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现实只剩4分37秒 > 第39章 四楼药房
  药袋停在走廊中央。
  白色塑料袋很薄,里面装着几只小药盒和一支预充式针管。袋口用一次性封条扎住,封条上印着蓝色编号。标签贴在正面,纸面微微鼓起,像里面的字想从背后顶出来。
  陈渡没有读标签。
  他先看袋底。
  袋底有一点水。
  不是药液漏出来的水。水里带着极淡的泥色,和张远腕带内侧的泥点一样。药袋从四楼药房滑出来,却带着门诊楼东门地面的痕迹。说明它至少经过张远那条线。
  但这不代表它安全。
  三楼检验科已经证明,医院会把来源和标签拆开,再重新拼到它想要的人身上。
  程归站在他旁边,鼻血已经止住,嘴唇却还是白的。她看着药袋,声音低哑。
  “别直接拿。”
  “会怎样?”
  “拿药等于承认处方。”
  “处方是谁开的?”
  “这就是问题。”
  走廊尽头,四楼药房的卷帘门继续上升。
  门内没有灯。
  只有一排排药柜在黑暗里显出轮廓。药柜玻璃反着走廊白光,像很多并排的冷眼。卷帘门升到足够一人弯腰进入的高度后停住,不再动。
  门内传来一个声音。
  “取药。”
  声音很老。
  像从柜子深处传出来。
  陈渡拿起药袋。
  封条在他指间发凉。夜诊证胸口一跳,四楼药房那一栏亮起半格。药袋标签背面的红字仍透着:取药人,临时陪护。药品用途,维持张远至04:00前未转出。
  这句话太诱人。
  维持。
  不是救活。
  只是拖住。
  拖到04:00前,他也许还有机会在药房之后找到张远本人。可医院从来不会白给时间。罗女士的时间能被写进转科单,A019的“没事”能被写成离院,张远的血样能被改成陈渡。药袋里的“维持”,很可能也来自某个被扣下的人。
  陈渡把药袋放回地面。
  药袋自己往前滑了半寸。
  像在催他。
  程归说:“四楼药房管的是分配。”
  “分配什么?”
  “药、床、时间。”她停了停,“有时候三者是同一种东西。”
  陈渡弯腰钻进药房。
  药房里比走廊更冷。
  冷到指尖发僵。空气里有药片粉末、纸盒、酒精和塑料瓶混在一起的味道。所有药柜都上了锁,柜门内侧贴着密密麻麻的小标签。陈渡只看颜色和形状,不看字。
  左侧是口服药。
  右侧是针剂。
  最里面有一扇小门,门上贴着“冷藏”两个字。冷藏门缝里透出淡蓝色光,像一条冻住的河。
  药房柜台后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白大褂,头发几乎全白,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他不像医生,也不像护士,更像某个在药房坐了很多年的老药师。桌上放着算盘、一摞处方笺和一台很旧的打印机。
  他抬头看陈渡。
  “取药。”
  陈渡把药袋放到柜台上。
  “先核对。”
  老人推了推眼镜。
  “药已配好。”
  “谁开的?”
  “夜诊。”
  “哪个人开的?”
  “夜诊。”
  又是一个没有具体人的答案。
  陈渡拆开药袋外层,却没有碰里面药盒。他把东西一样样倒在柜台上:两盒白色药片,一支针管,一张用药单。
  用药单正面朝下。
  他先看药盒批号。
  一盒封签写着A019。
  一盒批号末尾是019。
  针管封签末尾是001。
  A019,019床,001。
  陈渡的手停住。
  这不是张远的药。
  这是一楼、二楼和001身上拆出来的东西。
  老人说:“维持用药。”
  “维持谁?”
  “取药人所需维持对象。”
  “代价呢?”
  老人看着他,像不理解这个问题。
  “药都有代价。”
  “从谁身上扣?”
