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城骨 > 第222章 从头开始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苏晚晴把采访包的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停车场的灯是白色的,照在水泥地面上反出一层冷光。面包车停在靠墙的位置,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一缕白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她不知道。
  陈铁柱听见通风井里传来电梯到位的一声轻响,这才挂上挡,把面包车从停车位上慢慢开出来,沿着报社大楼旁边的通道拐上了马路。保护计划第一天,五十米,别让她知道。陆深的消息他一直记着。
  陆深接到苏晚晴电话的时候正在往设计院走。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她的名字亮起来。他接起来,听筒里先传来一阵引擎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声音。
  陈铁柱的面包车大概刚从报社停车场开出来,引擎声从听筒里透过来,闷闷的。苏晚晴不知道那辆车从今天早上起就一直停在那里。设计院六楼的走廊里灯全灭了,只有最东边那间办公室的门缝下面漏出一条白光。
  周航已经在了。他坐在设计桌前翻一本厚厚的卷宗,手边放着红蓝两色铅笔,桌面上摊着几张大比例尺的图纸。桌角两杯速溶咖啡都已经凉了,纸杯外壁挂着干掉的水渍。窗户开了一半,夜风把桌上的图纸边角吹得微微翘起。
  陆深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帆布包侧袋里的C级锁芯钥匙硌了一下扶手。他从包里掏出苏晚晴的股权穿透图和两页采访笔记,和陶明远的台账一起铺在设计桌上。
  她傍晚在停车场给他打的那个电话,声音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每一条信息都说得很清楚,没有多余的字。
  恒瑞投资,远东控股全资子公司,BVI注册,国内子公司在海城,法人代表孙志远,一九六八年生,和质监站那个一九七一年的孙志远不是同一个人,真正的控制人是赵德明。陶明远说的那条暗线,就是这条。
  陆深当时站在设计院走廊里听着,身后的防火门自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电话那头有引擎的声音,陈铁柱的面包车大概已经从报社停车场拐上了马路,他正在回工作室的路上。
  她说还有一件事,见面再说。陆深说好。她挂电话之前停了一秒钟,好像在确认他还在听。陆深在滨江路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保温杯里的水凉了,喝了一口,没有味道。他站起来,给周航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去设计院。
  他把苏晚晴的股权穿透图摊在陶明远的台账旁边。两叠纸之间隔着一支红色签字笔,左边是七年建材采购的真实记录,右边是资金链从远东控股到恒瑞投资的完整追踪。
  周航把台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他眼睛里的血丝比下午密了一层,嘴唇干裂起皮,左手按着桌面上那张海城地图,他白天用红色圆圈标出了十七所学校的位置。他看着桌上那两叠纸,说从头开始。
  陆深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凉的,没有味道。他说第一个节点,二〇一三年,方远山在海城大学实验室对安居计划的混凝土样品做了重新检测,C3S偏差百分之十八,正常范围百分之一到二,他封存了三组芯样,编号FYS-2013。
  周航点了一下头。芯样他见过,在政法大学结构实验室的储藏室里,七年没人动过。秦漫雪做了XRD分析,结果和方远山当年的数据完全吻合。
  陆深接着说第二个节点。二〇一四年方远山查到了安居计划的采购合同,同一批次钢材合同价比出厂价高百分之三十七,八家供应商注册地址全在创业路二十八号,恒基置业名下。他把结果报给了海城大学实验室管理中心,要求重新取样送检。
  七个月后,二〇一六年七月,方远山在实验室死亡,调查报告结论是操作失误。
  陆深翻开台账里夹着的一张纸。事故报告上有三个见证人,实验室管理员张建国,同楼层在读研究生李颖,第三个人叫孙志远,一九六八年生,恒瑞投资法定代表人。苏晚晴在裁判文书网上翻了三十七条结果才找到那份二审裁定书,她把截图存进了加密U盘。
  周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恒瑞投资的法人,同时也是方远山死亡现场的见证人。赵德明资金链末端的公司法人,出现在了方远山的死亡报告上。窗户的夜风吹进来,掀了一下桌上那页纸的边角,陆深用一本书压住了。
