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城骨 > 第67章 第六个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城东老城区。
  这片小区建于九十年代,六层砖楼,外墙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只有三楼拐角那一盏还亮着,脚步声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来回弹。
  五楼502。他按了门铃,门内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很慢。
  门开了,周维正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
  来了。进来。
  周老师,打扰了。
  不打扰。我一个人住,有人来说话就好。
  客厅不大,二十来平,南边阳台的光照进来,把书柜里那些深浅不一的书脊烤出一层淡淡的光泽。
  沙发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被,茶几上摆着茶具,一个茶叶罐,一个烟灰缸,没有烟。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老夫妻,老太太笑得温和,头发梳得整齐。
  嗯,去年十月走的。周维正的声音平稳。走了之后我把照片挂在这儿,每天能看到。
  他转身进了厨房,水壶的响声从里面传出来,老人的脚步在瓷砖上拖得很慢。
  陆深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纸,边角泛黄,最上面那张印着某种数据表格,字迹已经模糊了。
  周维正端着两杯茶回来,一杯推到他面前,龙井,放了大半年了,还能喝。
  陆深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味淡了,但有股陈香。
  周老师,昨天电话里您说认识方老师。
  周维正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认识,怎么不认识。十多年前的事了。学术年会,海城结构工程方向的,他那时候还是副教授。年轻,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有分量,别人说十句他说一句,那一句顶得上。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看向窗外。我搞桥梁他搞结构,方向不完全一样,但底层逻辑相通。后来熟了偶尔约着喝茶聊工程上的事,有时候聊到半夜。他这个人,聊到感兴趣的东西就停不下来。
  他当时在研究什么?
  混凝土耐久性,建材质量,发了不少论文。后来他开始查一些别的东西,海城的老建筑,工程质量和建材,不是他的课题,自己掏钱跑的,自己买设备,自己去做检测。
  他说他遇上了些不该出现的东西。裂缝,沉降,材料不合格。施工方说合格,监理说合格,验收也过了。他说数字不会说谎,但人会。
  陆深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劝过他。这条路不好走,你一个人,没团队没资金没后台,查出来谁信?他不听。
  性格就这样?
  倔。认定的事不回头。他说过一句话——做工程的人如果连真话都不说,那跟造假的人有什么区别。
  客厅安静了几秒,厨房水龙头在滴水,一下,又一下。周维正的手搭在茶杯上没有端起来,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不确定的位置,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2013年年底,有一天晚上他来找我,带了一叠材料。
  地质雷达探测,他在海城东部做了八个点的探测,说地下三米左右有人工结构,不是管道,不是地桩,是某种封闭空间。
  陆深的手指收紧了。
  八个点结果一致,而且这些结构的位置跟某些工程项目高度重合——道路改造,小区建设。他说有人在上面做了工程,同时在地下藏了东西。
  没明说,但他的表情我从没见过,不是害怕,是沉重,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但又不能不说。
  他想让我帮他。有材料但没有平台没有渠道,不知道交给谁,怕交上去被压下来。他说周老师这件事如果没人管,早晚要出事。
  找过。张德厚,他师兄。但张德厚那时候已经病了,精神不太好。他去找他的时候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张德厚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让他别查了,查下去会出事的。
  张德厚知道他在查什么?
  知道,但不想让他查,或者说不敢。
  周维正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
  那您呢?陆深问。您当时为什么不帮他?
  周维正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因为我有一个学生在恒基建设。
  方成林。
  周维正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
  周航查到的。
  方成林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学生之一,农村出来的,家里困难,我帮他推荐的恒基。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
  他来找我那天我心里清楚,他查的东西如果捅出来恒基会出事,方成林也会受牵连,他是恒基的技术骨干,恒基倒了他就失业了,他父亲还在医院躺着。
  所以您没有帮他。
  我没有。周维正的声音很轻。他看出来了。他没怪我。他说周老师您有自己的考虑,我理解。
  但您自己不理解。
  周维正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走的时候他把一个U盘拷贝留给了我,说周老师万一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个东西您帮我留着,也许以后用得上。
  陆深没说话,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茶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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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3月,他死了。周维正的声音开始发抖。官方说是实验室事故,操作失误,我不信。他做了十几年实验,比谁都小心,不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陆深没有接话,他看着周维正发红的眼眶,等他把十三年来第一次说出口的话说完。
  但您没有说出来。
  我不敢,周维正的眼眶红了,我把东西藏在抽屉里十三年,他拿命换来的东西,我让它烂在抽屉里。
  他端起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些在桌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去年老伴走了,我一个人坐在这儿,看着她的照片就想,他对得起他的良心,我对不起他的。
  窗外传来一阵风,阳台上的塑料桶被吹得滚了一下。现在有人把他的东西寄到了我手上。
  我知道。周维正放下茶杯。你打电话那天我就猜到了,有人替他,把东西送到了你手上。我不知道是谁,但他生前说过一句话——数字不会消失,只是需要时间等到对的人。
  周维正走进书房,过了几分钟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已经泛黄。
  这是他留给我的拷贝。十三年了。
  他把信封递给陆深,拿去吧。
  陆深接过信封,很轻。还有一样。
  周维正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样东西,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泛黄,递到他面前。照片上是六个人,站在一块石碑前,人面还看得清。
  2003年秋天,我的博士开题报告之后,六个人去爬了山。方老师,张德厚,还有四个。
  他指着照片上的人脸,一个一个地说。这是方老师,笑得最开心,露着牙。这是张德厚,站最后面,表情最严肃,手插在裤兜里。这是李建国,这是王志强,这是陈伟。
  周维正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第六个……
  认识。但不想说。
  因为有些事说了就回不了头了。
  陆深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六个名字,字迹淡了但还认得出来。
  第一个:方远山。第二个:张德厚。后面四个名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第四个名字他多看了两秒。
  这第四个名字?
  你看到了。
  我不认识。
  你不需要认识。但这个名字和恒基有关。
  陆深把照片放回茶几上。
  方老师和张德厚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是同门,关系很好,读书的时候一个实验室,后来各奔东西但一直有联系。2013年之后他开始查那些东西,张德厚劝他别查,两个人闹翻了。
  为什么?
  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但不敢说。
  陆深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沉在杯底,一层叠着一层。
  周老师,这些东西您能交给我吗?
  周维正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查这些不怕?
  怕。但不查他就白死了。
  周维正站起来走进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旧硬盘,硬盘表面有一层灰。
  拿去吧。他2013年留下的东西,我藏了十三年。
  陆深接过硬盘,金属外壳冰凉的,表面的灰尘被十三年的空气压成了一层灰褐色的薄膜,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用谢我,周维正说,该谢的是他,他用命换来的东西,我只是替他保管了十三年。
  陆深点了一下头。周维正走到门口,你也保重。查的时候小心,他就是太直了不懂拐弯,你比他多一分灵活。
  楼梯间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出了单元门天色还亮,路边的梧桐树把影子拉得很长。铁门在身后合上,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响,楼道里的回声跟着闷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拨了周航的号码。周维正给了我一些东西,方老师2013年的原始材料,还有一张旧照片。六个人,其中一个方老师,一个张德厚。
  第六个是谁?
  周维正没说。或者说不想说。但第四个名字和恒基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回来查。
  好。还有一件事,方老师和张德厚闹翻了,2013年之后,原因不明。周维正说知道但不敢说。
  这背后有文章。
  嗯。我先回去看材料。有结果告诉你。
  挂了电话,陆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照片背面拍了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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