  老人把算盘往前拨了一下。
  木珠碰撞,发出清脆声。
  “一楼低血糖患者三十七分钟。”
  他再拨一下。
  “二楼019床延缓时间二十分钟。”
  再拨一下。
  “001号储备心跳三拍。”
  算盘停住。
  “合计可维持被陪护人至04:00前。”
  程归站在门口,脸色更冷。
  “这就是你们药房的算法?”
  老人看向她。
  “外部人员不得干扰夜诊取药。”
  陈渡看着那三样药。
  一楼外卖员刚被拉回“不是没事”的中间状态。如果扣走三十七分钟,他可能重新被写成离院,甚至连低血糖都来不及纠正。二楼罗女士好不容易从“无名”变成“罗女士”,延缓时间被扣走,她也许立刻被转走。001的三拍更难判断,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另一个自己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医院给他的不是药。
  是三张账单。
  每一张都来自他刚刚碰过的人。
  这比直接逼他签字更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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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它把“救张远”做成了一道看似合理的加减题。
  陈渡甚至能理解这道题为什么诱人。
  A019只是低血糖,三十七分钟听起来不算多;罗女士本来就愿意把时间给外孙,二十分钟似乎也能被解释成提前支付;001号那三拍更像一笔不该存在的储备,既然他本就躺在负一层,也许少三拍没区别。
  医院正是这样运转的。
  它不说“拿走一个人的命”。
  它说三十七分钟。
  它说二十分钟。
  它说三拍。
  把活人的痛苦拆小,拆成数字,拆成药盒批号末尾那几个不起眼的编号。数字小到可以被忽略,合起来却刚好能把另一个人维持到下一道门前。
  陈渡的手按在柜台上。
  指腹下的木纹很旧,被多年药盒磨得发亮。他想到归巢那些门牌,想到每一户两个位置,想到老周用很多“不算什么”的让步养出一个不能离开的许岚。
  恐怖最会做账。
  它总能把亏欠拆成一笔笔小数,让人觉得自己只是借了一点。
  陈渡把针管推回去。
  “不用。”
  老人说:“未用药,被陪护人04:00前转出概率上升。”
  “概率不是结果。”
  “夜诊建议用药。”
  “建议不是确认。”
  老人终于停了一下。
  老花镜后的眼睛慢慢抬起。
  “取药人拒绝维持?”
  这是陷阱。
  拒绝维持,等于承认张远可以转出。
  陈渡说:“拒绝使用来源不明的维持药。申请核对真实处方。”
  老人低头,在处方笺上写了几笔。
  打印机响起来。
  纸张吐出。
  陈渡没有读姓名栏,只看处方来源。来源处写着两个字:
  001。
  001开的药。
  陈渡想起病床上那张老十岁的脸,想起他说“不想再躺了”。如果这药由001开出,那他一定另有所图。给张远维持到04:00,也许能拖住张远,也许是为了把陈渡带到某个位置。
  “001没有处方权。”程归说。
  老人说:“001号长期观察,具备特殊处置建议权。”
  “谁给的?”
  “本院。”
  又回到了医院。
  陈渡把处方笺翻到背面。
  背面有压痕。
  不是字。
  像有人用很重的笔在上一张纸写过,留下浅浅印记。陈渡没有读正面文字,只用手指沿压痕摸。横,竖,弯钩。那不是药名。
  是一句短话。
  别用他们的时间。
  陈渡的指尖停住。
  这句话可能来自001。
  也可能来自另一个想让他拒绝用药的人。
  但至少它和处方正面的意思相反。
  正面让他拿药。
  背面让他别用。
  医院不能直接说假话,却可以把相互冲突的真话放在同一张纸上,让他承担选择。
  陈渡看向老人。
  “药房能配不扣别人时间的药吗?”
  老人说:“没有库存。”
  “库存在哪里?”
  老人拨了一下算盘。
  “五楼。”
  四楼药房后方,那扇冷藏小门的蓝光变深。
  陈渡问:“五楼不是封锁?”
  老人说:“设备维护。”
  这四个字从护士长、确认室到药房,已经出现太多次。每一次都像把真正答案往后推一层。
  “什么设备?”
