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国的电话七点四十打过来的。陆深刚把地质雷达的天线从工作室柜子里拽出来,手机在冲锋衣口袋里震。
批了。马建国的声音很平。今天可以进竖井。但只能走竖井,不能碰坑壁。气体检测必须做,全程和地面保持联络。
明白。
出了任何状况立刻撤。我让人在现场等你们。
挂了电话。陈铁柱正把氧气检测仪往银色面包车的后备箱里扔,头也没抬。批了?
批了。
他妈的,一个审批卡了一天半。陈铁柱把检测仪推进去,又转身从工作室里搬取样箱。早下去早完事。
取样箱是铝合金的,角上包着橡胶防撞条,里面三十六个格,每格一个密封袋的位置。陈铁柱把它码进后备箱最里面,用安全绳绑住固定。
陆深把雷达天线靠在面包车侧壁上。天线一米二长,用泡沫布裹着,是去年检测清江大桥主墩桩基时新买的。
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卷三十米的安全绳、两副手套、一把錾子。錾子是陈铁柱的,跟了他快二十年,木柄上缠了一圈黑色电工胶布,胶布边缘磨得发亮。
够了?陈铁柱把后备箱门摔上,从嘴角把叼了半天的利群取下来,在面包车轮胎上蹭灭了。
够了。走。
银色面包车从工作室门口拐上主干道。鑫海广场离这儿不远,开车十二分钟。陈铁柱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的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来回摩挲。
底下什么情况,许一鸣那张图上看得清楚不?
七号点在竖井正下方三米。沿隧道方向往南四十米是0号点。陆深看着窗外。管片和竖井衬砌都是钢筋混凝土,结构没问题。有问题的是管片背后的回填层。
回填层里面埋了东西。
对。秦漫雪测出来的石棉和铅,都在回填层里。
陈铁柱没再说话。他把烟重新叼回嘴角,没点。
鑫海广场的工地围挡上贴了一圈安全标语,红底白字。东北角的塌陷区用双层警戒线隔着,坑边停着两台挖掘机,臂架垂着没动。商业裙楼下面的钢管支撑昨天搭好了,钢板垫片塞得严实。
竖井在基坑南侧,离塌陷区边缘大概五十米。井口用一圈蓝色钢板围着,顶上盖着花纹钢板盖板。旁边立着施工单位的标识牌,地铁4号线鑫海广场站施工竖井,牌子底下堆着两袋水泥和几截钢筋头。
马建国已经在井口等着了。灰色夹克,工作证挂在胸前,身后站着两个戴白安全帽的人,一个是监理,一个是施工方的安全员。
气体检测做了没有。马建国问。
陆深把氧气检测仪从工具箱里拿出来,开机。液晶屏跳了两下,显示20.9%。他把仪器举起来给马建国看了一眼。正常。
马建国点了点头。下去以后每十五分钟跟地面报一次位置和状态。对讲机频率调好了,三频道。他从身后的人手里接过一台对讲机递过来。
陆深接了,调好频率,试了一下,塞进冲锋衣内兜。
陈铁柱已经把安全绳系好了,绳子在腰上绕了一圈,扣着自锁器。他走到井口边,双手撑着花纹钢板的边缘,探头往下看。
十五米。有爬梯。他回头看了陆深一眼。我先下。
马建国的人把井口盖板掀开了一半。一股冷气从下面涌上来,潮的,带着混凝土和积水的气味,比地面低了不止五六度。
陆深把头灯打开,光柱射进井口,照出井壁上钢制爬梯的轮廓。爬梯锈了,焊缝处有氧化皮,但整体没有变形。井壁的混凝土衬砌表面有施工时的模板印,每隔三米一道钢筋箍,没有开裂。
下吧。陆深说。
陈铁柱翻身上了爬梯,靴子踩在钢横档上,铛、铛、铛,声音闷。他下得很快,半分钟不到,靴子落地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到底了。陈铁柱的声音从十五米下面传上来,带着井壁的回响。有水,不深。
陆深把地质雷达的背包用绳子绑好,慢慢放下去。然后是取样箱。最后他自己抓着横档往下。
手套贴着钢面,凉的。越往下阳光越弱,到十米的时候井口的光已经照不到底了,只有头灯的光在井壁上画出一个移动的圆。
空气很闷,湿度很大,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汽贴在嘴唇上。井壁的混凝土表面有冷凝水,手套蹭过去,湿一层。
井底积了大概二十厘米的水。靴子踩进去,闷响,水漫过了靴面。
