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城骨 > 第235章 不要相信任何意外
  白板上的名字写到了第三遍。陆深退后两步看着那些字,粉笔灰落在袖口上。台灯的光把每个名字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街对面早餐铺的油烟味顺着窗缝飘进来,混着豆浆的甜味。周航坐在椅子上翻笔记本,把住建局档案室十天里翻出来的材料跟方远山纸条上的三个名字逐一对照。
  那个姓孙的,周航合上笔记本,我昨晚查了一点。
  陆深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桌上。方远山的信和复印件还摊在那里,信末那句话的墨迹比别的字重一些,像是写的时候停了一下。
  住建局档案室的材料我翻了十天,周航翻开笔记本,孙姓的有几个。质监站副站长孙志远,住建局基建处科员孙建国,还有一个孙德发,安居计划第三批的项目经理。
  陆深摇了一下头。方远山的纸条上那个字被折痕挡住了大半,但能看出笔画写得很重。方远山把这个名字和韩志平、陈维远列在一起。韩志平是省建筑设计审查委员会的签字人,陈维远是恒基智能科技的傀儡法人。能跟这两个人并列的,不会是一个科员。
  纸条上那个孙能跟韩志平、陈维远并列,陆深说,身份不会低。你查的这三个人,级别都不够。
  周航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的名字,承认这三个人确实不够格。孙志远在质监站干了多少年,最多是个副处级的技术官僚,平时负责日常巡查和投诉处理。
  孙建国更不用说,基建处的科员连签字的资格都没有。孙德发是项目经理,跟张国良的鑫达建材打过交道,但他在整个链条里的位置最多是个执行层。方远山标注的第三个人一定比他级别高得多。
  方远山标注的三个人,陆深把隐藏纸条从桌上拿起来,韩志平后面写着设计审查·签字人,陈维远后面写着恒基智能·傀儡。每一个都是关键节点上的关键人物。第三个姓孙的,一定也是某个关键环节上的关键人物。
  今天把范围扩大,陆深说,近十年所有跟安居计划沾边的孙姓人员,不管在哪个部门,全部筛一遍。住建局、规划局、财政局、发改委,一个都不要漏。
  周航点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横线。他写了几行字,又把前几页翻出来对照了一下。住建局档案室的材料他翻了十天,施工方、监理方、材料供应商的档案他都看过一遍,但当时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恒基建设的关联公司上,没有专门筛过姓孙的人。
  还有一个方向,周航合上笔记本,省建筑设计审查委员会那边。韩志平是副主任委员,委员会里有没有姓孙的?
  必须查。陆深点了一下头。韩志平身边的人,跟他同一级别或者更高级别的,一个一个过。
  周航记下这一条,目光移到桌上的信纸上。信末那句话在灯下很清楚。他念了一遍,不要相信任何意外,问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方远山在出事前三个月就开始整理证据,陆深说,他写了这封信,把复印件藏在信封夹层里,交给张维国保管。张维国的老伴那天晚上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们开保险柜,她没问里面是什么,但她眼眶红了一下。她大概早就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
  周航想了一下,说方远山出事的时候她也在海城大学家属楼。
  陆深说,她跟方远山的老伴做了二十年的邻居。她那天晚上端水进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不是害怕,她是心疼。她知道方远山在写这些东西,她也知道这些东西可能害了他。
  意外有什么关系?周航皱了一下眉。
  方远山预见到了危险。他在信里写了自己被施压,上报的材料被泄露。一个人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还在整理证据,还在留遗言。他不是在说他可能会出意外。他是在说,有人会杀他,然后伪装成意外。
  周航手里的豆浆杯停在半空。
  七年前方远山在海城大学结构实验室死于实验设备故障导致的气体泄漏,官方定性是实验室事故。
  事故报告你看过?周航紧接着追问。
  当年看过一遍,设备故障,通风系统失效,有害气体泄漏,结论写得很清楚。陆深顿了一下。
  秦漫雪在实验室里分析过类似的材料样本,她当时说送检的和实际用的不可能是同一批。方远山做了二十年的实验,他不会犯低级安全错误。通风系统同时失效的概率有多大?设备故障导致泄漏的路径是否成立?这些问题当年没有人问过。
  周航放下豆浆杯,沉默了几秒才说出那句话。方远山是被谋杀的。
  陆深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躲避。苏晚晴要是在这里,她会听懂方远山那句话的分量。她跑过太多条线,每一条线的尽头都站着一个人。
  七年前他听到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反应过来。他用这个词用了七年,写报告的时候用,跟人讨论的时候用,每一次都没有多想。现在他知道了。方远山不是死于意外。方远山是被谋杀的。
  他拿起桌上的信,重新看了一遍。信里方远山说他发现安居计划住宅楼结构抽检存在系统性材料造假,送检样品和实际使用材料不符。他把初步证据整理后准备上报,但发现自己上报的材料被泄露,有人开始对他施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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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远山说上报的材料被泄露陆深指着信里的一段,他上报给了谁?他是海城大学的教授,他上报的对象应该是学校或者住建部门。材料从那里泄露出去,说明对方在体制内有人。
  施压的方式呢?周航追了一句。
  信里没有细说,但他说涉及太多太广。这四个字说明他不只是面对一两个压力点,他面对的是整个网络。从建设方到监理方到材料供应商到审批环节,每一个节点上都有人。
  周航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方远山七年前就把这一切都查清楚了,但他没有检测数据,没有芯样,没有证人。他只有一双眼睛和一支笔。而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条链上的所有人。
  再然后他就死了。陆深把信放回桌上,复印件的边角在灯下泛着黄。
  白板上的名字排了一列,图谱上那个被折痕挡住的字写在最下面,后面跟着一个问号。赵德明的三个红圈在白板另一侧,从恒基建设到正和监理,从鑫达建材到远东控股,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人。
  今天把所有孙姓人员的档案都筛出来。陆深拿起外套。
  周航站起来,拿着笔记本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板,那些名字在晨光里很清楚,每一条线都画得笔直。
  陆深推开工作室的门,清晨的街道安静,路灯还亮着但光线在变淡。空气里带着夜晚残留的凉意。环卫工人的扫帚在人行道上划过,发出干燥的声响。他拉开面包车的车门,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他坐进去,关上车门,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他没有发动车子。
  方远山在那个实验室工作了整整二十年。他死在了那里。官方说是事故。
  那不是一场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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