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厂房。陈铁柱握着方向盘,视线盯着前方。高速上的车不多,右边的车道上偶尔有一辆货车超过去,车身溅起一层灰色的粉尘。
还有多远。陈铁柱问。
导航说十二公里。陆深看着手机上的地图。鑫达特钢的注册地址是永丰开发区创业路188号。
开发区。陈铁柱看了一眼窗外。看着不像。
到了就知道了。
下了高速,穿过永丰县城。县城的街道不宽,两边是三四层的老楼,底商开着五金店和面馆。
过了县城往东,路变宽了,但两边的建筑稀稀拉拉,有几栋厂房模样的建筑铁门紧闭,门口的招牌已经褪色到看不清字了,围墙上的标语也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红字。
创业路的路面是新铺的沥青,但两边还没有装路灯。有几栋建了一半的厂房立在路边,脚手架上挂着褪色的安全网。门牌号从零开始,间隔很大,每栋楼之间隔着上百米的空地。
陈铁柱打了转向灯。车拐进创业路,路两边是未完工的路基和堆放的建材。开了不到五百米,陆深让陈铁柱靠边停车。
就是这里。
陈铁柱看了看窗外。哪儿。
面前是一片空地。混凝土基础裸露在外面,表面已经开裂,裂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空地四周用彩钢板围着,铁皮生了锈,有几块被风吹歪了。没有厂房,没有设备,没有任何生产活动的痕迹。
陆深下了车,沿着彩钢板走了一圈。铁皮围挡有一处缺口,他弯腰从缺口往里看。混凝土地面上有几道切割的痕迹,是地脚螺栓拆除后留下的。设备已经不在了,地面上只留下螺栓孔和一圈圈锈蚀的印记。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围挡的缺口、地面的螺栓孔、远处的轮胎印,每一张都加了定位标记。
陈铁柱站在路边,看着周围的环境。这个开发区建了不少厂房,但入驻的不多。
陆深直起身,环顾四周。创业路往东延伸,远处是几栋建了一半的厂房,脚手架上的安全网被风吹得鼓起来。这条路的两边,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厂房是空的。门口的铁门上贴着招租的广告,广告纸已经发黄,电话号码那一栏被太阳晒得模糊不清。
这个地址。陆深拿出手机,翻到工商信息页面。鑫达特钢,注册地址创业路188号。就是这个位置。
陈铁柱也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空地。没有厂房。
没有。一个注册了四年的钢材加工厂,地址是一片空地。
那钢材从哪儿出来的。
陆深没回答。他蹲下来,看着地面上的痕迹。混凝土地面上有轮胎印,不止一辆车的宽度。有些轮胎印已经被风化模糊了,但有几道还比较清楚,纹路是重型货车特有的宽胎花纹。
这些轮胎印。陆深用手指比了一下。不是这个地址的。你看方向,从西南方向来的,到这儿转了个弯,又往西南方向走了。
陈铁柱顺着轮胎印的方向看过去。西南方向是永丰县城的方向。
你觉得这个地方是个空壳。
不只是空壳。陆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注册在这个地址,但从来没有在这里生产过。或者曾经生产过,后来搬走了。搬到了一个没有注册的地方。
搬到哪儿去了。
陆深打开手机上的卫星地图,把位置放大。创业路188号在屏幕上是一个灰色的方块,周围是稀疏的道路和建筑。他把地图往西北方向拖了一点。
白马山采石场。他说。注册地在县城北边十五公里。但你看这里,鑫达特钢的注册地址和白马山采石场之间的直线距离只有八公里左右,中间有一条县道连着。
他收起手机。去白马山。
陈铁柱发动车子,掉转方向往回开。车经过县城的时候,陆深的手机响了。
许一鸣。
论证会结束了。许一鸣的声音有点闷,在走廊里打的电话。开了半天。
陶志维说了什么。
他代表施工方发了言。许一鸣说。主要是重申施工方的立场,钢材符合设计要求,质量问题的质疑来自取样方法不规范。
他有没有提到微观分析的数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有。有专家问他,微观断口分析的结果你怎么解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不是材料专家,这个问题需要施工方聘请的材料专家来回答。
他不是材料专家。陆深重复了一遍。
他是结构工程出身。许一鸣说。但他之前出过那份合理怀疑的报告,那份报告里提到了材料问题。现在到了论证会上,他又说自己不是材料专家。
他在回避。
明显在回避。许一鸣说。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发言的时候,全程没有看施工方律师的方向。按正常情况,施工方发言人和律师会有眼神交流,但他一次都没有。
陆深想了一下。你觉得他是不想说的。
我觉得他是被要求说那些话的,但他自己不信。
你把他的发言原文整理一份给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已经在整理了。还有一件事。论证会上有一个专家提了一个问题,清江大桥的钢材供应商名单里有一家叫鑫达特钢的公司,这家公司在2019年被列入了地条钢淘汰名单,但后来又恢复了生产资质。他问施工方怎么解释这件事。
陶志维怎么说。
他说他不知道。原话是这个情况我不了解,需要回去核实许一鸣说。那个专家听完之后摇了摇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东西。
陆深挂了电话。陶志维在论证会上说自己不是材料专家,又说对鑫达特钢的情况不了解。两个不知道,一个比一个干脆。方远山的同学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沉默,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车已经驶出县城,往西北方向开。路边的景色从老楼变成了农田和丘陵。远处有一座山,山坡上有一块白色的区域,大面积的岩面裸露在外,白色的石灰岩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刺眼。
白马山。陈铁柱说。
山坡上的白色区域越来越大,石灰岩的断面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上山的路是一条土路,从山脚蜿蜒到半山腰,路面上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到了先不进去。先在外面看一圈。
车沿着县道继续往前开。过了一个村子,路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岔路口竖着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白马山建材——前方三公里。
白马山建材。陆深看着那块牌子。不是采石场,是建材公司。
也许采石场是建材公司的一部分。
也许。陆深拿出手机,打开工商信息页面,搜了一下白马山建材。页面加载了两秒。
法定代表人赵志明。他说。赵家兄弟。鑫达特钢的法定代表人是赵志刚,白马山建材的法定代表人是赵志明。亲兄弟,一个管钢厂,一个管采石场。但钢厂的注册地址是一片空地。
空址注册,实地在别处。陈铁柱说。
车继续往前开。前方的路边出现了一道围墙,围墙后面是几栋蓝色的铁皮厂房。围墙上刷着一行白字:白马山建材有限公司。门口停着两辆混凝土搅拌车,车身上沾满了干涸的灰浆。
陈铁柱把车停在围墙对面的路边。两个人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围墙后面能看到铁皮厂房的顶部,有几根烟囱竖在上面,其中一根在冒白烟。厂房旁边堆着几堆砂石料,用绿色的防尘网盖着。一辆铲车停在砂石料旁边,驾驶室里没有人。
陆深看着那两辆搅拌车。搅拌车的侧面印着公司的logo,和围墙上的一样。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鑫达特钢的注册地址是一片空地。他说。但白马山建材的门口停着搅拌车。
他看了看搅拌车的车牌。两辆车都是海城区号,车身上喷着白马山建材的名称和电话号码。其中一辆车的驾驶室门没关严,里面挂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工作服的袖口沾着灰浆。
赵家兄弟的生意不在注册地,在这里。
喜欢城骨请大家收藏:()城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