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从厂区北侧的消防通道走过来。三十出头，身材瘦削，灰色polo衫，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包侧面别着一把折叠尺。走路不快不慢，脚下的碎砖踩得很稳，不像第一次来废墟的人。
陈铁柱站起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谁？
省建科院，结构工程所。男人推了一下眼镜——中指推的鼻梁。姓周，周航。安监局委托的爆炸技术评估团队，我们单位中标了。今天来做现场复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牌，递给陈铁柱。陈铁柱看了一眼，没接，下巴朝陆深方向扬了扬。
这位是深固的陆工。住建局委托的第三方鉴定。
周航把工作牌收回去，看向陆深。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不长不短。不是打量，更像是确认——好像他之前已经在什么地方看过陆深的照片。
陆工。久仰。
周航没有急着寒暄。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激光测距仪和一个便携式回弹仪，蹲在爆炸坑边缘开始测量。动作很熟练，不像是做技术评估的行政人员，更像是一线干活的工程师。
他的回弹仪握法标准——食指扣扳机，中指稳住底盘，读数的时候目光和刻度面平行。这些细节骗不了人。
远处工地传来打桩机的闷响，一下一下，和废墟里偶尔掉落的碎砖声交替进行。空气里的混凝土粉尘味比上午更浓了，太阳把地面烤得发烫，热量从脚底往上蒸。
陆深没管他，继续和陈铁柱做冲击回波测量。
二十分钟后周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手绘草图，铅笔标注，线条很细但很清楚——仓库区域的碎片抛射分布，和他的测量数据高度吻合。
陆工，你的碎片分布图做得很扎实。他把草图递过来。不过我有一个疑问——东侧仓库这片区域的混凝土地面厚度不均匀，你注意到了吗？
陆深看了他一眼。他还没对外公布过地面厚度异常的数据。
测了。
我的测量结果和你可能差不多——中央偏东有一片大约三十平米的区域，厚度在135到142毫米之间，比设计值多了将近二十毫米。他推了一下眼镜。
这种后期加厚的做法在工业项目中不罕见，通常是为了承载重型设备。但我查了华辰化工的环评报告和厂区竣工图，这个位置在设计图上标注的是成品堆放区——不需要特殊承重。
所以呢。
所以这片加厚区域下面可能有东西。不是设备基座——竣工图上没有。更可能是地下管沟或者暗埋的储罐基础。
他停了一下。如果这个仓库实际上不只是成品堆放区——而是某种需要额外承重结构的特殊功能区——那爆炸的成因可能需要重新评估。
陈铁柱在旁边拧开矿泉水灌了两口，眼睛一直没离开周航。
陆深看着他。周工。你做的是爆炸技术评估。仓库地面厚度不均匀，这个数据在你的报告里用就够了。为什么特意来跟我说？
周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他把草图折好塞回工具包里。
因为我看到你的碎片分布图的时候，发现你的测量点位密度是我的三倍。你把爆炸坑东侧每个扇形方向的碎片最远抛射距离都标了出来，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他的语速没有变化，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能做到这种精度的第三方鉴定，海城不多。
他顿了一下。
你导师当年的研究方向是对的。混凝土耐久性，不只是学术问题。
陆深的手指在冲锋衣口袋里收紧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导师是谁。
海城大学土木系，方远山教授。结构材料学方向，2014年因实验室事故去世。周航推了一下眼镜。省建科院和同济系统有合作关系。方教授的名字在业内不是秘密。
他的解释合理。但陆深注意到一个细节——周航在说实验室事故这四个字的时候，目光短暂地偏向了一侧。不到一秒。然后回来了。
周工，你的评估报告什么时候出？
下周一提交安监局。
报告里会提到仓库地面厚度异常吗？
周航沉默了两秒。右手无意识地伸向工具包侧面的水杯，拧开喝了一口，又拧回去。
会提。但措辞上——我会写成建议进一步勘查，不会直接下结论。
为什么？
因为安监局的委托范围是爆炸成因技术评估，不是仓库功能调查。超出委托范围的结论，写了也不会被采纳。
他拎起工具包。但你的委托范围比我宽。住建局给你的授权包括建筑结构安全全面评估。如果仓库下面有东西，你比我更有资格去挖。
他朝陆深点了下头，转身往消防通道方向走了。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碎砖和钢筋之间弯弯曲曲地延伸。影子拐过围墙转角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脚步声在碎砖上嚓嚓嚓地远了，节奏还是不快不慢。帆布工具包的带子在他肩膀上晃了两下，拐过北侧围墙的转角，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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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铁柱等他走远了才开口。这小子不对劲。
