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握了握埃里克斯放在膝上、紧握成拳的手。 她的手冰凉,但握在那里,埃里克斯觉得掌心反而安定下来。 "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做了能做到的事。" 温妮塔的目光重新投向晦暗的海平面,那里,最后一线天光也终于沉没了,只剩无边无际的涌动的深蓝,和潮声——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就像母亲那样。我……很开心哦。" 埃里克斯反手回握住姐姐冰凉的手,握得很紧,用力而颤抖。 他没有再说话,紧紧握着,好像这样就能将掌心的温度分给她一些,就能拉住那正在无声消逝的什么。 洛曼始终背对着他们,海风吹动他长袍的下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礁石滩上多出来的一块礁石。 夜空开始显现零星黯淡的星子。潮水涨起,漫过更远处的礁石,哗啦——哗啦——周而复始。 那几只海鸥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海风持续不断地、带着咸涩的水汽,吹过空旷的海滩,吹过圆木上依偎着的姐弟俩单薄的身影。 就在那话音落下后、潮声涌起前的短暂间隙,一点嘶鸣毫无预兆地打破了海滩上凝重的寂静。 "咻——!" 温妮塔循声抬起头。 一道细小的、拖着明亮尾焰的金红色光点,从海滩不远处一块巨大礁石的阴影后笔直升空,刺入铁灰色的暮色天穹。攀升的速度很快,在达到高处的瞬间—— "砰!" 光点炸裂开来。 温妮塔觉得那声音传到耳中时已经有些朦胧,像隔了一层水。 但她隐约看见了。无数细碎的金色火星迸溅,向四周舒展,迅速膨胀成一朵怒放的巨大金盏花,每一瓣"花瓣"的末端都拖着细长的、渐渐黯淡的橙红色余烬。 璀璨的光照亮了下方一小片翻涌的海面,也映亮了温妮塔仰起的脸,和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孩子般的惊讶。 紧接着,罗盘石3 洛曼诊所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屋里,油灯的光晕贴在天花板上,像一只疲倦的眼睛,忽明忽暗地打量着她。 窗外的栖鹭港在深夜里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远处港口守夜人模糊的梆子声,或者夜风掠过屋顶瓦片的飒飒轻响。但这些声音传到温妮塔耳中,都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厚棉絮,朦胧而遥远。 她平躺在窄床上,盖着一层薄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些不规则的光影。 磨人的、深入骨髓的酸痒和虚弱,像无数细小的、有生命的根须,在她血管和骨骼的缝隙里缓慢地钻探、蔓延。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刻意努力,肺叶的扩张带来胸腔深处的阻塞感。 她无法完整地睡去,总是在身体内部尖锐的抽搐中猛然惊醒,或者被噩梦里扭曲变形的光景甩回现实:大蛇的鳞片、隧道里的血腥味、燃烧店铺里迸裂的玻璃、主教空洞的眼窝、然后是坠落,无尽的坠落。冷汗浸湿了额发和后背,带来一阵冰冷。 而当那不断啃噬的空虚和疲惫快要将最后一丝意识也吞没时,奇异而温暖的触感便会降临。 她的视野里只有昏暗的天花板。 是感觉。一只微凉,却温柔的手,很轻很轻地覆上她滚烫的额头,带着一点茧,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缓缓抚过她紧蹙的眉头,拭去眼角不自觉渗出的泪,然后停留在她因咬牙忍耐而僵着的脸颊上。