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阳光正好。
  苏离尘推着他走在医院门口的步道上,两边种着不知名的树,有几棵树叶子刚发芽,嫩绿嫩绿的。
  但旁边也有树叶子掉光了,跟入冬了一样。
  阳城和深城这种很南方的城市特别好玩。
  不仅天气变幻莫测,今天是夏天,明天就能直接入冬,连植物也是这样的。
  同个地方,明明就几步之隔,光看树的状态,都能感觉到一个在冬天,一个在春天。
  感觉树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它觉得是冬天,叶子就全掉光了。
  另一棵树又觉得是春天,所以开始长嫩叶了。
  徐默行看着风景,忽然开口。
  “医生说的,记忆丢了未必重要。”
  苏离尘没说话。
  “你觉得呢?”徐默行扭头看推着轮椅的人,“我丢的那些,重要吗?”
  苏离尘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徐默行的后脑勺,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
  “重要也不重要,医生都说了,莫强求,以后再经历就好了,强求也强求不来,只会变成执念。”
  苏离尘说了一番颇具哲学的话。
  徐默行笑了笑,转回去:“你说得对。”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徐默行忽然又开口:“阿离。”
  “嗯?”
  “我要是永远想不起来,你会不会觉得可惜?”
  苏离尘没回答。
  轮椅继续往前推,咕噜咕噜的。
  过了好一会儿,苏离尘才说:“不会,我希望你想不起来。”
  “为什么?”
  徐默行满脑子疑问。
  “因为我不希望这些变成你的执念。”
  苏离尘最终还是没有回答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其实这个问题,他心里也很复杂。
  理性上,他当然希望徐默行能全面地恢复健康。
  但情感上,他不希望徐默行想起来,因为想起来就意味着他们现在的平静生活就要打破了。
  徐默行会再次删了他的联系方式,离开他,因为他们本就已经分手了。
  再理性稳重、处事不惊的人,也有不想面对的事,也有无法妥善处理的事。
  酒店在阳城的老城区,是徐默行提前订好的。
  他现在没有收入,抠抠搜搜的,跟苏离尘商量后,还是订了一个不是那么贵的酒店。
  房间在五楼,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正对着一条老街。徐默行一进去就推着轮椅到窗边,趴在玻璃上看下面。
  “好多吃的。”
  苏离尘把行李放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吃什么?”
  “我在网上有看到本地人推荐那什么粉。”徐默行回头看他,“你来过这儿吗?”
  “嗯。”
  “那你知道哪家好吃?我的意思是,不知道也没关系,我有收藏了几家店。”
  徐默行怕苏离尘有什么心理负担,自己先说了pnb。
  徐默行和人出行,不管做什么,他都是积极参与的那个,不是那种只提供情绪价值的参与,他会参与到制定计划里面。
  他不喜欢做唯一的计划者,也不喜欢做无脑追随的服从者。
  前者会让他压力很大,哪怕朋友或者恋人觉得——“都可以啊,无所谓啊”,如果玩得不开心,这份压力并不会因为朋友提供的情绪价值而减轻。
  他的责任感很强,心思太细腻了。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压力,他觉得自己没做好,而他不想承担这份无形的压力。
  对待徐默行这种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无脑提供情绪价值。
  而是跟他一起参与进来,让他知道这个计划是他们一起定下来的,哪怕玩的不愉快,那也是大家的责任,而不是无形中还是变成了计划制定者的责任。
  后者他做不到,因为他知道,有时候别人提供的无脑夸的情绪价值并不能真的解决问题,因为玩得不好,大家心里都有数,不会因为不说就不存在。
  “情绪价值”如果不是基于真实共鸣,而只是单方面的捧场,那其实是一种无效社交——它暖不了场,只会让徐默行觉得,这是一种带着善意的虚伪。
  次数多了,提供情绪价值的人会不爽,因为那个人会觉得自己付出了。
  但在徐默行看来,这是用最低的成本,维持最好的形象。
  对待陌生人可以,但是对朋友对恋人还这样,谈何亲密?
  那个人会不自觉地觉得,自己给了你包容,给了你赞美,给了你自由。这些账,总有一天要拿出来兑现的,不然就是你不知感恩。
  可是善意的虚伪,本就不是发自内心的。
  总觉得自己付出了,但是发自内心又谈何付出呢?
  真正的善意,是不自知的,是不计数的。
  真正的参与,是带着自己的思考和温度进来的,不是一味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