竖井停了两天没有排水,水从管片接缝和井壁施工缝里渗出来汇到最低处,二十厘米的深度说明这两天的渗水量大概每小时零点三立方,不算大,但持续渗。
陈铁柱已经解了安全绳,站在隧道口等他。头灯照着隧道——圆形断面,直径六米,预制混凝土管片拼装,每块宽一米五,接缝处用高强螺栓连着。管片表面有渗水的痕迹,水珠挂在螺栓头上,但没有裂缝,没有错台。结构完好。
陆深用指腹摸了一下管片接缝。螺栓拧紧力矩够,橡胶止水带没有外翻,拼装质量是合格的。盾构施工这一段的时候监理应该盯过,管片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出在管片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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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灯的远光打开,照进隧道里面。隧道往南延伸,光线在三十米外就散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圆形轮廓。地面铺着施工时的临时轨道,枕木间距六十厘米,轨道上积了薄薄一层水。
方远山标的七号点,就在竖井正下方三米。陆深从口袋里掏出许一鸣打印的叠加图,塑封的,头灯下反光。沿隧道方向往南四十米,0号点。我们边走边扫。
陈铁柱把地质雷达的背包打开,取出天线和主机。天线是喇叭形的,三十厘米宽,线缆接在主机上。陆深接好线,开机,液晶屏亮了。他调参数:介电常数九,扫描范围三米,增益自动。
我推天线,你记距离。每五米画一个标记。
陆深把天线贴在隧道侧壁上,距地面一米高,开始往南推。屏幕上波形平稳地走,一层平行的反射线,间距均匀。那是管片结构——混凝土厚度三十五厘米,背后是原状土,反射界面清晰。
零到五米,正常。
陈铁柱用粉笔在管片上画了个记号。五米。
雷达波穿透三十五厘米的混凝土管片以后进入背后的回填层,如果回填层是压实的原状土,波形应该是一条衰减平缓的直线,界面反射清晰,没有散射。
他们一步一步往南走。天线贴着侧壁,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头灯的光在管片上晃着。隧道里很安静,只有靴子踩积水的声音和雷达主机风扇的嗡嗡声。
十米。正常。
十五米。正常。
二十米。正常。
陈铁柱在管片上画了第四个记号。粉笔灰落在积水里,散开。
陆深继续推。第二十一米,波形还是平的。第二十二米,平的。
第二十三米。
波形突然变了。不是渐变,是在一个位置突然从均匀的平行线变成杂乱的散射波,能量衰减很快,三米量程上后半段全是噪声。
陆深停了。他把天线往回拉了十厘米,再推过去。又乱了。他重复了两次,结果一样。
怎么了。陈铁柱凑过来。
不是仪器的问题。陆深盯着屏幕。杂波里面夹着规则的反射面,间距大概四十厘米,是板状结构。这后面不是原状土了。
他让陈铁柱拿手电照着侧壁,自己蹲下来,用錾子敲了一下管片接缝下方的混凝土表面。声音是实的。再往下十厘米,敲。声音变了。
空的。
陈铁柱没说话。他蹲下来,也敲了一下,侧着头听。然后站起来,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了两下。
四十厘米间距的板状反射面,不是地质构造能形成的。天然土层里没有这种等间距的平行界面,只有人工堆叠的板材或者预制块才会出现这种规律性的雷达回波。
从哪开始的。
二十三米。陆深把天线重新贴到侧壁上。继续扫。
他站起来,头灯照着隧道深处。前面还有十七米到0号点。方远山2021年在地面上用一台地质雷达标出了这底下的一切,现在他站在隧道里面,隔着一层三十五厘米厚的混凝土管片,摸到了方远山当年标出的那个异常。
陈铁柱把粉笔揣回口袋,拎起取样箱跟上来。积水在靴子底下响,一步一声,往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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