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陆深接到林知意的电话。她说有东西要给他看,约在城西一家茶馆见面。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白板上那根红色的线和两个字看了几秒,脑子里还在转着昨天许一鸣做的空间分析和张德厚说的那番话。然后他拿起外套出了门。
约在城西一家茶馆。林知意选的地点。她比陆深早到了十五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龙井。茶馆在一条老街的二楼上面,楼梯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木踏板踩上去吱嘎响。二楼只有四张桌子,其他的都空着。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颧骨比之前突出,眼窝深了一圈,化了的妆遮不住眼底的黑。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没有戴耳环。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还戴着一对珍珠耳钉。指甲上的甲油也卸了,露出本来的颜色,偏淡,边缘有些磨损。
陆深在她对面坐下来。茶馆里没什么人,角落里一台老式空调在嗡嗡响,吹出来的风不冷也不热。桌面是实木的,漆面磨得发亮,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哪个客人留下的。
你父亲知道了。陆深说。不是问句。
林知意点了一下头。三天前。他看了我的电脑访问记录。采购系统那边的登录日志他都能看到。
他怎么说的。
说我吃里扒外。她的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当场打了电话给法务部,要查我经手的所有合同。然后让保安把我送出了公司大楼。我的门禁卡已经停了。手机里存的公司通讯录也被远程清除了。
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文件夹的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
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陆深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十几页装订好的复印件,纸张比普通的A4纸厚一些,摸上去有磨砂的质感。第一页的页眉印着:林氏建设集团内部会议纪要。每页的右下角都盖着红色的机密章,油墨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深有些浅,说明是分批盖的。
2019年到2023年的内部会议纪要。林知意说。林氏建设和恒基建设在多个项目上的分工合作记录。林氏负责地上建筑施工,恒基负责基础设施和材料供应。利润按比例分成。
一共十五个项目,涉及金额超过二十个亿。这些纪要是我从成本控制部的档案系统里打印出来的,走的是正常流程,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陆深翻到第三页。页面上有一段用红笔画了框的文字。他读了一遍。
关于安居计划地下空间综合利用项目,林氏负责地面掩护,恒基负责地下施工。双方按六四分成。
六四。恒基六,林氏四。
对。地下空间赚的钱比地上多。林知意喝了一口水。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秒。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你翻到第七页和第八页。那两份纪要是2020年的,涉及海城新区的三个住宅项目。恒基负责地基处理和地下结构施工,林氏负责地面以上的建筑部分。三份纪要里都提到了同一个词:白马山配方
白马山配方。
恒基内部的混凝土配比代号。我用这个代号去查了采购记录,发现白马山配方的水泥用量比普通配方少了百分之十五,但强度指标是一样的。秘密在添加剂里面。具体是哪种添加剂,我没有权限查。但我知道供应商是恒基建材。
陆深翻到第七页。红框里的文字他逐字读了一遍。秦漫雪之前做过混凝土外加剂对比——锦绣花园和金和小区两个不同项目使用同一供应商同一批次的外加剂。现在林知意从另一个方向证实了同一件事:恒基建材的添加剂配方有系统性的问题。
你翻到最后一页。
陆深翻到最后一页。页面上也有一段红框。文字只有一行,下面签了一个字:赵。日期是2017年2月18日。
关于安居计划地下空间,方远山的报告必须妥善处理。
茶馆里的空调嗡嗡响着。窗外一辆公交车经过,带起一阵灰尘,灰尘在玻璃窗上贴了一层薄薄的灰膜。
陆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妥善处理。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拆开又合上。
这两个字在公文里可以有很多意思——存档、搁置、销毁。但放在方远山的名字后面,放在赵德明的签字前面,它只有一个意思。
2017年2月18日。
方远山出事是3月8号。林知意说。这份纪要是方远山死前不到一个月。妥善处理四个字是赵德明签的。
陆深把文件夹合上。他的手指按在文件夹的边角上,指甲盖泛白。
你确定这是原件的复印件。
我只有复印权限。原件在法务部的保险柜里。但复印件跟原件内容一致。我核对过三遍。
陆深把文件夹装进自己的背包。拉链拉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你父亲不知道你来见我。
他不知道。他以为我在公寓里反省。林知意用手指转了一下杯子。杯子在桌面上转了半圈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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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很久才决定联系你。不是因为你找我,是因为那份纪要里面有一行字让我睡不着觉。她看着陆深的眼睛。方远山的报告必须妥善处理。我查了方远山是谁。查完之后我就知道我没有选择了。
你交出这些东西,后果你清楚。
清楚。林知意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排法国梧桐,冬天没有叶子,枝干在风里轻轻摇。林氏建设查到我头上只是时间问题。我父亲现在恨我。但他不会把我怎么样。他更在意的是公司的股价,不是他女儿做了什么。
如果恒基那边知道你把纪要给了出来。
那就不是恨不恨的问题了。她收回目光看着陆深。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她停了几秒。茶馆里安静得能听到楼下马路上自行车经过的声音。
陆深,我在这家公司待了六年。我从实习生做到成本控制部副总监。我看着他们从搅拌站到预制构件厂到地下空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有人签字,每一步都有人盖章。每一步都有人知道。
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的时候有了一点变化。不是颤抖,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压在喉咙里不让它出来的克制。
陆深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一种他在这行里见过很多次但每次都觉得沉重的东西——一个人在做正确的事和做安全的事之间选了前者,然后发现前者并不安全。
我不想有一天,我住的楼也塌了。
陆深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龙井。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到杯底,泡成一片深绿色的渣。
他想起张德厚昨天说的话。方远山找到了入口但没有进去。他说还不到时候,他需要更多的数据。一个月以后他就死了。现在陆深手里拿着另一份证据——赵德明在方远山死前一个月签了妥善处理的命令。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年,间隔不到三十天。
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先找个地方住。公寓退不了租,合同还有四个月。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帆布包的带子挎到肩上。你有我的电话。如果查到什么需要我确认的,打给我。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陆深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把文件夹从背包里取出来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那一行字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妥善处理。赵。2017年2月18日。四个字,一个字,一个日期。方远山死了快七年了,这四个字还留在纸上。
这份纪要把几条线连在了一起。恒基和林氏的分工合作——地上地下的利益分配——白马山配方——方远山的死。每一条线之前都是独立的,现在它们交叉在了同一个节点上。那个节点就是安居计划的地下空间。
他站起来结了账。茶馆老板收了钱没说话,低头继续擦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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