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大白纸铺满了整张桌面。从恒基建材到正和监理到画了圈的产线,陆深用记号笔勾勒的证据链还差最后一个环节。出厂记录要等陈铁柱那边的车牌结果,泥样比对要等秦漫雪再做两天。
但同一批学校的采购档案已经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一份锁在工作室的铁皮柜里,另一份此刻摊在海城另一端一间公寓的茶几上。
凌晨的公寓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对面几栋楼里还有几户人家亮着。林知意裹着一条灰色薄毯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三个文件夹,茶几上散着一摞打印纸,有两页滑到了地毯上面她也没捡。
手边杯子里的茶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变成了一团深褐色的渣,旁边还搁着半块没化完的冰。她已经连续四天没有睡好觉了,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采购单价和验收报告和分包合同上的签名,一页一页翻过去没有尽头。
她拿起一份安居计划的采购档案翻了几页。验收报告那页上有一排审批栏,签名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长宁小学的竣工验收日期是2018年6月,建设路小学是2018年9月,明德中学是2017年12月。
三所不同的学校,三个不同的竣工日期,但审批栏最下面那个盖章的单位都是同一个——海城市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她盯着那个红色的公章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文件放回茶几上面,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的茶。茶水苦得发涩,在舌根上留了一层薄薄的涩味。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了。对面几栋楼的灯大部分灭了,有一户人家的窗帘没拉严,透过缝隙能看到客厅里电视机的蓝光一闪一闪。
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一道车灯扫过天花板,亮了一下又暗回去。手机上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还是刺眼。
下午父亲打过一个电话。声音比上次听着哑了一些,说最近血压又高了,药加了一片还是压不住,让她这周抽时间回去看看他。最后他说了一句知意,爸想你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很别扭,像一句背了很多遍还没有背熟的台词。
林知意快两个月没去滨江路那栋房子了。自从他辞了董事长的位子把所有事情扔给她之后,父女之间靠每周一次的电话维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电话里只说身体和天气,公司的事情谁也不先开口。她知道他在等她问,他也知道她不会问。两个人都在绕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转圈。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酸软了一下,在沙发上坐得太久了。
换了衣服出门,车开过城南的几条主路,街灯把路面照成暗橙色,行道树的影子在挡风玻璃上一闪一闪地往后退。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一点夏末残余的热气和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的烧烤油烟味。
她在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了一圈,下巴的线条比两个月前尖了一些。她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好好吃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了。
四十分钟后她把车停在滨江路那栋房子前面。门廊的灯亮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黑暗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推门进去,客厅是暗的,空调没有开,空气里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沉闷的味道,木头和旧地毯混在一起。只有走廊尽头父亲的书房门虚掩着,一道窄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打在走廊的地板上。
她穿过客厅往厨房走,想给自己倒一杯水。拖鞋踩在客厅的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他在打电话。
林知意停下来。
她站在书房门外两步远的地方,背靠着走廊的墙。父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有些字听不真切,但几个词她听得很清楚。处理。不会查到。手续齐全。然后是。然后是。
她的呼吸压得很低,胸口收紧了一块。走廊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她耳朵里面敲鼓。
校舍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父亲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跟平时谈工作的口气没什么两样。不会查到我们头上。当年那批采购,手续都是齐全的。签字的人不会乱说话。
对方说了一句什么。他顿了一下,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声。
学校的事不用管,等风头过去就行了。你让他们不要多嘴,我这边也不会出纰漏。
又一句话。林知意听不清了,只听到父亲最后说了一句明天我安排个地方吃顿饭,放心,语气很笃定,跟他平时在电话里跟她说药吃了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书房里椅子拖动的声音。她赶紧往厨房走了几步,打开了水龙头假装在洗手。凉水从手指缝里淌过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看到她,愣了一秒。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停了两秒才开口。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指尖还是湿的。爸,血压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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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洲走到厨房的岛台前面,拿了一个杯子倒了水,背对着她喝了两口。他的头发比两个月前又白了一些,肩膀也没以前那么直了,睡衣领子后面露出一截膏药的边缘。
没事。最近就是睡不好。他放下水杯转过身来看着她。学校的事你听说了?
新闻上看到了。四所学校停课转移,社会影响挺大的。
那些事跟你没关系。他的语气很平淡。你现在管着公司就行了,学校那边不用操心。手续都是齐全的,经得起查。
林知意看着他放杯子的那只手。食指在轻微地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见过这种抖。上次见到是三年前他在医院签那份股权变更协议的时候,签字的笔尖在纸面上颤了两下才稳住。他不是因为血压高抖的,也不是因为睡不好抖的。
你别管了。林远洲把水杯搁在岛台上,杯子在大理石面上磕了一声。早点回去休息。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往楼梯走。拖鞋踩在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响,声音越来越远。走廊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上楼之后没有再下来。楼梯拐角的地方有一张全家福,是十年前在三亚拍的,照片里三个人都在笑,阳光很好。
林知意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黑暗里只有走廊尽头那道从书房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窄窄的一条落在地板上。
手续都是齐全的。她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过来翻过去。手续齐全不代表没有问题。手续齐全只说明有人在签字的时候把该走的流程都走了一遍,每一页纸都签了字盖了章,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漏洞。
如果当年那批采购的签字人里面有一个是他,手续齐全就不是证明,是掩护。
她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一年,采购流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笔正常的建材采购从立项到验收到付款,中间要过六道审批,每一道都有签字和盖章。手续齐全的意思是六道审批全部到位,没有缺章没有漏签。
但手续齐全也可以有另一层意思。有人提前把六个人都打点好了,每一道审批都是走过场,每一张签字都是提前安排好的。这种手续齐全比手续不全更难查,因为从纸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签字的人不会乱说话。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不会乱说话有两种意思。一种是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确实没有东西可说。另一种是他们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有人提前告诉过他们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她父亲用的是哪一种?
手机在包里振了一下。她没有动。又振了一下。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新闻推送,跟校舍转移进展有关的。她划掉推送,手指没有退出通讯录的界面。
屏幕亮着。她往下翻,翻到了陆深的名字。两个字,黑体,排在通讯录中间偏上的位置。她最后一次给陆深打电话是上周,问的是680页自查报告里两个数据口径不一致的问题,陆深在电话里说他已经核实过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惨白的。她的拇指停在那两个字上面,按下去就是拨号,按下去他就会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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