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杂役院的门槛被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江无尘仍坐在原地,扫帚横在膝上,手指搭在柄端裂痕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风从院外吹进来,卷起几片干叶,在门槛前打了个旋,又落回原地。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节奏。三名随从捧着托盘走在前头,红布包着茶礼,后头跟着一身灰蓝长袍的中年男子。那人面容刚毅,腰间玉牌在阳光下一闪,刻着“九洲联盟”四字。
柳风来了。
他没让人通传,也没在院外停留,径直走到门口,停下。
“你就是江无尘?”
声音不高,也不低,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没有激起波澜,却已沉底。
江无尘缓缓抬头,眼皮掀开一条缝,目光平平地落在柳风脸上,不躲,也不迎。
“是我。”
柳风没动,视线扫过他身上补丁摞补丁的杂役服,发髻松散,额角有道淡疤,眼神浑浊,像是熬久了夜的人。
可那双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茧,不是挑水劈柴能磨出来的。
“听说你昨夜去了东崖。”
“路过。”
“一个扫地的,大半夜去断崖边扫落叶?”
“风大,落叶多。”
柳风盯着他,嘴角微动,没笑。
他抬脚,跨过门槛,直接在江无尘身旁坐下。动作自然,像老友串门,却不带一丝亲近。
随从把茶礼放在屋檐下石台上,退到院外。
“我叫柳风。”他说,“九洲仙域联盟巡查使。”
“听说过。”
“你没问我来干什么。”
“你现在说了。”
柳风看了他一眼,点头。
“我查人,不靠档案,靠眼。”
“那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本该废掉的人,站起来了。”
江无尘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扫帚,又抬手,用袖口擦了擦柄上的灰。
“十六岁金丹。”柳风说,“玄天宗百年第一天才。后来重伤跌境,经脉损毁,贬为杂役。七年,无修炼记录,无任务参与,无功无过。——这是宗门给我的答案。”
他顿了顿。
“可昨夜,有人用一把扫帚,逼退化神级存在。你说是路过,可没人信。”
江无尘放下扫帚,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了下。
“信不信,都不影响我扫地。”
“为什么不逃?”
“逃什么?”
“逃命。逃责。逃这个身份。”
“我没犯事。”
“可你有本事。”
“有本事就得当英雄?”
柳风转头看他,眼神沉了下去。
“你当年是怎么走上修行路的?”
江无尘沉默片刻。
“捡来的。”
“捡来的?”
“老杂役收养我,带我进宗门。说我灵根尚可,让我试试。”
“谁给你测的灵根?”
“记不清了。”
“谁引你入门?”
“也是记不清了。”
柳风眯起眼。
“十六岁入金丹,不是靠记不清就能走过来的。”
“运气好。”
“运气好能连破三关?运气好能在护山大阵失控时独自稳住东南角?运气好能……在丹房爆炸那晚,救出七名弟子?”
江无尘眼皮一跳。
那晚的事,没几个人知道。
“你查我?”
“我不查人。”柳风摇头,“我只看结果。而你的结果,和你的现在,对不上。”
江无尘低头,手指又碰了碰扫帚柄。
“人会变。”
“可路不会。”
“什么路?”
“初心。”
柳风身子前倾,声音压低。
“你告诉我,你当初为什么修行?”
江无尘没抬头。
“活着。”
“就这?”
“活不下去的时候,只有变强才能喘口气。”
“现在呢?”
“现在能喘气了。”
柳风盯着他看了很久。
院外风吹树叶,屋檐瓦片轻响,远处传来柴刀劈木的闷响。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常。
“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他换了个问法。
“扫地、挑水、运粮、清灶台。”
“没练功?”
“经脉废了,练不了。”
“真废了?”
江无尘抬眼,直视他。
“你想让我现场演示?”
柳风没笑。
“我不需要你演示。我只需要你知道——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不该在这里。”
江无尘垂下眼。
“我在这儿,挺安稳。”
“可你手里那把扫帚,不是用来扫地的。”
“那是我唯一的家伙什。”
“它救过人。”
“也挨过骂。”
柳风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有些路走得太久,容易忘了起点。”他看着江无尘,声音很轻,“但总有人会问一句——你当初,到底为什么出发?”
江无尘没动。
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疤痕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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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风转身,朝院外走去。
随从捧起茶礼,跟上。
走到院门口,柳风忽然停步。
“江无尘。”
“嗯。”
“你昨夜没死,不是因为运气。”
江无尘手指一紧,扫帚柄发出轻微“咔”声。
“是因为你早知道,他们会来。”
说完,他迈步出院,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院内恢复安静。
风又起,吹动扫帚尾端几根枯枝,沙沙作响。
江无尘依旧坐着,膝盖上扫帚横着,像一道线,隔开内外。
他缓缓闭眼,呼吸放慢,仿佛又要睡去。
可耳廓微微一动,捕捉着远处脚步声的节奏。
直到彻底听不见,他才睁开眼,目光落在屋檐下的石台上。
红布包着的茶礼静静放着,没拆。
他没看它,只低头,伸手摸了摸床板下方的暗格边缘。
碎瓦片还在。
他收回手,重新搭在扫帚上,指节发白了一瞬,又松开。
阳光移过门槛,照进屋内一角。
地上影子拉得更长。
他坐着不动,像从没离开过。
远处,偏殿窗边,柳风站在阴影里,望着杂役院方向。
手下递上一份名单。
“大人,昨夜值守弟子共十二人,已有八人确认见过黑影,其中三人明确指认出手者为江无尘。”
“巡逻路线图呢?”
“已标出异常点位,东崖咽喉口附近有两处哨塔未按时传讯。”
柳风没接,只淡淡道:“不用查了。”
“大人?”
“我要查的人,已经见过了。”
他转身,走向案桌,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有意思。**
笔锋顿住,又添一句:
“此人不愚,不弱,不乱。藏而不露,静而待机。非废脉,乃蛰伏。”
写完,合笔,将纸折起,塞入袖中。
“今日休整,明日再去内门。”
“是。”
柳风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杂役院。
那人还坐在门槛上,姿势未变。
他收回目光,低声自语:
“你不想动,我替你动。”
风穿堂而过,吹熄了案上残烛。
江无尘抬起手,用拇指抹去扫帚柄上一道新划痕。
阳光照在脸上,他微微眯眼。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
他听着,没动。
扫帚横在膝上,像一道从未被逾越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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