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城骨 > 第228章 不知道什么
  公园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陆深已经走到了北门口。晚风还在吹,树影投在人行道上,风一过来就晃一下。他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往北门外走。
  在路边叫了出租车。出租车里他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手机屏幕暗了一下又亮了,没有新消息。林知意今天下午见过一面,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上次见面的时候她提过一嘴,说这个星期四要回父母家吃饭。
  出租车过了江,桥底下的水面映着岸边的灯光,在夜色里晃成一片模糊。
  林知意从电梯里出来,红烧排骨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母亲每个星期四都做这道菜,酱油放得多糖也放得多,整栋楼的走廊里都是这个味道,十年了没有变过。
  林知意按了门铃。里面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穿过防盗门传出来。她母亲来开门的时候围裙还系在腰上,厨房里高压锅在冒气,咕嘟咕嘟的,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
  回来了?想吃红烧排骨了?她母亲一边说一边转身回了厨房。
  她换了拖鞋在玄关站了几秒。拖鞋是她上次回来时穿的那双,鞋底磨薄了踩在瓷砖上有点凉。玄关灯亮着,鞋柜上放着一份叠好的《海城晚报》,头版朝上,是她父亲每天看的版面。旁边还有一个快递纸箱没拆,上面印着京东的标。
  客厅里电视开着新闻频道。林远洲坐在沙发上看,面前的茶几上一杯茶一盘橘子。他抬了一下头,点了点,又看回屏幕去了。茶几上还放着一支签字笔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大概刚才在记什么东西。
  你妈说排骨好了,洗手。
  她走进厨房。四菜一汤摆在灶台边上——红烧排骨、清炒青菜、番茄蛋汤、凉拌黄瓜。灶台旁边还放着一把青菜没洗,大概是早上从院子里摘的,叶子上还有水珠。窗台上那盆薄荷长得比上次茂盛了不少,她母亲浇花用的搪瓷杯子搁在旁边。
  她母亲在往碗里盛汤,上个月才回来过一次今天怎么又来了。她说想家了不行吗,她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让她帮忙拿碗。
  她从碗柜里拿了双筷子,在灶台边上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烫得她用嘴吸了两下气,排骨比上次咸,酱油放得更多了。
  行了,出去吧。厨房油烟大。
  她没有出去。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母亲忙碌的背影。她母亲的头发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又多了一些白,灰白相间扎了一个低马尾。围裙的带子在后腰上松松地系着,左边比右边高了一截。
  她张了一下嘴。想问的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客厅里电视的声音传过来,主持人在播报海城明天的天气,多云转晴,最高气温三十一度。她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门框边上的漆皮。
  今天晚上她得问清楚。不是为了陆深,不是为了那些文件,是为了她自己。她在这件事上已经绕了太久的圈子。
  ---
  饭桌上四菜一汤米饭三碗。她母亲盛饭的时候多压了两下,碗里的米饭堆成了一个尖。
  林远洲先动筷子。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嚼了两口,放下筷子去端汤碗。
  她母亲问最近工作怎么样,林知意说还行跟以前差不多就是比上个月忙了一些。
  你爸说你瘦了。上次他去看你回来念叨了半天,说你一个人住不好好吃饭。
  林远洲喝了一口汤没接话,放下碗的时候目光停在电视屏幕上。新闻频道在放一段航拍画面,海城城南新区的天际线,几栋新楼在夕阳里发着光。
  对了,你认识一个叫陆深的人吗?
  林知意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听说过,做结构检测的。
  最近在海城查学校的事。一个人查了十七所,省厅都被惊动了。搞工程的人都在说这件事。那个年轻人挺有魄力的,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不容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完全无关的新闻。红烧排骨的酱汁沾在他筷子尖上,他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去拿汤碗。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教育局那边有人提过。搞工程的圈子就这么大,什么事传得都快。
  她母亲站起来去厨房拿纸巾。餐桌上就剩他们两个人。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综艺节目里有人在笑。
  林知意放下了筷子。米饭碗里的热气已经散了,米粒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爸,安居计划的事,你当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林远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一秒。不知道什么?采购合同补充协议那些签字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十七份内部审批单上面都有你的签名。
  林知意,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你在查你爸爸?
  她的右手从桌下抬起来,手指碰到了锁骨下方的那颗痣。按了一下,没有松开。指腹能感觉到那颗痣微微凸起的触感,和皮肤其他地方不一样。
  我在问。
  你问什么?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林氏建设在安居计划里是分包方。施工按图纸走,材料按合同采购,签字是按程序办理的。这些话我说了十年了你还不清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工地上跟监理解释施工流程一样。每个字都很稳,每个停顿都在该停的地方。她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筷子放得很整齐,碗的位置没有动,连桌上的排骨酱汁都没有沾到手指上。一个被问住了的人不会这么干净。
  十年工地磨出来的镇定,什么监理什么甲方什么突击检查,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应付。今天面对自己的女儿,这一点都没变。
  按程序办理。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她早就知道答案——那十七份审批单她不知道翻过多少遍,供应商全是注册不到两年的空壳公司,合同单价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十五到三十,林远洲的签名在每一页右下角。
  她今天晚上不是来听解释的,她是想看着他的眼睛,看他怎么说。
  那你有没有认真看过那些文件的每一项?每一个供应商的资质?每一份合同的单价跟市场价差了多少?她问话的语气出奇地平静,跟他刚才在工地上跟分包商说话一样,不争吵,不急眼,把事实一条一条地摆出来。
  我是做工程的,不是做审计的。
  那谁做审计?
  林远洲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清脆的,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响。
  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她愣了一下。他在转移话题——从安居计划的签字转移到她多久没回家。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
  但她没有追问下去。不是不想追问,是她母亲随时会拿着纸巾从厨房里走出来。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池里,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客厅电视里海城新闻已经播完了,画面切到了一档综艺节目,笑声和掌声从音箱里传出来,放大了餐桌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她母亲拿着纸巾回来问他们俩聊什么呢脸色都不太好看。林知意拿起筷子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排骨有点咸了,她母亲说咸就少吃点你爸口味越来越重了酱油跟不要钱似的。
  林远洲没说话,低头喝汤。
  ---
  饭后她帮她母亲收拾碗筷。盘子一个一个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大,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客厅里的声音。
  她母亲站在灶台边擦油污,说她最近黑眼圈越来越重了上次回来脸还是圆的这次都尖了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林知意说没有就是忙,蹲下来拿洗碗池下面的洗涤灵。
  柜子的门半开着,里面是洗涤灵和消毒液,还有一瓶去年买的威猛先生。柜门旁边是那台碎纸机。
  黑色的,不大,搁在柜子边上的角落里。电源灯亮着一个小红点,在厨房日光灯的白光下不太显眼。碎纸口的边上有一小片没被完全吃进去的纸屑,白色的,大概是从某张A4纸上撕下来的角。
  她刚才在餐桌上问的那些问题——采购合同、补充协议、签名——每一份文件都是A4纸打印的。
  你爸最近老用那个。她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一天用好几回,有时候晚上十一点还在用,声音大得很吵得我头疼,我说了他也不听。
  她没有接话。她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摞在沥水架上,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水龙头关了之后厨房里安静下来。沥水架上的碗碟偶尔碰一下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客厅里碎纸机的声音传过来,然后是纸张被切割的细碎声响,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才停。
  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她母亲的,碎花的,腰带上沾了一点排骨酱汁,闻起来是酱油和糖的味道。
  碎纸机又响了。
  喜欢城骨请大家收藏:()城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