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了?怕生?那城里是乱些,但跟着我,没事……" 帕罗丝又摇头。她垂下眼,盯着粗陶碗里残留的一点粥渍,手指在桌下悄悄攥住了宽大的裤腿。 她开不了口,无法解释那没来由的、铺天盖地的恐惧。好像那座叫栖鹭港的港口是一张巨兽的嘴,里面藏着什么她绝对不想看见、不想记起的东西。光是想到要靠近,胸口就闷得喘不过气,胃里一阵翻搅。 "算了算了,"老格伦看她脸色发白,嘴唇抿得死紧,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不去就不去。城里也确实闹哄哄的,没啥好看。你留下陪莎拉婶也行。" 他咕哝着,背起帆布包,推门走了出去。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将脚步声和海风一起关在外面。 帕罗丝僵坐在凳子上,直到莎拉婶过来收拾碗筷,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才恍惚地站起身。 一整个白天,她都心神不宁,帮莎拉婶晾海带时,好几次把海带挂歪了。港口、城市、喧闹……这些本身并不让她害怕。可"栖鹭港"三个字,像火炭按下的印记,念头碰上去,就让她本能地想蜷缩起来。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下来。大片暗灰色云层从海平面尽头堆涌而至,迅速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风变了方向,咸湿的凉意穿过木屋缝隙,呜呜作响。空气沉下来,充满了雨前泥土和海腥混合的气味。 莎拉婶早早关了窗,点起油灯。昏黄的光在骤然降临的昏暗里摇曳。帕罗丝帮忙把晾在外面的旧衣服收进来,动作有些急,呼吸也不自觉变得急促。 法的挥舞、夸张跌倒后立刻爬起的敏捷、还有因为一点点"战果"就兴奋得通红的脸蛋,一点一点熨平了她心上一直蒙着的那层无形硬壳。 她感到眼皮有些发沉,头靠着树干,视线渐渐失焦,眼前那些跳跃的光斑和奔跑的身影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暖融融的色块。 海风穿过叶片的沙沙声,混合着孩子们咯咯的笑声和故作凶恶的呼喝,像一首遥远而催眠的歌谣。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滑入那片安详慵懒的空白时—— "哈!看剑!" "——别跑!" "骑士团团长在此——!" 一个尖细的、用力模仿着威严语调的童音,陡然冲破那片朦胧的声浪,炸响在她耳畔。 帕罗丝整个人僵住了。那点昏沉的暖意瞬间被抽空。 (你不用成为罗伊娜。也不用成为任何人想象中的样子。) "接招——" 一把淬了冰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她记忆那把锈死的锁孔。 (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有的是时间去想,去试,去找到那个……你真正想成为的自己。) (苏菲洛妮娅。) "咔嚓。" 不是声音。 是感觉。她颅腔深处,有什么东西不堪重负地裂开了。 最初涌出的全是感觉,粗糙棉布擦拭过剑刃的干涩触感;阳光将木地板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的灼热;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的刺痛;还有那个金发、挺拔、目光如凛冬透亮、澄澈的湖水的身影,一次次用木剑精准地格开她稚嫩的攻击,手臂传来的酸麻与不甘。 ——爱琳娜。 名字像惊雷,在她空寂的脑海中滚过。 紧接着是另一张脸,柔软的酒红色头发,总是带着笑的灰蓝色眼睛,说话时尾音轻轻上扬,像在哄人。 她们挤在狭小旅馆吱呀作响的床上,窗外是惨白的闪电和隆隆雷吼,她缩在床角,而那个人用温暖的手臂环过来,掌心覆在她的耳朵上,隔绝了恐怖的声浪,笨拙地哼着不成调的北地童谣。空气里满是旧被褥和廉价蜡烛的气味。 温妮塔—— 更多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沙砾和落叶,疯狂地撞击着她的意识。 颠簸马车车厢里弥漫的红酒味;地下墓穴冰冷的石壁和摇曳的鬼火;晦涩的古代文字在羊皮纸上蜿蜒;刀剑碰撞的火星;法杖尖端爆发的炽烈光芒;敌人扭曲的面孔和溅落的血;黑暗裂隙中紧紧交握的、汗湿的手; 一次次并肩,一次次依靠,一次次争吵,还有……那落在唇上,短暂、慌乱、却带着无法言喻的温热的救赎。 还有……天空。 高远、湛蓝得令人眩晕的天空。咸腥的海风狂暴地撕扯着她的头发和衣服。下方是咆哮的墨绿色巨浪,和那从深渊中升起、遮蔽了大半个港口的、山峦般布满暗色鳞片的恐怖身躯。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胸口隐隐的钝痛。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压倒了它,决绝,燃烧一切的意志,必须保护身后——那座城市、那个人的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