  第三个节点。方远山死后两个月,安居计划主体结构验收通过。签字人是韩志平,省建筑设计审查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周航查过了,二〇〇九年从省建设厅设计审查处退休,做了三年顾问,二〇一二年被恒基以四百七十万收购。
  签字的时候已经是链条上的人。苏晚晴去年做的那篇调查报道里提到过这个名字,她当时还不知道韩志平和恒基之间有一层收购协议。
  第四个节点。陆深拿起苏晚晴的股权穿透图,手指点在底部那个名字上。林远洲,林知意的父亲,林氏建设董事长。十九份内部审批单签字,同意按程序办理,二〇一〇年九月到二〇一四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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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充协议两套材料体系,B户头,深圳发展银行海城分行,开户时间二〇一一年一月,比安居计划开工还早两个月。林知意把这些文件从她父亲的内网里一份一份下载下来的时候,她在想什么,陆深不知道。
  周航把身体靠回椅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没开,白色的灯壳在暗处反着台灯的光,一小块亮斑映在他的眼镜片上。
  他说,整个链条闭合了。方远山发现材料问题,方远山被杀,安居计划验收通过,恒基获利,偷工减料省了将近八个亿,资金经过三层离岸公司流到海城恒瑞投资,见证人同时是恒瑞的法人。每一个环节都有名字,有日期,有证据。
  桌面上那支红笔被陆深拿起来,在台账和股权穿透图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恒瑞投资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但陶明远今早还说了另一件事。建材差价不是赵德明一个人吃的,有一条暗线,钱经过三层离岸公司流回国内,进了一个人的口袋,这个人不在恒基。
  恒瑞投资的法人孙志远和质监站的孙志远不是同一个人,这意味着资金到了恒瑞之后还往别处流,那个终点他还不知道。苏晚晴追到了恒瑞就碰到了见证人的名字,但恒瑞的账她还没有打开。
  周航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深夜的设计院大院里,停车场的灯把地面照成橙色,门卫室的灯还亮着,围墙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发动机熄了。他收回目光,回到桌边,拿起那杯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棕色水印。
  他说,他们一直在追的是一条链,赵德明的链,从采购合同到离岸公司到恒瑞投资,证据链闭合了。但陶明远说的不在恒基的人是谁,恒瑞的资金继续流向哪里,方远山死亡现场的见证人又是怎么回事。
  苏晚晴追到了恒瑞的门口,但门后面的东西她还没有看到。这三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一个问题他们一直没有问过。陆深也没有答案。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磕了一下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
  陆深坐在椅子上,保温杯放在手边,手指沿着杯壁上一条凹痕来回摸,那是用了三年磕出来的。陶明远做了十二年财务总监,手里有七年台账,但他不知道方远山是怎么发现问题的,只知道方远山出事以后赵德明开始做假账掩盖,两套账体系运行了整整七年。
  苏晚晴查到方远山在二〇一三年十月十七日取了三组芯样,编号FYS-2013,然后他开始追查。但他追查的起点是什么,谁给了他第一条线索,是一份匿名的材料,还是他自己在日常工作中发现了异常。
  陶明远的台账从二〇一三年开始记录,和方远山取芯样的时间几乎重合,但陶明远说他不知道方远山在查什么。这意味着要么他们各走各的路,要么有人在中间把消息隔了一层递了过去。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方远山已经死了十三年。
  周航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的棕色水印和刚才那个重叠了,变成一个更深的圆。他看着陆深,问了一个陆深没有想过的问题。
  方老师当年是怎么发现的。谁告诉他的。
  桌面上两叠纸并排放着,左边是七年台账,右边是股权穿透图,中间那支红笔滚到了笔记本边缘。笔尖悬在空中,一滴红墨水慢慢凝成了半球形,还没有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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