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城骨 > 第132章 退路
  她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没有发动车,也没有给陆深回消息,然后熄了火,下车。
  林知意的公寓在城南滨江路,六十七平,三年前用她自己的积蓄买的,没有走林氏建设的账。她把车停好,坐电梯上十七楼,指纹锁响了一声,门开了。
  玄关的灯她没有开,客厅的灯也没有开,窗帘拉着,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橘黄色的细线。
  她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传来木纹的纹理感,一道一道的。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手包放在鞋柜上,手包里的免职文件折了两折,红色的抬头露出一个角。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黑暗里客厅比白天显得大很多,她坐了十分钟没有动,直到冰箱停了、客厅安静得只剩下窗帘外面偶尔驶过的车轮声,才掏出手机。
  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未读消息四十三条,大部分是工作群的通知,那些已经跟她无关了。其中有一条是陆深发的,要B-07工具箱的标签照片,发送时间是下午一点四十七分,比她接到行政部电话早了二十分钟。
  她盯着陆深的名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下去,最后还是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她开口只说了一句,自己被开除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免职通知。红头文件。系统权限全部取消。她的声音有些哑,不是哭过的那种哑,是忍了太久没说话的那种,喉咙堵了太久,一松开,声音就散了。我爸亲自签的。
  陆深没有接话,她能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键盘声,有人在低声说话,大概是工作室,远处有打印机咔咔咔地吐纸,一页一页。
  陆深问她现在在哪,安不安全。在家里,安全,他不至于对她怎么样,她只是觉得他背叛了她。陆深说她确实把公司的东西给了他,她承认了,他问她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右手食指摸到了锁骨下方那颗小痣,指腹在上面按了一下又松开,这是她从小的习惯,每次要做重大决定的时候都会这样。
  因为那些楼有问题。她回来三年了,三年里看着那些楼一栋一栋交付,看着那些住户搬进去,我知道我爸和赵德明在干什么。混凝土配比有问题,钢筋规格对不上。我知道他们在偷工减料。
  陆深问她之前为什么不说。因为我没有证据。她吸了一口气,陆深,你以为我回林氏是为了接班?
  陆深没有回答。我从伦敦回来,进公司,从项目经理做起。第一年我觉得自己能改变一些东西,去工地看了三次,每次回来都觉得不对。混凝土的颜色不对,钢筋的间距不对,试块的编号跟台账对不上。
  她顿了一下,第二年我发现改变不了。我提过两次,一次被我爸压下来,一次被王建华笑着打发走,林小姐,您是学土木的,但工地上这些事您不懂。
  她站起来,赤脚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城南的夜景在她面前展开,零星的灯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灯,更远处江面上模糊的航标灯,红色的,绿色的,一闪一闪。
  第三年我确认了一件事,如果我不从内部拿到东西,外面的人永远查不出来。系统权限在我手里,OA密码只有我知道。我爸不管IT,他连邮箱都要秘书帮他打开。
  陆深问她把哪些东西给了他。白马山的配方清单,和润苑的财务月报,股权结构穿透表,全给你了。还有三份董事会纪要的摘要,赵德明和林氏之间六份补充协议的复印件。
  他问她花了多久。八个月。从去年十月开始,每个月只动两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文件拍完就删,照片传到加密网盘,本地不留。
  陆深把八个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她感觉到什么东西变了,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每一天都是。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白衬衫,散下来的头发,赤脚,和三年前从伦敦回来时那个穿藏蓝色套装、低马尾扎得整整齐齐、相信自己能把林氏建设拉回正轨的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了。
  她叫了一声陆深,他应了。现在我没有退路了。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故意压低的那种轻,是真的没什么力气了,右手还贴在玻璃上,指尖冰凉。
  陆深沉默了几秒,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杯子放下的声音,他在喝水,白开水,不加茶叶,那是方远山的习惯,他学了十年。
  她愣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一开始你就不该有退路。陆深说,三年前她从伦敦回来,如果还有退路,如果觉得随时可以走,她还会去翻那些档案吗。
  你发我的那些文件,陆深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每一张都有编号。白马山配方清单上标注了五个项目对应五个搅拌站,股权结构穿透表标到了第四层。这些不是随手翻翻能拿到的东西。
  她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在衬衫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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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一鸣拿你发的文件做了交叉比对。陆深的声音回到了他惯常的节奏,短,准,不带多余的东西,白马山的配方清单和秦漫雪的实验室数据完全吻合,五个搅拌站,同一个造假方案。林知意说她知道。
  股权结构穿透表帮了大忙。许一鸣顺着第四层往下追,又穿透了两层,最终指向一家在香港注册的离岸公司。法人是个不认识的名字,但注册地址和恒基国际控股在同一栋楼里。
  林知意没有接话,她在公司的系统里看到过那些名字,但从没有追到最底层。
  还有补充协议。陆深说,六份协议里,第四份的签字栏有你父亲的签名。林知意说她看到了。那份协议的内容,是和润苑的混凝土配合比方案。上面写得很清楚,实际施工用的配比和送检的配比不是同一套。你父亲签了字。
  林知意沉默了。那份协议她看了不下十遍,每一次看到父亲的签名,胃里就一阵发紧。签名写得很端正,横平竖直,是父亲年轻时刻意练出来的字体,他说过,签字要让人认得出你。
  我知道他签了。她说,但那份协议是赵德明拟的。我爸签字的时候,大概只看了一遍。他信任赵德明,至少在那个阶段,他信任他。陆深说信任不是借口。
  她的声音硬了一点,我没有说是借口。我只是在告诉你,他不是主谋,他是被拉进去的。先是合作项目,然后是饭局,然后是签字,一步一步,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拔不出来了。
  还有一件事,关于我爸。她的右手又摸到了锁骨下方的痣,按了一下,这次没有松开,他不知道赵德明在地下做的那些事。
  陆深问她怎么确定。他知道安居计划偷工减料,知道混凝土配比有问题、钢筋规格对不上,但他不知道地下空间。创业路二十八号那个研究院,B区,七十二个监测点,他完全不知道。
  陆深问她跟父亲确认过没有。不用确认。每次赵德明来家里吃饭,他们聊的都是地面项目,工期、验收、审计,地下的事一个字没提过。如果他知道,不可能在自己家客厅一句不提。两人喝到脸红,什么话都说,但地下的事从来没有。
  陆深那头安静了。他以为赵德明只是生意伙伴。偷工减料赚差价,他认了。但地下那些通道、那些监测站、那些壳公司,他不知道规模有多大。
  窗外远处有一艘船在江面上驶过,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低沉。
  陆深问她怎么看。我爸这个人,胆小,但不蠢。如果他知道赵德明在地下挖了那么大的东西,不会沉默到今天。他会害怕,但他会想办法脱身,不会一直绑在赵德明的车上。
  所以你觉得他是被利用的。不是被利用。是他选择了不看。他知道赵德明有问题,但他选择只看地面上那些。地下的东西他不想知道,因为知道了就得做选择,继续装瞎,还是跳船。他选了装瞎。
  陆深没有说话。如果有一天你要面对他,她说,
  陆深沉默了,她听到他那边有椅子的声响,大概是换了个坐姿。我听到了。他说,声音很平,但她感觉到他在想,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来工作室,有个东西要你看。
  方成林的资料。许一鸣查到了他和方远山之间的关系。明天当面说。方成林?明天再说。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来,通话时间十一分四十二秒。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早上倒的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凉的。
  她起身走到玄关,蹲下来,从手包里摸出那份免职通知。黑暗里看不清红色的抬头,但她记得折痕在哪。她顺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塞进手包夹层,拉上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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