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上海，天气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
月初还冷得需要穿外套，没过几天突然升温，路边梧桐树疯长，叶子一下子从嫩青变成深绿，把整条街遮得密不透风。
到了下旬天就开始没完没了下雨。
细雨绵绵，落下来没声音，整座城市都裹在一层潮湿水汽里。
马媛媛这大半个月来回奔波，手里一把黑伞几乎没离手。
从学校校门出来，上车、去酒店、去橙子办公楼，路线固定得不能再固定。
小杨的车天天守在楼下，后座永远堆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行业简报。
每天更新，每天都是新的动静。
2006年的四月，外面看着平平无奇。
但互联网圈子，彻底乱套了。
……
橙子科技每周例行例会。
会议室空调微凉，长条会议桌坐满了人。
朱威廉、老陈、唐婉莹、方磊全员到齐。
所有人桌上都摊着厚厚一叠纸质简报，没人说话，安静得离谱。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方磊。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上的头条新闻，开口道：“百度MP3版权官司，上旬正式开庭。七大唱片公司联合索赔一千五百万。”
“圈内现在都在传，百度这次大概率要栽。”
老陈靠在椅背上，闻言嗤笑了一声，带着老互联网人的熟稔：
“栽？不可能的。”
“百度靠MP3吃了多少年免费流量，真把这条路掐断，他们移动端没起来、别的业务撑不住，搜索流量直接腰斩。”
“他们比谁都慌，绝对不会乖乖认输。”
朱威廉点点头，接话：“老陈说得对。百度这种体量的公司，只会越被逼越疯。”
几人聊着，方磊继续往下说：
“果然，我们收到内部消息。百度不打算继续做盗版MP3搜索了。”
“他们准备单独拆分项目，做一个全新正版音乐平台，内部名字暂定百度音乐。”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一瞬。
朱威廉皱起眉：“洗白上岸？”
“对。”方磊道，“以后全部正版授权，用户免费听，靠广告赚钱。”
老陈挑眉：“搞笑。”
“刚被七大唱片公司集体起诉，转头人家就把版权卖给你？百度想的太美了。”
众人目光都落到主位的马媛媛身上。
马媛媛指尖随意搭在文件上，语气平淡：
“官司是官司，生意是生意。”
“百度不差钱，也不差搜索入口流量。唱片公司跟我们合作，也跟所有人合作。只要价格合适，没有永远的敌人。”
她抬眼看向方磊：“盯死他们的版权谈判进度。”
“他们现在是背水一战。能抢在他们前面拿到的授权，我们直接拿。别给他们留机会。”
“明白。”方磊应声。
……
“接下来我说谷歌这边的情况。”
唐婉莹往前坐了坐，接过话题。
她是专门飞去北京参加谷歌发布会的，全场只有她掌握第一手信息。
“4月12号，谷歌正式入华，定名谷歌。李开复公开站台，声势铺得很大。”
“我在现场听了他们内部的产品规划。”
唐婉莹条理清晰，不带任何浮夸，只讲实在内容：
“谷歌进国内，最大短板就是音乐搜索。”
“百度这么多年压着它打，最大优势就是免费MP3搜索引流。谷歌不敢碰盗版，一碰就要吃全套版权官司。”
“所以他们内部定死了，只做正版音乐搜索。”
她抬眼看向众人：
“国内正版曲库，我们是最大的。谷歌绕不开橙子。”
“对方已经通过渠道联系我，想谈合作。我们出曲库，他们按播放量分成。后期还想接入我们微博、段子、同城的内容索引。”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几人神色各异。
朱威廉思索两秒，开口分析：
“好处很明显。”
“谷歌是国内第二大搜索入口，跟他们合作，我们能多一条稳定流量来源。”
“坏处也直白。绑定谷歌，等于彻底站在百度对立面。”
老陈咂了咂嘴：“百度本来就盯着我们音乐赛道，这下更得把我们当对头。”
马媛媛安静听着，没立刻表态。
她心里清楚。
谷歌入场，等于直接捅穿百度的基本盘。
也就在谷歌官宣当天，百度音乐项目直接提速。
方磊补充道：“百度内部下了死命令，三个月之内，版权、团队、产品全部落地。”
朱威廉笑了声：“被逼急了。”
“一边版权官司，一边谷歌抢市场，再稳的公司也扛不住四面压。”
……
“还没完。”
方磊翻了一页简报，继续开口。
“四月中旬，360安全卫士上线永久免费杀毒。”
老陈一听这个，瞬间来了精神，摆摆手：
“这个我懂。”
“以前杀毒软件都卖钱，一年大几百，普通人舍不得装。360直接免费，傻子都知道用户会往哪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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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是典型的互联网抢滩打法，先免费占市场。”