哪不对？
他说安监局委托他们做技术评估。但安监局昨天才批的进场许可，他今天就做了碎片分布复核？时间不够。除非他之前就来过。
陆深没说话。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安监局昨天下午四点才签发的进场许可文件。周航今天上午就出现在废墟里，手里拿着完整的碎片分布复核数据。
就算他从签发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做——从下午四点到今天上午十点——十八个小时。不够。除非他提前拿到了数据。或者他根本不需要安监局的那份许可。
还有另一件事——周航说方远山教授的时候太自然了。像是在说一个他提过很多次的名字，而不是一个从合作关系中间接听说的人。
外面的光线又暗了一点。远处工地的打桩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废墟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钢梁时发出的低沉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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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面包车上的时候已经快五点。太阳低了一些，废墟的阴影拉长了，钢梁的剪影在地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的黑线。
陆深从工具箱底下翻出方远山的深蓝色笔记本，翻到后半部分——2013年的记录区间。
一页一页翻。方远山的字越到后期越小，笔画越急，像是在赶时间。翻到2013年6月那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2013.6.14省建科院周来访。谈安居计划配套建材供应问题。提供了三组混凝土配合比数据和两份进场台账复印件。此人可用。
省建科院。周。
2013年的周航。
他的拇指按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深蓝色的硬壳被磨得发亮，边角处有细密的裂纹，像干旱的河床。
但这一页的后半部分被人撕掉了。撕裂线不整齐，像是匆忙间扯下来的。剩下的半行字只到提供了三个字，后面全是空白。
提供了什么？三份配合比数据？两份台账复印件？还是更多？那张被撕掉的纸上写了什么？
谁撕的？方远山自己？还是昨晚来工作室的那个人？
他把笔记本合上。窗外，化工园区围墙外面那几栋居民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有一户人家的窗口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在灰白色的废墟背景里格外扎眼。
那些住在围墙外面的人不知道自己每天踩的地面下面埋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些被悄悄加厚的混凝土，是为了盖住什么。
围墙外面传来小孩的喊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叫谁回家吃饭。声音穿过废墟的时候被钢梁和碎砖切得支离破碎。
陈铁柱发动了面包车。引擎的闷响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了两秒才散掉。
车厢里的空气混着陈烟和机油的味道，座椅的人造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烫得发硬。
明天怎么办？
去住建局。陆深把笔记本塞回工具箱底下。仓库地面下面有东西。我要拿到勘查许可。
面包车驶出化工园区北门。西边的天际线被夕阳烧成了一片橘红色，和废墟里那些扭曲钢梁的颜色一样。光线打在面包车的挡风玻璃上，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未知号码。短信。
仓库下面的东西，不属于你。勘查许可不会批的。
他把短信看了两遍。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屏幕的光在口袋里闷了一下就灭了。那十八个字留在视网膜上，像烙铁按过的痕迹。
有人比他先知道了。知道他在查仓库地面。知道他要申请勘查许可。
陈铁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
陈铁柱没追问。他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还叼着。后视镜里他眼角的皱纹比前几天深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事一直在心里压着。
面包车拐上省道。轮胎碾过沥青接缝的时候颠了一下。路灯还没亮。对面的化工厂围墙在暮色中像一道灰色的伤疤。
仓库下面有东西。有人不惜一切代价不让他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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