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一秒还在公路上骑自行车,转眼就坐上了出租车的后座。白天也变成了晚上。
“什么鬼?”
我看向驾驶座,但司机和我之间隔着一个塑料挡板。
这挡板我只有上学那几年,在首都的出租车上见过,在西北是没有的。
我透过挡板看到计价器,里程不到一公里,但费用却有足足13块。
我脑子里叮咚一声,连忙看向窗外,发觉这场景好生熟悉,这不是从火车西站上三环的路口吗?
对在这儿上过学的外地人来说,火车站总是很熟悉的。
“熟悉吗?这是你十八岁零四个月的时候。”
驾驶座上传来声响,我投去视线,发现刚刚还立在那的挡板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紧张地抓住车座的边缘,从车顶镜上观察司机。
那是个四十多的秃顶大叔,长得平平常常没什么特点,唯独一双闪着紫色雷光的眼睛与众不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很难说自己是兴奋多一点还是害怕多一点。
好在他没有让车内的气氛冷下来,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下去。
“还有三天就开学了。怎么样,你幻想了无数次的重来一次真的发生了,这回有什么打算吗?”
“……那个”我舔了舔嘴唇,发现自己嘴巴好干,不像是三十岁注重健康的我的嘴唇,下意识看向自己左手,那里拿着手机。
oppo的玫瑰金,大学前我姐给我选的手机,男生拿着很是扎眼。这熟悉的颜色终于让我有些相信了这司机的话。
“到底发生什么了?我为什么到了这里……不是,到了这个时间?”
“简而言之呢……”
红灯亮起,这个电眼逼人的司机停住出租车,转过头来。
“我最近在搞一个课题研究:如果给人重活一次的机会,他究竟会走上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还是以另一种方式重复自己的老路。”
“当然,我也能接受许多其他的可能性。但那要等我结束课题之后才能知道答案了。”
“你的意思是,你是个外星人研究员?”
我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以我的精神状态发疯是迟早的。
“不对,能时间穿越,不一定是外星人。你应该是某种高维生物?”
“不愧是喜欢幻想的死宅,没少看科幻电影。”
司机咂咂嘴,“就这么理解吧,具体解释你也听不懂,毕竟你学文科的。”
“总之,我开了课题,自然就需要研究对象,为了省事,我最好找一些那种本来就有这种愿望的。”
“重新来过的愿望。”我死死盯着他看,“难道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选我?”
“人人都有是没错。可只有你,在过去的一年时间里,平均每天会有十七次的类似想法。”
绿灯,车子重新启动。
“你三十岁,代谢性肥胖,有过重度抑郁病史。”
“你超过十年单身,没有任何朋友。你曾经写出过均订过万的网文,但很快江郎才尽,如今没有固定工作,住在父母家,假装自己有工作,实则借了好几万的花呗……”
“好的,我早就知道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巨婴了。”我打断他,“正好是你理想的研究对象?”
“我选了各种各样的人,你只是其中的一种,我将你这一组人称为空想家,你在这批人之中也是翘楚了。”
司机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起来,“而且我很了解你这个类型,与其找你先商量,不如直接把你带来这儿,反正对你而言,也无不可吧。”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难看的格子衬衣,看看自己还能透着血管的白净手臂,心知他是对的。
逆来顺受也好,随波逐流也罢,我就是那种来都来了,不如仔细看看的类型。
我总有办法安慰自己,不是别人在逼迫我,而是我愿意这样。
“所以你的这个实验……”我问道,“持续多久?结束之后呢,我会回去?”
“持续时间取决于你自己。”
司机回答:“如果你产生了‘够了,我要回去了’,或者找不到自己在这个时代生活的理由,你十八岁的意识就会醒来,将你这个外来者驱逐出去。”
我了然:“就像浮士德?”
“就像浮士德。”他说,“相反,如果你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坚信自己的人生是有意义的,那你的两个意识就会融合在一起,你也会一直生活在这里。所以我之前才问你,如今有了第二次人生,你打算做什么呢?”
然而我没有答案,大脑一片空白。
我茫然地坐在那里,想说自己想要变得有钱,想要变得有地位,但实际上那不是真的,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坐在那想了多久,但念头频繁流淌,却没有一条能够停下来,留在那儿。它们全都悄悄溜走了。
“马上要到了。”他提醒。
我抬起头,路过的公交站牌上写的是公主坟,马路对面有我大学时来过的KTV。这离我学校不远了。
“别急,想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司机说道:“我展开研究前就假设过:人只有一种性格,而一种性格也只有一种命运。”
“你steam游戏库里的游戏有90%都没有通关,但其中一多半却重开了至少十次,你每次都幻想自己能有一个完美的存档,可你每次都有忽略的内容,不是落下这个任务,就是忘了那个收集品,你想要的完美存档,永远都达不到。”
“现在给了你第二次人生,你依旧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是因为你害怕一旦设下了目标却没有完成,就再没有下一次重开的机会了。”
我沉默了几秒,求证般地问道:“真的只有一次机会,对吧。”
“是。”司机点了点头,“只有一次,这是实验的设置条件。这是为了让所有的被试者重视自己的选择。”
“合理的安排。”我身体靠后,说了一句游戏里的台词:“生命之所以伟大,旅途之所以厚重,皆因生命终有尽头。”
“就算暂时没有终极目标,但支线任务目标总有吧,随便先说一个,否则你连这个星期都撑不过就会被赶出去,我还得去找新人。还记得上一世自己最大的遗憾吗?”
