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城骨 > 第225章 不是巧合
  四十七个瓶子在灯没开的实验室里排成两排,标签上的字迹看不太清楚了,但她不需要看。第二天上午她把加密U盘送给了孙教授。
  孙教授的办公室在材料学院老楼三层走廊尽头,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请勿敲门。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给窗台上那盆绿萝浇水,壶嘴细细的,水线落在叶子上弹了一下。
  他接过U盘看都没看一眼,拉开办公桌第二个抽屉放进去,锁上,拔出钥匙揣进裤兜,说了句谁来了也拿不走。
  中午她去工商银行海城分行存了纸质目录。保管箱柜台的女柜员把信封称了重,登了记,给了她一张收据,上面印着一串编号和日期。她把收据折好放进钱包。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明晃晃的,她眯了一下眼。
  她在路边一棵法国梧桐的树荫底下站了一会儿,拨了一个一次性号码。许一鸣接电话的时候背景很嘈杂,像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声许老师。
  许一鸣是秦漫雪的大学同学,现在是海城理工大学土木工程学院的副教授,研究方向是混凝土结构耐久性。他们本科同班四年,研究生一起考进海城大学,后来他去同济读博,她留在海城。
  毕业后见过三次面,最近一次是前年结构工程学会年会,他做的报告是钢筋锈蚀与保护层厚度关联性,数据扎实,思路清楚,她在台下听了四十分钟,散会的时候两个人在走廊里聊了十分钟。
  你最近有时间吗。她问。
  有。什么事。
  有一批校舍的混凝土检测数据需要独立专家复核。十七所学校,一百五十三组样本,三项分析。数据完整,来源敏感,电话里不方便说。你看了就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听到他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背景声从嘈杂变成了走廊的回声。
  明天下午你把东西送到学校来。土木楼二楼,我办公室。三点。
  她挂了电话,站在树荫底下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银行大门,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一次性号码。阳光把梧桐树叶子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风一吹碎成一片一片的。十七所学校的数据她一个人扛了三个月,现在至少多了一个人来看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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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三点,秦漫雪推开土木楼二楼办公室的门。许一鸣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书和期刊,窗台上放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杯,杯壁上凝着一层茶渍。
  他四十二岁,圆脸,戴半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习惯性地敲桌面。墙上贴着一张教学日程表,旁边是一幅混凝土结构构造详图,梁柱节点的配筋画得密密麻麻。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手指上沾着粉笔灰,大概刚从教室回来。
  东西带了?
  秦漫雪把防静电袋递过去。他看了一眼封口上的编号,撕开胶带,把U盘取出来,在手心里掂了一下,插进电脑。
  密码二十四位,字母和数字混排。他打开文件夹,从第一所学校的芯样抗压强度曲线开始看,每一组数据都停了几秒。偶尔放大电镜照片,在C3S晶体区域多停留几秒。
  看完第三所学校,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看到第四所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一杯水,喝了两口又坐回去。看完第五所,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再敲桌面了。
  这十七所学校的混凝土配合比几乎完全相同。他说。十七个不同的工地,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搅拌站供应,配合比不可能一样。除非是同一条生产线同一批料贴了不同的合格证。
  你的判断和我一致。秦漫雪说。
  许一鸣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一遍镜片,又戴回去。不是巧合。他把椅子拉到电脑前面。我把所有数据看完。
  他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拉过一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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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漫雪坐在他身后一米的位子上,看着他逐校审查。许一鸣把每所学校的关键数据摘录到笔记本上,字迹工整,用铅笔画了表格,一格一格地填。
  每看完一所学校他都会在最后一列标注一个字母——A表示合格,B表示存疑,C表示问题严重。到第七所的时候本子上已经出现了六个C。秦漫雪在后面看着那些字母一个一个多起来,像一份成绩单上的不及格。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铅灰色。土木楼走廊的声控灯亮了起来,最后一批学生下课的脚步声从走廊里经过,远了,整栋楼安静下来。
  只有许一鸣的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和偶尔翻动文件的窸窣声。秦漫雪从帆布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凉白开,凉了,没有味道。她拧上杯盖放回包里,看着许一鸣的背影。他的背有一点弯,肩膀微微前倾,和学生时代做实验的姿势一模一样。
  到第十所学校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
  你来看这个。他指着屏幕。建设路小学。回弹值低,超声波声速也低,但芯样抗压强度曲线有一个异常——后期强度有回升。其他十六所的曲线都没有这个特征。低早期配合高后期,说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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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漫雪凑到屏幕前面看了一会儿。后期补强处理过。
  对。但不是正常的养护回升。这个幅度太大了。许一鸣把电镜照片调出来,放大到两千倍,在C3S晶体区域来回拖动。如果做过灌浆加固,芯样断面上应该看得到痕迹。你取芯的时候有没有注意?
  我需要回去看原始照片。
  许一鸣把建设路小学的芯样电镜照片一张张翻过去。每一张都放大,在关键区域停留几秒。
  翻到第七张的时候他停住了。照片上混凝土断面的骨料分布明显不均匀,水泥基质里有一层极薄的界面,颜色比周围浅了一截。他盯着那个界面看了两分钟,然后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节奏比刚才慢了很多。
  这所学校的问题和其他十六所不一样。
  秦漫雪没有说话。
  其他十六所是偷工减料——水泥用量偏低,配合比造假,骨料级配不达标。施工质量有问题,但原始设计没问题。他顿了一下,食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建设路小学的问题不在施工。设计的时候就不对——原始设计就被人改过。
  他翻出文件夹里附带的设计图纸对比文件,指着一处标注。设计图上标注的柱截面是六百乘六百,但施工记录里标注的实际浇筑截面是五百乘五十。一百毫米。不是施工误差能解释的。施工误差不会精确到毫米级,也不会十七根柱子全部少了同样的一百毫米。
  这说明什么?
  说明设计图纸在施工之前就被改过了。许一鸣的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修饰。施工单位拿到的就是被篡改的版本。不是施工偷的,是设计就被改了。审查环节如果有人认真核对过原图和施工图的差异,这个问题十年前就该被发现。
  许一鸣把笔记本合上,铅笔搁在封面,笔尖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夜色很深,对面那栋楼的灯全灭了,只有路灯照着操场的跑道线,白色的线条在黑暗里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需要两天时间。他说。把十七所学校的数据全部复核一遍,出一份独立意见书。以我个人的名义,签名,盖章。
  秦漫雪点了一下头。许一鸣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操场上没有一个人,跑道线的白色在路灯底下反着光,一直延伸到黑暗尽头。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保温杯的杯壁,凉的,没有味道。
  她想起三个月前郑守仁在茶馆里也说过同样的话。设计图上标注的柱截面是六百乘六百,实际施工只有五百乘五十。
  两个不同的人在两个不同的场合看到了同一件事。一个人是退休的老院长,一个是理工大学的副教授。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但数据把他们连到了同一条线上。
  建设路小学,他说。这所学校我要单独写一份报告。设计环节被篡改,这已经不是质量事故了。
  秦漫雪没有接话。窗外的路灯照着操场,白色的跑道线在黑暗里延伸,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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