史府。”
接着,霍彦先将收集来的票据、供词一一呈上,供桓帝查看。
桓帝越看面色越冷,蓦地将票据供词甩在桌上,目光锐利看向霍彦先:
“这么短的时间内,你竟能查得这么清楚,真不愧是朕的绣衣察事司副察事!”
听到桓帝语带双关,霍彦先神色如常,淡定道:“自荔南府富州城贪墨案伊始,臣一直没有停止过对煜王殿下的调查。”
“为什么?你怀疑他暗中勾结平海镇节度使卫琛,但后来不还是你亲自和他联手平叛的?你二人几次三番联手解决案情,关系不错,这都没能打消你的疑虑?”桓帝反问。
霍彦先坦荡道:“直觉。煜王殿下私下经商、结交重臣,表面韬光养晦,实则野心极大。在臣眼中,内疏外断,法不阿贵,疑罪从有,宁可错枉,不可放过。”
桓帝冷笑:“怪不得人家都叫你‘沉命阎罗’。没想到啊,霍氏一族竟养出你这么个冷心冷肺、铁石心肠、六亲不认的家伙。”
霍彦先长身而立,面无表情,拱手一拜:“臣毕竟是陛下亲手磨出来的刀。”
“内疏外断、法不阿贵……”桓帝目光陡然犀利,“有朝一日,你会不会越过这龙案,将刀口直对着朕?”
“陛下何出此言?”霍彦先抬眸,直直看向桓帝,丝毫不避讳。
桓帝冷眼看着他,沉默半晌,捋须开口:“罢了,下去吧,朕想静一静。”
霍彦先行礼离开,关上门的一刹那,看向门缝中颓然入座的桓帝,眉头轻蹙。
***
四下无人,桓帝独坐殿中,内心百感交集。
半月前,灵台郎夜奏占辞:“彗星犯昴,昴主东南边兵,恐有私盟。”
那时他的确已连日心神不宁,看到占辞之后,立即让霍彦先暗中去查。
却没想到,霍彦先的消息还没来,虞屹安的消息却先到了。
自入夏以来,东南沿海旱情严重,起义不断,他日夜操劳,身体抱恙,虽然御医诊断并非大恙,但一入夜,他却总觉得有一只手抓着他的心脏肺腑,夜夜难以安眠。
再加上当时老中书令致仕还乡不久便咽气的噩耗传来,更令他悲从中来。
一.夜,他实在无法入眠,在勤政殿批折子也批不下去,索性召了值夜的虞屹安来说话。
最近两年,中书令不在,虞屹安将中书省打理得井井有条,以至于他每次商议政令时,都会叫上虞屹安,问问他的意见。
如今中书令辞世,三省之中,属虞屹安最为有才干,且正是当打之年,他有心提拔虞屹安为中书令,便时常叫其商议政令。
自从身体越发力不从心,他深感储君之位是时候该确定了,但太子薨逝,八皇子又非嗣血,众皇子之中,只有三皇子勉强够得上储君资格。
为此,他曾分别向国师、司辰令、灵台郎询问自己这个三皇子的八字命局。
三人精通的术数虽数不同流派,得出的结论却出奇一致——
三皇子煜王,可主东宫,然犯帝座。
他并不惊讶,但却不愿相信。
从这个三皇子出生,自己一直便不亲善待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年的司辰令应贤也是如此说,但随着三皇子年纪增长,逐渐显露出不一般的政治才能,他也不得不对这个儿子另眼相看。
可,他虽希望大桓未来的储君能够定国安邦守天下,却并不代表他希望继承人“下克上”。
为难之际,他询问虞屹安对三皇子的看法,结果却令他大为震惊。
他万万没有想到,虞屹安赞其有储君之才后,便直接跪下,语带请罪之意。
他大为不解,连忙问虞屹安是何意,虞屹安的回答令他直接在勤政殿枯坐到天亮,彻夜未眠!
他还记得虞屹安那夜跪在地上,状似请罪,却将三皇子勾结平籴军贼寇的证据一一亮出。
疑兵耗材、账簿、票据,种种证据,一一对证,恰如霍彦先所说。
当时他听完,震惊到难以置信,根本不相信小时候软弱怯懦的三皇子,竟有朝一日串通贼寇欺瞒自己!
当时,他以为平籴军只是应了灵台郎春闱殿试那个预言——“殿前东南地陷,深数丈,中有损舟,主半载之内,内有匿谋,东南水上兵事”之中的“东南水上兵事”。
却没想到,其实庆州这一仗,真正应验的是她的那句“内有匿谋”!
因为虞屹安的话,桓帝彻夜未眠,生生在龙椅上坐到了天亮。
而今晚,听完霍彦先的禀报,他的内心更加痛苦。
难道自己这些年来,做了这么多的努力,如今竟真的没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桓帝眼窝深陷,长叹一口气,内常侍听到动静,在殿外唤了几声,得到允许后,忙进殿奉安神茶。
不料桓帝却难以下咽,也执意不去休息。
桓帝看着桌上的印玺,沉默良久,墨深的眸中情绪未名。
更深露重,直到漏刻显示四更天,桓帝终于揉了揉太阳穴,问内常侍:
“今年的重阳星台会照常举办,你让虞屹安拟旨,着太常寺礼院、协同光禄寺、内侍省、司辰局、将作监共同开始筹划准备。”
“是,陛下。”内常侍忙应道。
看着内常侍退出殿外的身影,桓帝眼中划过一丝狠戾。
作者有话说:
各位久等,下章整个单元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