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创业路的马路牙子上。发动机熄了火，车里只剩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从底盘下面传上来。
创业路一百一十七号在街道中段。一栋四层的楼，没有招牌，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下面两层贴了，上面两层没有贴，裸露着灰色的水泥面。二楼的窗户上贴了磨砂膜，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
陆深坐在车里看着这栋楼。进入任何空间后的三十秒，他的目光会自动追踪结构要素。柱距大约四米，底层高度比上面三层都高，估计四米出头。这个层高不是普通办公室的配置，更像厂房或者仓库。
楼的北侧有一道外挂的消防楼梯，钢结构的，锈迹从第二层平台一直延伸到地面。消防楼梯的底部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缝隙，缝隙里塞着一截烟头，滤嘴上的商标已经看不清了。有人在楼梯底下抽过烟。
就是这儿。陈铁柱在驾驶座上把揉烂的烟从嘴里拿出来，扔进中控台的烟灰缸里。雷达在后备箱。要搬下来吗。
先不下车。陆深看着窗外那栋楼。从外面走一圈。
周航已经在附近等着了。他靠在一百米外的一个变电箱旁边，看见陆深走过来，把嘴里的烟掐灭扔在地上。
这栋楼晚上基本没人。周航说。我蹲了两个晚上，只看到白天有两个人进出过。一楼大门有门禁，刷卡的。但侧面有一个消防通道，门没锁。
监控呢。
一楼大门有一个摄像头。侧面的消防通道没有。
陆深看了一眼那栋楼的侧面。消防通道的铁门半掩着，门框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走。从侧面进去。
两个人沿着围墙走到消防通道口。陆深推开铁门，铰链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门后面是一条窄的混凝土通道，两侧是墙壁，头顶没有灯，月光从上方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陆深走得很慢。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他的脚步重，周航的脚步轻，两个人的步伐声交替出现。通道的墙壁是清水混凝土，没有抹灰，模板拼缝的痕迹一道一道排列着，间距大约六十厘米。他的手指从墙面上划过，骨料颗粒硌手，粗，像砂纸。
走了大约二十米，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门。铁门，上面有一个通风口，装着铁篦子。篦子上积了一层灰，但灰面上有一道新鲜的气流痕迹，纹路清晰，说明通风系统还在运行。
陆深蹲下来，把手掌放在铁篦子上方。有风。微弱的，但持续不断。气流带着一种干涩的气息，呛嗓子，混凝土粉尘特有的碱性味道。和之前在地下室钻芯取样时闻到的一样。
他回头看了周航一眼。雷达。
周航把主机和天线从背包里拿出来。陆深接过天线，贴着墙根的地面放好。参数调到探测深度三十米，频率一百兆赫，这个频率能穿透混凝土板，在土层中产生足够的反射信号。
屏幕上的反射波形开始跳动。绿色的线条在黑色背景上起伏，像心电图。
陆深推着天线沿墙根慢慢往前走。前几米的信号正常，表层是回填土，大约三十厘米厚，信号均匀连续。往下是夯实的粉质黏土层，反射波形密集而稳定。
到了一米五左右的深度，反射信号突然断了。
不是衰减，是消失。信号从有到无，中间没有过渡，波形的振幅在某一深度直接归零，像一把刀切掉了下面的所有数据。
陆深把天线推回去，重新扫了一遍。结果一样。
地下大约一米五的深度，有一个信号空白区。他说。顶面是平的，延伸方向是一条直线。不是自然空洞的形状。
他继续往前推。信号空白区持续了大约八米，然后信号恢复正常。
八米长的空白。宽度至少四米。顶面埋深一米五。这不是天然的地质构造。这是人工构筑物。
陆深蹲在墙根底下，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如果创业路一百一十七号的地下真的有空间，那这栋楼就不只是挂了块铭牌的办公地点。它坐在一个人工地下结构的正上方。
他把数据存好，收拢天线，站起来。膝盖在地面上跪得发麻。
周航从通道口的阴影里走过来。扫到什么了。
下面有东西。陆深说。
周航没有追问。他用中指顶了一下镜框的鼻梁处，眼镜往上移了一点。然后他看着通道尽头那个还在送风的通风口。