方磊点头：“没错。”
“现在业内都看出来了，360根本不靠杀毒赚钱。”
马媛媛淡淡接了一句：
“杀毒是入口。”
“他们真正想做的是浏览器、网址导航，最后切搜索。”
“四月下旬，他们已经在偷偷筹备导航项目，对标hao123。”
这下连朱威廉都神色凝重了几分：
“这是精准捅百度刀子。”
“hao123是百度最大的散户流量入口之一，真被360抢下来，百度损失大了。”
老陈感慨：
“今年四月是真热闹。百度前面被谷歌压，后面被360偷屁股，还要应付版权官司。”
“老牌巨头，第一次这么狼狈。”
……
战局不止搜索。
音乐赛道，同样乱成一锅粥。
方磊继续汇报：“网易悄悄组建了音乐项目组。”
“丁磊的邮箱业务被腾讯打得够呛，没增长点了，现在想入局音乐。”
朱威廉嗤笑一声：“晚了。”
“他们现在从零起步，版权一张没有，团队也是临时凑的。”
方磊道：“是晚。至少一年才能成型。”
马媛媛开口：“一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趁着他们没起来，继续堆版权、堆用户、堆运营。差距拉开，后面他们再想追就难了。”
“腾讯这边也有动作。”
方磊翻页：“QQ音乐更新绿钻会员，十块钱一个月，无损音质、专属皮肤。”
“付费数据在稳步涨，他们这套会员模式跑通了。”
“同时QQ邮箱大改版，直接对标网易邮箱。”
老陈乐了：“腾讯这一手阴。”
“专门盯着网易根基打，网易现在肯定被迫回防守邮箱，音乐那边只能放慢节奏。”
……
“三大门户也没闲着。”
方磊继续道：“搜狐猛推博客大赛，抢新浪的用户。”
“同时新浪、搜狐都在研究我们的同城、段子模式。”
“他们想复刻一套。”
朱威廉不以为然：“复刻没用。”
“我们的同城、段子，是挂在微博、音乐生态上的。”
“他们单独抠一个功能出来做，没有流量入口，用户留不住。”
老陈点头附和：“老牌门户现在就是看着我们赚钱，眼红乱出招。”
“东打一枪西打一枪，成不了气候。”
最后，方磊翻到简报最末尾，一条红标消息。
“还有一个新站，饭否网，四月份刚上线。”
“做微型博客，140字短动态，关注流模式。产品逻辑，跟我们微博几乎一样。”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一下。
朱威廉皱眉：“新团队？体量怎么样？”
“很小。”方磊道，“创始人王兴，之前做过校内网，脑子很活。”
“现在用户不多，但模式跑通了。”
老陈沉吟两秒：“小团队，起步太早，也太晚。”
“太早是赛道刚出没人懂，太晚是我们已经站住脚了。”
马媛媛终于开口。
“不用轻视，也不用慌张。”
“微博赛道很快会挤进来一堆玩家。饭否只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语气平静，给出指令：
“微博迭代不要停。功能、流畅度、活动运营，全部加速。”
“可以让他们跟着跑，但不能让他们有超车的机会。”
……
一整圈战局聊完。
会议室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这个四月，没有谁是安稳的。
百度：官司、谷歌、360三面夹击。
网易：被腾讯偷袭邮箱，音乐布局被迫放缓。
腾讯：稳步扩张，到处卡位。
三大门户：眼红新赛道，到处模仿试错。
饭否：新生黑马，悄悄切入微博赛道。
而橙子科技。
音乐被百度、网易盯着抢。
微博被饭否对标追赶。
同城、段子被老牌门户觊觎。
四面都有人盯着，八方都有人想咬一口。
方磊看着满桌简报，低声总结：
“这个月，真的是乱战。”
马媛媛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几人，缓缓开口：
“乱是正常的。”
“所有人都来抢，说明我们每条路都走对了。”
“百度转型晚我们两年，版权壁垒我们已经建好。”
“网易入场太慢，短期造不出威胁。”
“饭否体量太小，暂时翻不起浪。”
“三大门户模仿我们的业务，缺生态、缺沉淀，成不了事。”
她语气很稳，没有任何高调，只是实话实说：
“现在全网都在互相牵制。”
“百度被谷歌缠，网易被腾讯拖，360死磕搜索。”
“大家都乱，我们不乱就行。”
“继续锁版权、稳产品、粘用户。”
“别人怎么打、怎么抢、怎么模仿，我们不用管。”
“把自己底盘守牢，这波乱战过去，能活下来的就是我们。”
没人反驳。
在座都是混迹互联网多年的老人。
他们听得出来，马媛媛说的不是空话，是当下最实在、最清醒的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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