  老人不说话。
  柜台后方的打印机又响。
  第二张纸吐出来。
  这一次,纸上没有处方。
  只有一行位置:
  四楼冷藏柜,临时保存。
  陈渡抬头看向冷藏门。
  门缝蓝光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像玻璃瓶碰到金属架。
  老人说:“取药人可选择等效替代。”
  “替代谁?”
  “被陪护人。”
  陈渡眼神沉下去。
  “说清楚。”
  老人把算盘珠拨回原位。
  “张远不稳定。临时陪护与被陪护人生命记录相连。若被陪护人转出,临时陪护可作为等效替代保留夜诊路线。”
  程归的声音冷得发硬。
  “他们想让你顶张远。”
  陈渡看向胸前夜诊证。
  红线已经不只是绕着两个名字。
  它开始从张远那一栏往陈渡那一栏渗,像一滴血慢慢洇开。卡片边缘发热,胸口那第47拍漏得更明显。
  老人把那支001封签的针管推到他面前。
  “使用001号储备心跳三拍,可延缓替代。”
  “不用。”
  “不用,四楼无法完成取药。”
  “那就不完成。”
  老人说:“路线中断。”
  “不是中断。”陈渡说,“是申请真实药源。”
  老人看着他,干瘦的手指停在算盘上。
  “真实药源不足。”
  “不足不是没有。”
  “真实药源需开封冷藏柜。”
  “那就开。”
  “开柜需确认风险。”
  “什么风险?”
  老人推过来第三张纸。
  纸上只有两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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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柜人。
  替代人。
  替代人栏已经有浅灰字迹开始浮现,笔画像从纸缝里爬出来。陈渡没有读,只看长度。两个字。第一个字笔画复杂,第二个字收尾向右下沉。
  很像他的名字。
  陈渡拿笔,在替代人栏上方写:
  未同意。
  灰字停了一下,继续往外冒。
  他又写:
  不接受默认替代。
  灰字变浅。
  老人说:“不开柜,无真实药源。”
  “开柜,也不等于同意替代。”
  这句话落下,药房里很多药盒同时轻轻一响。
  像有无数小盒子在柜门后翻身。
  医院喜欢把动作捆在一起。拿药等于承认处方,开柜等于确认风险,确认风险等于接受替代。陈渡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被绑在一起的动作拆开。
  能开柜。
  但不开自己的命给它。
  他把用药单翻到空白处,写下:
  拒绝挪用A019、019床、001号时间。
  申请核对五楼真实药源。
  张远本人未确认前,不接受等效替代。
  写完后,柜台所有药盒同时震了一下。
  药房深处传来玻璃破裂的细响。
  冷藏门缝蓝光闪了闪,一只小药瓶从门内滚出来,停在陈渡脚边。瓶身没有标签,里面只有半瓶透明液体。
  老人看见药瓶,第一次皱眉。
  “过期药。”
  陈渡蹲下,没有碰瓶身。
  瓶底有一道刮痕。
  刮痕像字。
  他换了角度,看见那不是药名,也不是编号。
  是两个很浅的字:
  等我。
  张远的字迹。
  陈渡见过他的消息,不算漂亮,横画习惯向右压。瓶底这两个字压痕很急,像在被推走前用硬物划上去。
  张远还清醒过。
  他在四楼冷藏柜里留下了痕迹。
  夜诊证上,四楼药房后面的蓝线亮起一半。
  仍是一半。
  因为药还没取。
  冷藏门内传来第二声撞击。
  蓝光下,有一只手贴到磨砂玻璃上。
  不是张远的手。
  那只手更大,指节更长,掌心有一道旧疤。
  和陈渡掌心的位置一模一样。
  程归看见那只手,脸色变了。
  “别开。”
  老人却把冷藏柜钥匙放到柜台上。
  “真实药源在内。”
  钥匙很小,银色,钥匙柄上刻着数字。
  5。
  五楼。
  陈渡看着那把钥匙。
  冷藏柜里那只手缓慢收回。
  门缝蓝光深处,传来张远很轻的声音。
  “渡哥,别让他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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