通风系统一直在运行。陆深说。铁篦子上的灰有气流痕迹，说明下面需要持续的空气交换。如果只是一个小空间，不需要这种规格的通风。
你估计下面有多大。
雷达只扫了沿墙根的八米。宽度方向还没有测。如果这是一个矩形空间，按照最小尺寸估算，八米乘四米，面积三十二平方米。但通风系统的规格暗示实际面积可能远不止这些。
周航想了一下。那个外地人每次来海城都要到这儿待三到五天。如果地下空间的规模够大，他来的目的可能不只是检查，而是参与某种施工或者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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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工需要运材料进去。陆深说。入口一定够大，能让人和设备通过。
陆深走回通道入口，蹲下来，用手机拍了通风篦子的特写。又拍了一张墙根和地面交接处的裂缝。裂缝宽度大约两毫米，边缘有白色的碳酸钙结晶，说明下面的结构在持续受力。
他把照片发给许一鸣。你查一下创业路117号建筑的排水系统和用电记录。如果有地下空间，通风和排水都需要持续供电。用电量会超出这栋楼的正常水平。
许一鸣回了一个字：
陆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方远山七年前就在笔记里标注了这些坐标。他知道地下有东西。但他只是记录了，没有公开。
也许他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也许他有了，但没有人听。
两个人从消防通道退出来，回到停车的地方。陈铁柱在驾驶座上等着，烟灰缸里多了一个揉烂的烟头。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陆深的表情，没有问。
陆深拉开后门坐进去，打开笔记本电脑。许一鸣之前装的分析软件还在桌面上，图标是一个蓝色的棱镜。他把雷达数据导进去，屏幕上显示出沿墙根八米长的信号剖面图。
一米五深度的位置上，信号空白区清晰可见。八米长的空白，像一块被人从地层里挖掉的拼图。
他用红色矩形标注了异常区域的范围和深度，保存文件，把电脑放在座位上。
窗外那栋楼在夜色里沉默着。四层的窗户黑着，但一楼侧面的通风口还在往外送风。地下有东西在呼吸。
入口不在建筑内部。他需要找到入口。
如果地下空间从这栋楼的正下方延伸出去，它通向哪里。周航之前说那些坐标点沿地铁线分布，如果那些坐标标注的不只是地面建筑的问题，而是地下空间网络的节点，那恒基在地面以下布下的东西，规模远比想象的大。
他拨了许一鸣的号码。
八年的咨询费记录里，有没有设备采购或者施工类的支出。
什么类型的设备。
通风系统，排水泵，照明灯具。如果地下空间一直在维护，应该有对应的设备采购记录。这些记录和实体地址对上，就能把资金链和物理空间绑在一起。
我查一下。许一鸣说。付款对象里如果有设备供应商，我可以反查他们的经营范围和客户名单。
还有一条。你把那几年的设备采购记录和方远山笔记里的坐标点做交叉比对。如果采购时间和坐标点附近的施工许可时间吻合，就能建立更强的关联。
明白。
查到了直接发我。先别和别人说。
挂了电话。陆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栋楼。
创业路一百一十七号。恒基空间利用有限公司。地下空间研究院。三个名字指向同一个地址。通风系统在运行，用电量超出正常水平，每年六百万的维护费用通过三层中间账户转手。
如果地下空间的规模够大，如果维护费用够高，那恒基在地面以下投入的资金就不是一个小数目。这笔钱从哪里来，又为了什么目的花出去，答案可能和安居计划的偷工减料有关，也可能比安居计划更大。
方远山在笔记里标注了十七个坐标点。十七个点，分布在地铁沿线。如果每个点的地下都有类似的空间结构，那恒基在海城的地面以下建造了一个网络。
陈铁柱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明天下不下。
陆深看着窗外那栋楼。带三维雷达阵列和钻孔设备。先确定顶板厚度，再确定下面的空间尺寸和走向。
陈铁柱发动车子。陆深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还是刚才屏幕上的画面——八米长的空白，顶面埋深一米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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