我们共处的一段路没有红灯,也没有堵车,我已经能看到天桥后面的锦江之心了,我的学校就在对面。
“嗯……不想感染新冠。”
我脑子里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
新冠倒是没有夺走过我的家人好友什么的,但是它给我留下了非常难缠的后遗症——脑雾和记忆力衰退,对一个需要大脑串联线索的网文作家而言,我宁可选择被阉掉也不愿意接受脑力的衰退。
“现在是2014年,那要实现这个目标你有的等了。”
车停在天桥底下,司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下。
“我有个主意。毕竟说到疾病,就扯到身体。你以前分析过自己的心理问题——认为自己回避社交的原因,是你讨厌的你的身体,从小就讨厌。”
我沉吟了一会儿,“你背景调查做的还挺全面的。”
“你讨厌自己的腿毛,因为你姐姐曾经为此嘲笑过你夏天穿毛裤。”
“你讨厌自己的乳头,因为就连这种地方也会长毛,你会觉得很恶心。”
“你讨厌自己的阴毛,因为它们不仅长在蛋蛋上,还会长在阴茎上,就像随便扎根的杂草。你真是跟毛过不去。”
他顿了顿,连珠炮般地拆穿了我从未向别人说过的种种难堪。
“除此之外,你还讨厌你的肋骨,因为它天然外翻,你稍微瘦一点就像个骷髅架子,可想靠脂肪遮住肋骨就会有小肚子。”
“你的肩袖小时候受过伤,手腕过细,所以你的体育训练总是达不到效果。你已经努力地减过肥,最瘦的时候180的身高60公斤,但是你的大腿内侧永远都有块扎眼的肥肉。”
“而这些,都是那种在你看来解决不了的问题,大部分是由基因决定的。”
我总结了一下,坦然说道:“是的,我把我的问题都怪在这些解决不了的问题上,所以我就有理由不去改变了。你刚才说你有个主意?和这个有关?”
他点点头:“你是个写小说的,应该知道穿越者总是会有个金手指什么的吧。”
“那不会影响你的实验吗?”我既兴奋又狐疑。重生(就算是我疯了)已经是一件幸事,要是再有作弊器……
“就像是打游戏开个无伤大雅的小作弊功能而已,怎么用依然依托于你这个操控者。”
司机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凭空掏出注射器一般的东西,“不过我给你的这一款,用你的话说,不太会影响游戏平衡。”
“这是什么?”
“一种能够人工编辑基因的病毒。”司机用手指掸了掸注射器。
“他能够筛选生物的遗传组织,你可以通过他筛选你想要的人类基因,像是插件一样,复制过来,安在自己身上,替换你自己不想要的基因。比较小的改变几小时就会生效,比较大的改变,可能要一两个月甚至一到两年。这还只是基础功能。”
“喔。”我惊呆了,“这还不影响游戏平衡吗?我可以靠这玩意把自己弄成超人吧。”
当然,把自己改造成超人是夸张了,但改成全地球最优秀的运动员水平总能做到吧。
“你当然可以。但别忘了,滥用修改器是你那些游戏吃灰的开始。”
司机抬头瞄了我一眼:“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是你要如何弄到他们的基因呢?”
“你十多年没有过伴侣,手机上两个联系人都没有,对自己的社交能力倒是很有信心啊。”
“你得清楚,复制和筛选是需要样本的,不是你捡了别人喝过的水回去就能提取出你想要的东西来。”
“哦。”社交问题啊。我闭上嘴,任由他给我胳膊上扎了一针。
“行了,这个东西是配有一个操作终端的。当你接触了他人的遗传物质,会自动激活,自己研究去吧。”
司机将注射器收了回去,“从明天开始,你是被试,我是实验者,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你能在这个世界呆多久,完全取决于你自己。私心而论,我希望你能推翻我的假设。拜拜了。”
“这就……”我话音未落,便看到那司机眼中的紫光消退,变成了迷糊的人眼。
而之前消失的挡板,也瞬间恢复原样,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怎么眼睛这么疼……”那司机师傅掐着自己的睛明穴,看我正要下车,连忙把我叫住:“哎哎,码扫了没有?打哪儿来的啊,打的不用交钱?”
“不好意思。”我连忙打开手机扫码,无论是手机屏保密码还是支付密码,都和我三十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随后,出租车远去,我拖着行李箱上了天桥,眼睛看着刚才被注射的针口,开始想象明天和以后。
我已经很久不想明天和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