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城骨 > 第63章 太相信数据
  合影上后排那个人需要确认。苏晚晴觉得可能是方远山,但她没见过十五年前的方远山,得找一个那时候就在圈子里的人。
  周维正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陆深爬了五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下来才按门铃。
  门开了。周维正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来,转身让他进去。
  陆深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那张合影,放在茶几上。周维正戴上老花镜,把台灯拉近了一些,低头看了很久。
  后排那个人。陆深说。
  周维正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后排角落那个?
  方远山。
  陆深等了几秒。中间那个人呢?
  周维正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搪瓷杯就在老花镜旁边,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凉了。
  中间那个人,周维正说,叫赵德明。
  你认识他?
  认识。十五年前他还只是个包工头,但已经会做人了。每次行业聚会他都来,逢人就笑,谁有困难他都帮一把。那张照片是他攒的局,把人拉到一起拍了张合影。方远山那时候跟他不算太熟,但赵德明主动拉的,方远山不好推辞。
  方远山为什么会在那儿?
  方远山那时候在做检测,经常跟施工方打交道。赵德明拉他入的伙。后来两个人合作过一阵子,具体合作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方远山提过一次,说赵德明给他介绍了几个检测的活儿。
  周维正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
  后来方远山帮赵德明做过一个住宅项目的检测。那个项目在海城郊区,是赵德明早期接的安居工程之一。混凝土强度数据有点问题,偏低了一些。方远山把数据拿给赵德明看,赵德明问他怎么办。方远山说需要复查。
  结果项目方那边说数据没问题,施工方也说没问题,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谁出面摆平的?
  周维正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搪瓷杯转了一个方向,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赵德明。
  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么大的势力。但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让问题消失比解决问题便宜得多。
  陆深没有说话。
  后来方远山找我聊过一次。周维正说。他说那个项目的数据他重新算了一遍,偏低不止一点,是系统性的偏差,不是某一块混凝土的问题,而是整个配合比的设计逻辑有问题。
  他想把数据整理一遍交给质监站。我劝他别急,先跟项目方沟通。他说沟通了,没人理。
  然后呢?
  然后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方远山忽然不来找我了。电话也打不通。我去了他租的房子,房东说他搬走了。
  搬走了?
  搬走了。但东西还在里面。房东说他是半夜搬的,没打招呼,连押金都没退。后来我再去的时候,门锁换了,里面的东西不知道被谁清走了。
  周维正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再后来就传来了他出事的消息。脚手架坠亡。
  陆深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你觉得方远山是去找赵德明,然后出的事?
  我没说他去找赵德明。周维正说。但方远山不是那种会罢手的人。他只是太相信数据了。他觉得数据是对的,就应该有人管。他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数据能管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楼下马路上公交车进站的声音,气刹放气的嘶嘶声传上来,然后消失了。
  陆深把那张合影推回茶几上。你还记得第六个人吗?
  周维正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长时间。
  我记得。
  现在能说了吗?
  周维正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又摘下来。这个动作他做了两遍。
  不是不想说。他说。是说了也没用。那个人现在比赵德明还谨慎。
  这是周维正第一次承认第六个人的存在。
  陆深从周维正家出来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着扶手走下五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
  他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往回走,脑子里把周维正说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方远山和赵德明认识的时间比他预想的早得多,两个人的关系也不是简单的检测方和施工方那种公事公办,而是从十多年前就已经纠缠在一起了。
  赵德明主动拉的方远山入伙,方远山帮赵德明做过检测,发现数据有问题之后还想往上报。一个想让问题消失的人,和一个想让问题被看见的人,这两个人之间迟早会出事。
  方远山死了十一年,赵德明的产业链又扩张了十一年,中间没有人停下来过。
  ---
  第二天傍晚。海城饭店二楼宴会厅。
  赵德明站在讲台后面的时候,台下坐了两百多人。
  他五十多岁,身材中等,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穿一身深色西装,打了一条暗红色领带。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那种皱纹不像是装出来的。
  建筑行业的人,要有良心。赵德明对着话筒说,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盖的不只是房子。我们盖的是人住的地方。一个人一辈子最大的积蓄,可能就在我们手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台下响起掌声。
  陆深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他面前是一张圆桌,桌上摆着矿泉水和会议资料。他没有喝水。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翻了一下手机里的流程表。八点半有闭门酒会。赵德明会跟几位重要客人单独见面。
  什么人?
  政府的为主。具体名单我还没拿到,但应该能弄到。
  台上赵德明的演讲还在继续。他提到自己参与过的安居工程,提到那些搬进新房子的人脸上的表情,提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让这两个字在空气里待一会儿。
  他说他亲手盖过三千多套安置房,每一套他都去看过,每一套他都敢拍着胸脯说合格。
  陆深听着这些话,手指在桌面下无意识地摩挲着。方远山十一年前发现的那个安居工程,也是赵德明盖的。那时候赵德明站在讲台上说的,大概也是差不多的话。
  苏晚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台上的赵德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陆深看着赵德明的手。那双手在讲台上比划的时候很稳,指节粗大,是干过体力活的手,跟台下那些白净的、戴着手表的、翻着会议资料的手完全不同。
  这双手签过多少合同,握过多少人的手,陆深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双手背后是四十多个住宅项目,十五个安居工程,一条从施工到监理到检测到建材的全链条,而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替赵德明赚钱。
  我去过酒会。苏晚晴凑过来说。你得跟我一起进去。有些东西我一个人的时候不方便问。
  我先去接触一下赵德明身边的人。你坐这儿先看着。
  苏晚晴站起来,往前排走了。
  陆深一个人坐在后排。他看着赵德明从讲台上走下来,被一群人围住。赵德明跟每个人握手,微笑,说几句什么,然后转向下一个人。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低头听他说话然后点头。
  八点半,酒会开始了。
  宴会厅侧面的一扇门打开了,受邀的客人鱼贯走进隔壁的小厅。陆深没有进去。他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附近,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进去。
  赵德明站在酒会门口,跟每一个进来的人握手。他的笑容跟演讲时一模一样,温和,得体,让人放松。
  陆深注意到进来的人大致分两种。一种穿西装,胸口别着代表证,走路的时候挺直腰板,跟赵德明握手的时间很短,点一下头就进去了。
  另一种穿夹克或者衬衫,不别代表证,跟赵德明握手的时间长一些,两个人会说几句什么,然后赵德明亲自把人领进去。
  穿西装的大概是企业的,不别代表证的大概是政府的。这种区分不需要人介绍,赵德明自己就能分清楚,哪些人值得他多花三十秒,哪些人一个微笑就够了。
  陆深把观察到的这些记在心里。苏晚晴说过,赵德明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跟人打交道。他能把每一个人都安排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重要的。这种能力在建筑行业里叫做资源整合,但陆深觉得这个词太客气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苏晚晴从酒会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她把屏幕转向陆深。
  酒会宾客签到表。我拍了一张。
  陆深低头看了一眼。签到表上列了二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单位和职务。
  大部分都是政府的。苏晚晴说。你看第三个。
  陆深的目光移到第三个名字上。
  住建局质量监督站。副站长。
  陆深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副局长在听证会上提出让质量监督站核查恒基的供货记录。而质量监督站的副站长,此刻正坐在赵德明的酒会上。副局长的提议还没正式传达,消息已经先到这里了。
  你看到了?苏晚晴问。
  陆深没有回答。他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桌上,拿出手机。
  帮我盯一下那个副站长。他说。我需要打个电话。
  喜欢城骨请大家收藏:()城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